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途飄逸

徐朝夫

想賺個好覺睡不那么容易。像我這樣的爬格子人，不出四兩力氣，整日香煙濃茶，過半夜精疲力竭，躺在床上，大腦卻還異常興奮，只能“活睡”而不能“死睡”，第=天，就是一只“賴死貓”。明明知道這是短壽勾當，卻有什么辦法?關在縣城的一只火柴盒里，伸不開手蹬不出足。于是，我設法開銷“剩余體力”：爬山。爬山累個半死不活，出透汗，洗把熱水澡。那種覺睡得多么香，多么甜!神仙過過，我也過過。

這座山名謂霍嶺，屬天目山余脈，地處宜興西南的嶺涯和省莊兩個山村之間，上七下八15里路，全在茂密高參的竹林中穿過，沉入竹海深處，步步皆在仙境中；一條石階鋪成的小徑，曲曲幽幽，綠葉拂面，山風輕蕩，優美極了!但山里人從不說山境美，只說路難走。難而有險，險能刺激人。我和妻一周前選定這個日子，選定這條路線，爬越這座山。天下著濛濛細雨，雨把綠葉洗得像新娘一般鮮艷。我打著一把雨傘。一把雨傘撐著兩個人。我們肩并肩。妻背著個小布袋，袋里裝著幾只蘋果、幾根火腿腸。她說：“撐著傘看不見山色，把傘收起來。”我遵命。我們的決心非常強，哪怕大雨滂沱，也要爬過山去。我們在狹窄的山道上挨得緊緊的，多么親熱，多么瀟灑!不撐雨傘了，我就牽住她一只手走路。

上了山，人就泡在濃重的雨霧中。雨霧柔和、親切、甜潤，妻子臉上掛滿水珠，一綹黑發貼在額頭上，她伸出舌頭，舔著嘴唇上的水滴。我受了感染，也迎著風向，伸舌頭接水，潤潤喉嚨。我們順著一條小徑直往上爬，過了澗溝是一條明朗的小徑。時間有點不對頭，爬了兩個小時，怎么還沒爬上山頂，還在半山腰?妻首先提出：“我們走錯路了。”我也知道走錯路了。熟路才知道走錯了路；熟路才會走錯路。因為太熟悉，不經心走錯了。“山上一叉，相去千里”，我擔心我們會走上哪個鬼門關。但我不肯在妻子面前承認錯誤，我的權威不容懷疑。我指著身下空谷中那片似游龍像飛鳳悠悠滾動的白云，對妻說：“你看看，這樣的號色，你一輩子能看到幾次?人生一得為快么!”我鼓勵她繼續前進，說有山必有路，有路必有村，前面風光更美好。她居然開心起來，抓起一只蘋果，咬了一口，再送到我嘴上，叫我也咬一口。你一口，我一口，咂開了不盡的夫妻情意。終于，我們滑下一條深深的山溝，見到一個裹在綠蔭中的小山村，一問，竟是浙江省長興縣的羅冏!

上山時，一步之差，我們登上了宜興最高峰，海拔六百多米的黃塔頂，繼而滾落浙江山溝，這一著猶如宜興人上無錫，右腳搶先一撩走到了杭州，還必須從杭州經蘇州回到無錫。我們嘻嘻哈哈，有說有笑，沒有埋怨，沒有指責。羅崳有許多高大的、我們從未見過的銀杏樹，雄姿勃發，奇勝攬天，令人大飽眼福，看個不夠。妻說：“虧得走錯了路，要不哪會看到這么多大白果樹呀。”我說：“世上一切美意都是錯來的，不是要來的，就像你耿小姐找錯了徐大郎，否則就不會走這冤枉路了。”

雨一直不停。初秋的雨。此去目的地省莊，得走過兩個山村一條大溝，然后由東南向西北翻越同是七上八下15里路的蟬嶺。蟬嶺以金蟬云集而得名。山頂兩省分界。上山還容易，下山路滑，足下是堅硬的黃泥坎子，水在小徑上流淌，兩邊是茂密的灌木、大樹，竹林交錯，不能=人并行，不能攙扶。我在前面開道。我們都累垮了，天也將黑下來了。突然，我一個“坐臀樁”跌倒在地，滑去老遠。妻比我耐熬，比我堅強，她把我扶起來，說：“我走前面，你跌跤時我可以擋住你。不會跌壞。”因為精神常處于飄逸游蕩的歡樂中，受這冤枉的累，即使足下一滑，也發出一陣呵呵的笑。我們相互鼓勵著，從未有過這般的親熱和體貼——老伴干脆就是一個陪我鍛煉筋骨的“陪練人物”，為我而累。

從下午一點鐘開始，我們連續走了四個“上七下八”的山路，當我們水鬼樣出現在朋友面前時，朋友一家人驚駭異常，不知我們發生了什么意外。我說：“我們是逃犯，公安局在緝拿我們，趕快燒水，把我們泡進浴鍋里!”五六個人發笑，笑了許久。夜里睡覺，把頭枕上枕頭的同時，鼾聲已經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