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岳
讀了這組文章,我越發認為自己不配做母親了。
當然我并非對兒子毫無所望,也并非對母親的責任毫無所知。在我看來:每個人都是出于父母,屬于自身。他首先是獨立的個人,其次才是父母的孩子。而我的責任就是幫他長成那獨立的人,建立生存的基本方式,養成善良人格的基本品質,比如自尊、良知、勇敢、頑強、正義、樂觀、創造欲等。至于是否成名成家,是否被迫到街上賣烤白薯,都是他自己的事。
自從我的孩子上了小學,我才漸漸明白原有的“所望”“所知”至少說明我不識時務。因為分數是首當其沖地掌管著孩子們的生殺大權。
最初,我還能堅持己見。孩子入學的第一周,教室門上就貼了張口算速度排行榜,那時我還能平靜地對倒數第三名——我兒子的名字多看幾眼,把他結結巴巴算不出算術的樣子想像得很可愛。我知道在發達國家,包括日本,小學三年級前是不計分數的,即使在四年級以后,分數也被限定在老師、家長和學生本人的范圍內,不好的分數被視為學生的隱私。我相信那是一種可以在學習中首先獲得自尊的人格。人格教育是西方義務教育階段最核心的部分。我一向推崇這樣的教育。
但不久,我便被教師們無數次的數落、被孩子因分數不好而受辱的現實打擊得節節潰逃,亂了方寸。有一次我親眼見到一位20多歲的年輕女教師怎樣懲罰考試不及格的孩子。她讓那三個孩子和其父母對立窗下,一起罰站,而教師卻背著手在教室踱步,盡管教師的年歲比學生家長小得多。這件事給我造成了一種恐怖:假如有一天我和孩子也被這樣罰站?為了保護孩子的自尊,我開始考慮入鄉隨俗。
但以后的事卻讓我陷入到一種舉棋不定、猶豫不決中。孩子進入小學三年級后,最大的變化就是對自尊、對人的精神活動愈加敏感,許多被大人忽略的細節經常會引起孩子情感的波動;他們開始試著自己想問題,對外界的好奇心也濃烈起來。而這時,學校對考分的要求進入了緊鑼密鼓階段,這意味著孩子們的所有行為、思想都必須是標準化,分毫不差的。
不久我遇到尷尬。那天,天還沒亮,我的孩子就在老師的帶領下去天安門看升旗。回來后他滿臉不高興地對我說:“白激動了,什么也沒看見。”他接著向我講了看升旗的大人們如何擁擠、不禮貌、隨地吐痰等。幾天后,孩子快快地回到家,說:“媽媽,看來這次我得說違心話嘍。”我問:“為什么?”他說:“老師說我寫的作文不合格,要重寫。”我不明白這和說違心話有什么關系,就把作文翻看了一遍,作文敘述了那一天對升旗儀式的真實感受,批評了那些缺乏文明習慣的大人,在結尾處孩子寫道:“我多么希望這些叔叔阿姨們的言行能像清晨的天空那樣清潔,像冉冉升起的國旗那樣火紅啊!”讀到這兒,我脫口而出:“不是寫得很好嗎?”兒子噘著小嘴對我說:“可老師說,我們必須要寫升旗時如何激動,如何熱愛偉大祖國才行。”“那你就照老師說的再寫一篇。”孩子說:“可我當時確實沒激動,我根本沒想國旗的事,我只覺得那些大人把我擠得站不住,我的頭無法仰起來看,我只是生氣,不理解那些擠我們的人。”我不知該告訴孩子怎樣做才是對的,只好說:“這篇作文媽媽認為寫得很好,我把它保存下來,以后寫作文時還是要實話實說。”
問題是,以后孩子的作文經常因沒有使用老師規定的“中心思想”而被要求重寫。最叫人哭笑不得的是有一次孩子寫道:“在山村,窗戶紙發白的時候就說明天亮了,那時你會覺得空氣很新鮮。”老師在這一段的旁邊用紅筆寫了一句批語:“是你親眼見到的嗎?以后不要瞎編。”我最清楚,這是孩子的親身感受,因為每年春節我們一家都要去偏僻的鄉村,吃五谷雜糧,睡北方農村的熱炕,讓孩子和村里的孩子一起到山上放牛,老師的批語顯然充滿了不信任。那一次,我竟破天荒地在孩子面前反對老師:“老師這樣問問題是對人的不尊重,你不要學,我建議你在老師的批語下作一個說明。后來我看到孩子這樣寫道:“老師我沒瞎編,我確實去過農村,那是我的真情實感。”可孩子怎么知道,真情實感在今天的校園里早被那“數字化生存”沖得七零八落了。
現在我的孩子馬上就要考中學了,如果不按規定做就無法保證考試成績,如果孩子因此而考上一所很差的中學就意味著……我不敢再想下去。作為母親我已失去了判斷力,我不知道該怎樣做才對:是幫助孩子歸順于今天畸形的教育體制,還是著眼明天,讓孩子作為獨立的個人走向生活;是教育孩子遷就瞬息萬變的現實,還是著眼于一個人生命的價值?
兒子有時與我開玩笑,稱我“母親大人”,每一次我都會在心里感到微微震顫,我感嘆于自己的軟弱,我無力抗爭,我常自問:連自己孩子的人格健康都不能保護,怎能配為人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