帥孟奇
我于1897年1月3日出生于湖南省漢壽縣坡頭鎮一個窮苦秀才的家庭。父親帥驚白曾參加過孫中山先生領導的“同盟會”,并與黃興等人一起為推翻封建統治而斗爭。那時,父親常常給我們姐弟講述近百年來帝國主義侵略中華的歷史和志士仁人愛國圖強的故事,我暗暗激勵自己,長大了也要為國家的解放而奮斗。
然而,這條路該如何走,我并不十分清楚。
1917年,我與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許元禎結婚。許元禎在讀書期間,向往革命,特別是“五四”運動以后,接受馬列主義,他經常給我寫信宣傳革命道理,在他的影響下,我開始參加革命活動。
我永遠不會忘記我一生最莊嚴的時刻。1926年的一天,中共黨員詹樂貧來到我家,他關切地問我:“你為什么不參加青年團?”我告訴他:“我都29歲了,我應該參加中國共產黨,但是沒人介紹。”詹樂貧說:“好,我介紹你加入中國共產黨。”接著他向我詳細地解釋了共產黨是個什么樣的組織,一個共產黨員應該做些什么。這一席話,使我明白了許多道理,看清了自己的人生之路。只有打爛舊世界,建立新社會,勞動人民才有幸福可言。在馬克思畫像前,我舉手宣誓:“要終生為共產主義事業奮斗到底!”詹樂貧說:“你從現在起就是一名正式的共產黨員了,希望你努力為黨多做貢獻。”我堅定地答道:“我的誓言,都能做到。”
選擇和確立政治信仰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它靠不得一時的心血來潮,也靠不得半點投機和追趕時髦。它要靠對這個信仰的深刻認識和理解;而始終不渝地捍衛和忠于自己的政治信仰,則更需要頑強的意志和高度的自覺性,甚至要付出鮮血和生命的代價。參加革命的半個多世紀中,我曾兩次入獄,屢遭酷刑,以致雙目幾乎失明,右腿殘廢,一身疾病。但是,任何艱難困苦都不曾動搖我忠于黨、忠于共產主義的信念。
記得那是1932年10月10日,由于叛徒的出賣,我被逮捕。敵人逼我說出黨的地下機關的地址和同志的名字,我拒不開口,敵人惡狠狠地說:“你也是骨肉做成的人,一個女流之輩,不是銅打鐵鑄。給你坐坐老虎凳,看你招不招。”敵人把我的兩條腿緊緊捆在凳子上,然后強力抬起我的腳,塞進去三塊磚,我咬緊牙關,不說一句話,再塞進一塊,還是沒話。就這樣,共塞進6塊,撕心裂肺的劇痛,使我昏死過去。敵人不甘心,又把叛徒拉出對質,我還是一言不發。敵人窮兇極惡地狂喊:“給她壓杠!”一根粗粗的木杠子猛地一下子壓在我腿上,右腿骨當場被壓折。看牢房的女看守見我重刑之下不吐一言,不禁產生憐憫之情,于是想法找男牢的一個犯人為我接骨。敵人再次提審,還是一無所獲。這些沒有人性的劊子手就把我倒綁在門上,用木棍、改錐撬開我的嘴,把發臭的破布條爛棉花塞進去,再把一大壺又一大壺煤油水從鼻子里灌下去。我又昏死過去,鼻子里、眼里流出帶血的水。朦朧中,我聽見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喊著:“你說不說!”我心里感到欣慰,我知道自己在昏迷中守住了黨的機密。待我醒來,只覺雙眼刺痛,頭痛欲裂。從此,我的雙眼看不清東西,右腿殘廢。
1933年1月7日,國民黨當局判處我無期徒刑,并把我送往南京“模范監獄”。在獄中,我和戰友們曾先后4次絕食,進行獄中斗爭。1937年5月,由于黨組織的營救,我父親通過同事取保,當局同意讓我出獄治病。在我被捕入獄之時,我的親人也受盡了折磨。母親終日擔憂,以致患了精神病。父親受我牽連,被反動政府驅逐出湖南省,流落他鄉,連看一眼重病在身的母親都不行。我唯一的女兒由于無人照管,被送進孤兒院,最后被敵人毒死。我的丈夫在蘇聯長久得不到我的消息,以為我犧牲了,又重新組織了家庭。
我第二次入獄,是在“文革”期間。7年監禁,兩年流放,被開除黨籍,落一身疾病,使能閱讀的唯一的一只右眼又失去了視力。但是,“四人幫”沒有得到他們想要得到的東西。
“一年梅花一度春,傲霜戰雪迎春來”,我一生以此自勵,我從不后悔自己的選擇。在敵人的酷刑面前,每當困苦之時,我總會想到我的入黨介紹人詹樂貧和許許多多的戰友,他們先后犧牲在敵人的屠刀下,他們用生命捍衛了共產主義的信仰,用鮮血染紅了社會主義江山。一想到他們,我的心中就會生出一股無所畏懼的勇氣和力量。苦算什么,死算什么,為信仰而苦,為信仰而死,苦得其所,死得其所。
今天,我只想對青年朋友們說,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的中國,還需走很漫長、很艱難的道路,但我們的事業一定能夠取得最后的勝利,為了實現人類最崇高的理想,我們要時刻準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