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 子
什么是“香蕉人”?一個新來澳大利亞的朋友問我。“當然,就是給那些在澳大利亞長大,皮膚仍是黃色的,但心里已經變白了孩子們的綽號!”
要讓我說,說這些孩子們是“邊緣人”可能更合適。他們生活在跟哪兒都不接茬的東西方文化中間。許多孩子隨著父母親身旅行在兩方之間。今兒澳大利亞,明兒中國;今兒歐洲,明兒美國。他們不像我們這群正宗的“龍的傳人”,一離開自己的祖國,就水土不服。對“邊緣人”來說,哪兒都可以是他或她的家,只要身邊有爸爸和媽媽。他們認為:人沒國籍概念,只因種族不同而不同。女兒就向我們表明了這一點。
女兒一歲多時從北京移民到澳大利亞。一年春節,我們一起回北京過年。我們驚奇地發現,在她介紹每位朋友給別人和見到外國人時,她從未稱他們為“外國人”:“珍妮弗是澳大利亞人,”“我有個同學是意大利人,”“那個男人可能是非洲人”等等。我的一位澳大利亞朋友感嘆地對我說,在中國,聽慣了的是自己稱作“外國人”、“洋人”,今遭才聽到如此一個不帶隔離性的稱呼,而且是真正準確的稱呼。這是一個在廣闊文化背景下生活出來的人才能具有的“世界觀”呀。
會講幾種語言或者方言是“邊緣人”的另一個特點。這些孩子從小耳濡目染于多種語言中,在家說話,也許要跟爸爸媽媽說一種方言,在學校里和社會上說另一種話。在澳大利亞這樣一個多民族社會里,在什么場合說什么話,對他們是習以為常的。孩子們用多種語言與不同的人們交流著,通過這些語言,從一個比我們接觸到的更廣泛的世界中吸收著知識和經驗。
澳大利亞治國的一個基石是使人與自然更近。孩子們得到大量欣賞自然、尊重自然而不是改造自然的教育。女兒自小就為能出去“游山玩水”而興奮不已。她三歲時,我們帶她去袋鼠谷游覽,她竟作出一首詩來。去袋鼠谷的路上,一路風景如畫:陣雨、彩虹、綠草場,銹紅的農舍和水塔,當女兒見到一帶淺水繞山腳而流。“山在睡覺,水是枕頭”的詩句脫口而出。頓時,驚倒了我們四座。但不久她就倒在車后座上,玩具為枕地睡著了。事后,等了幾年,再不見有詩出。看樣子,剛過三歲多,她就歇筆了。
她初學會幾個中文字時,我們興奮不已,常常翻著中文報紙讓女兒認這兒認那兒的,每認對一個字,就拍掌大聲叫好一次。女兒卻對我說:媽,我認字了,就可以幫你做Business(生意),掙Dollars(美元)了。我怔住了,真是的,怎么這么快就把文化上的獲益與謀生聯系到一起了。但看著她那副認真、質樸的樣子,想到她的心地,眼中不禁涌上淚花。
在這里生長的孩子,很難去實地了解莊稼的成長,很難看到人們是如何辛勤勞動,將莊稼制成食品的。但這兒也有它的法子教育孩子不浪費食物。
女兒不敢在碗中剩留菜飯,餐餐都必須將分給她的那份吃光。“要不然上帝會罰我,”她告訴我,每個感恩節,她的學校教孩子們餐前禱告:感謝上帝帶給人們食物,帶給人們水和帶給人們朋友。回到家來,她要我們也學她的樣作。顯然,這是“白心”的作派,但我們父母認同了,因為我們見到孩子那一片“白心”耀眼的美麗。至于穿剩下的衣服、不玩的玩具,她心中也有了派往的地方。電視中頻頻出現的拯救非洲兒童的廣告使孩子大動惻隱之心。每次我帶她去向家庭基金會或殘疾人基金會設在路邊的大鐵箱里塞衣服和玩具時,她都心滿意足地說:“這些又給非洲兒童啦!”
這個“香蕉人”,有時是那么讓我震驚,她樂意幫著我做這做那,但她不樂意我濫發號施令。起初,我沒醒悟,叫著她的名字,調動著她拿這個,送那個,整理起玩具,再去理好桌子,遞過報紙來,再去扔了果皮。幾番如此之后,我正得意養個孩子真不錯,還在向朋友炫耀我開電視不用遙控,女兒就是一個時,女兒向我說了這番話:“Mum,if you are sad,Im sad;if you are happy,Im happy;but,if you always tall me to do this and that,Ill be mad(媽媽,如果你憂傷,我也會憂傷的,如果你高興,我也會高興的,但如果你老是對我指手劃腳,我會發瘋的)。”哇!她都用上mad(氣瘋)這詞了,是否我今后對人的態度也得放尊重點了。總之,和這位小“邊緣人”一起生活,我像是在展開一幅畫軸子,裱背宣紙,周圈的綾子、硬木的圈子全是正經國粹,可一展開畫頭,卻像瞧見了畢加索……從中聽到的,看到的,學到的總是那么新鮮、有趣。
身為“邊緣人”,女兒并沒為生活在兩種文化中為難,她很快樂,還很驕傲。有時,我有意稱贊她知道的事情比媽知道的多,以激發她的自信心時,她竟這樣回答我,“你知道為什么我知道這件事,你不知道嗎?因為你是Chinese(中國人),我是Australian chinese(澳籍華人)。瞧!比我多一層文化經驗不是。后來,我決定不能隨便謙虛了,暗暗記下從她那聽到的新鮮詞什么的,下次裝成“專業”更好。
然而,女兒顯示給我的自信心,為自己身為個文化人而感到的驕傲,幫我了卻了許多不必要的擔心,擔心孩子們無法深入社會,“別扭”終身。現在想想,倒是該為我們做父母的融入問題擔擔心了。
我的女兒走在街上,會大聲招呼過路的熟人,回應對方的問候;可進入室內公眾場所,她把說話聲調到如蚊子嗡嗡。一次在餐館吃飯,她甚至俯在我耳根要求去趟廁所。
她要求我因吃飽飯或喝汽水后,打嗝出聲時,補上一句“抱歉”,否則,鄰座的人會覺得我“令人惡心的不禮貌”。
大聲的噴嚏之后,也應追上一句“Excuse me(對不起)”,因為我突如奇來發出的噪音不是會嚇人一跳,就是會攪了別人的安寧。
以后,我還不斷地受到其它“指教”:在別人表揚你時,應附上一聲“謝謝”,以示對他人良好用心的感激;在和人談話時,不要隨便插嘴,實在忍不住時,先說一聲Excuse me(對不起);幫人忙后,接受謝意時道一聲“It's my pleasure(不客氣)”,讓人覺得這是我樂意作的,而不是你逼的;與人親昵的方式應有別。這里不興勾肩搭背,更不興小輩拍打長輩以示“哥兒們”式的親熱。人與人之間,身體與身體之間,距離顯示著尊重和關系到達什么程度。
交通規則的遵守更是檢驗人的文明程度的尺度。在這里受教育長大的孩子,在沒見綠色行人標志前,絕不敢邁出一步穿越馬路。相比之下,我們這些從小在擁擠環境下長大的人,無視慣了路面標志、交通燈和來往的車輛,無視慣了別人的甚至自己的生命,過馬路像是在自己家的后院散步。
如果你有機會和小“邊緣人”們去乘公共汽車,你常會見到一群學生在追趕公共汽車,一路疾跑,到了車門前卻不斷向后退,這是因為他們要讓公眾先上車,一旦司機認為滿員,不得再上人時,剩下的孩子就只能等在下面。在汽車上,他們都自覺站著,沒見過搶座現象。為什么?老師教育他們,他們還不是納稅人,所以享受的事先別想。
我常常這樣想,做父母的恐怕孩子們成為“香蕉人”,其實是恐怕孩子們的談吐、舉止、價值觀、理解力一天天相距我們遠去,擔心這些不在乎自己是哪國人的孩子會對我們這一幫實在常常不忘自己是哪國人的父母失去興趣。但是,在大自然、同情心、幽默感、文明和愛心的日益熏陶下,我堅信那雖然漸白的心終不會把我們做父母的忘棄。我們享受到的是更廣博、更細膩的愛。
寫到此時,女兒走了過來,問我吃不吃水果。這時,我當然挑了香蕉,剝開皮,咬了一口,順嘴又溜出了那問過多少遍的老問題,“孩子,告訴我你是哪國人?”我那包藏的用心是想一遍又一遍地在女兒心中砸實她對“根”的意識。女兒望了我一會兒,狡黠地一笑說:
“媽,我就是您手上的香蕉人。”
(陳昌喜、李震東摘自《青年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