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藝術家”的崛起

尹吉男

方案已成為一種會倆在藝術界蔓延。當中國的一些行為藝術家在忙于裸體表演(東村)，當眾撒尿(翰墨藝術廳)，或把墨汁與人尿的混合液甩在先鋒藝術家身上(大華影院)時，新前衛藝術家——“方案藝術家”迅速崛起。那些行為藝術家經常被視為“低級下流”而遭到警察的拘捕。“方案藝術家”不會再有這方面的麻煩。因為只是想想、寫寫，沒有實施，還構不成罪行。“方案藝術家”據說不僅反對藝術作品的物質化，也反對藝術作品的行為化。他們不必再經受行為藝術家實施個人計劃的勞苦和危險，只須展出或發表方案就行了，或者將他們制作得很漂亮的方案直接奉送到先鋒藝術批評家的臺燈下。這大大方便了先鋒藝術批評家，免去了對“物質化”或“行為化”藝術作品的艱難的釋讀過程或猜謎過程，增加了從“藝術的文字”轉變為“批評的文字”的直接性。

站在“方案藝術家”的立場上會這樣認為，既然所有藝術的核心都是觀念的，那么用文字表達藝術家的觀念不是比通過物質或行為更直接嗎？！“方案藝術家”避免了以往創作中那些人力物力上的浪費與消耗，超越了體能、材料、技術和時空上的任何局限。這后一段，是我替他們歸納的。所以，“方案藝術家”的崛起是中國前衛藝術發展史上的一次飛躍。“方案藝術”是名副其實的觀念藝術，你看不到任何物質或行為的外在視覺形象。因此，“方案藝術”又很像徹底全裸的“時裝表演”。

“方案藝術家”最重要的品質和創造力表現在他們的主觀臆想上。我們還可以根據臆想的程度分為：“斷想型方案藝術家”、“玄想型方案藝術家”、“癡心妄想型方案藝術家”、以及“狂想型方案藝術家”。我這樣做雖說有些超前，但未來的“方案藝術職業批評家”們多少會得益于我的分類工作。可以想見(也是方案)：他們會在一系列的《方案藝術發展史》或《方案藝術批評史》里說：“由于當時歷史條件的限制，某先生對‘方案藝術家所作的分類畢竟是簡略而又初級的，我們無須苛求于前人。但他畢竟傾其全部微薄的學力，為‘方案藝術史的研究開了先河……”

當然，“方案藝術家”要有一定的文字功夫，表達準確，這是他唯一的媒介，盡管超越了體能、材料、技術和時空，但在方案中一定要表現出對這些方面的實際知識，增加方案的可信。旅德中國藝術家朱青生先生在他的《清理計劃6》中寫道：

對象：烹調Ulrich Meister的土豆(Mu Fridericianum)與Belu-Simion Fainarn的雞蛋(地點同上)以及一切食品材料

宗旨：如果把它們做熟了，會改變其藝術價值嗎？

工作：①先把它們集中分類

②洗凈，清理

③有腐爛變質者就扔了，然后再去Kaufhall買一些來補充

④烹燒用點醬油

⑤自己每種嘗一嘗

工具：電爐一個，炒鍋一個、老抽醬油一瓶、葵花油一瓶

建議：給Jan Hoet的五人小組吃

“土豆”和“雞蛋”都是第九屆卡塞爾文獻展(德國，一九九二年六月十三日——九月二十日)上的當代藝術作品，而Jan Hoet是本屆文獻展組委會的主任。必須申明，朱青生先生的這個作品還不是純粹的“方案藝術品”，因為他畢竟為此方案給JanHoet寫了正式申請，又得到了謝絕的答復，這就引入了行為。他的本意是要實施的。而給文獻展組委會主任寫信則是第一個實施行為。只不過他的方案與“方案藝術家”的方案在形式上是一致的，具普遍性。

一九九四年七月在北京曾舉辦過《首屆翰墨新方案藝術大展》，其中展出了四十多位中國藝術家的方案。除準備實施或已經實施的方案，其余都屬于標準的“方案藝術品”。此外，在同年八月印制的一本《黑皮書》上，也收錄了部分“方案藝術作品”。必須看到，有些作品非常嚴肅認真，充滿了機智和幽默。寫成方案，目的已經達到。要是真去實施，說不定會很乏味。成功的“方案藝術家”是需要足夠的智慧和幽默的。

作為一個旁觀者，我企盼一個新藝術的崛起，又擔心它的四處泛濫，衍生麻木和無聊。雖然我們還可以勉強把“方案藝術”稱作視覺藝術(文字也要用眼睛看)，但閱讀與觀看畢竟不同。看到尸體和看到“尸體”這個詞之后的心理感受不會一樣吧。無論如何，我們還是欣賞深刻的創造力。假如一個嫖客(有污《讀書》的莊重)只在紙上寫：“嫖過，大快，分文不受”，我想他的方式很文明但心理未必健康。我猜他可能是最末流的“方案藝術家”。以這種視點重新看阿Q的“二十年后又是一個……”，覺得他也是一個不會寫字的“方案藝術家”。所幸也是末流的，不致于拖累整個“方案藝術”。

一九九五年元月十八日于南湖渠小區十七號樓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