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歷史的終結》一書大肆為資本主義慶功的日裔美籍學者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1999年12月初WTO部長會議結束之后,隨即在《華爾街日報》為文指責集結于西雅圖示威的左翼團體“忘恩負義”、“荒誕可笑”,是一出“反資本主義的嘉年華鬧劇”。在文章結尾,福山呼吁“正經的左翼人士應該把到西雅圖鬧事的那些瘋子驅離”,因為“全球化是一樁嚴肅的事務,不容許有人到此一游,以滿足抗爭的鄉愁”。他當然不忘在文中宣傳全球化的福音,并認為世界貿易組織正是全球化的極致表現,促進繁榮,推動民主,使落后國家的勞動者有機會進入現代世界,“不僅保障了經濟的自由,并在大體上保障了人類的自由”。
“全球化正是對左翼的真正挑戰”,福山指出,WTO所代表的世界資本主義,其實已解決了左翼所向往的集體動員的問題,因為世界貿易組織是唯一一個可能具備世界政府職能的國際性機制,他不僅制定了國與國之間貿易與投資的規則,甚至勞動、文化與環保也在其規范之內。他的意思無非是:左翼是屬于過去的,是已被證明失敗的,合該躲在歷史的暗角幽幽啜泣,怎還不自量力,膽敢違情逆勢,出來搞怪作亂?
福山的文章固然充斥著右翼勝利者的傲慢與偏見,但是這種流行的論調,這種理所當然的單極化、趨同化的思考模式,卻是九十年代以來一直被“看衰”的左翼不得不面對的。那么,在跨國企業無遠弗屆,金融流通瞬息萬變,自由貿易、自由市場日益成為全球共識的當代社會,究竟左翼的存在與堅持代表了什么樣的意義?自十八世紀末以來,左翼所代表的即是反封建、反體制性的壓迫與剝削,是由下而上的、集體的力量。馬克思對人類歷史發展、對工業生產方式的分析更提供了左翼最有力的武器,左翼的抗爭成為推動社會進步的動力。然而,值此世紀之交,左翼竟淪為違逆時代潮流的歷史殘余,只不過是對舊日抗爭的眷戀與鄉愁?
集結在西雅圖部長會議外圍的示威團體少說也有五百個,其中雖然品類龐雜,但是最有活力、最有主見的還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左翼組織,工人、農民、婦女、環保、反核……各種自六十年代以來分分合合的進步力量再一次獲得具體的展現。這與其說是滿足左翼抗爭的鄉愁,不如說是左翼珍貴傳統的再現:弱勢者的團結、國際主義、反權威、反專斷、反剝削,反對人類世界的異化與商品化。在西雅圖街頭,有一個最醒目的標語:“世界不是商品。”這不禁讓我們想起在1968年風起云涌的學生運動中對消費社會展開的批判,拒絕將人等同于單純的消費者。當然,這也讓我們不得不想起馬克思在十九世紀中葉的控訴:“在資產階級社會里,資本具有獨立性和個性,而活動著的個人卻沒有獨立性和個性。”“人和人之間除了赤裸裸的利害關系,除了冷酷無情的‘現金交易,就再也沒有別的聯系了……它把人的尊嚴變成了交換價值,用一種沒有良心的貿易自由代替了無數特許的和自力掙得的自由。”
長期以來,絕大多數已由資本家集團掌控的媒體告訴我們:隨著科技與經濟的發展,全球化是人類的宿命,是無可抗逆的時代潮流。而自由貿易既是全球化的動力,也是全球化的目的。貿易自由是至高無上的價值,是國家民主、政治自由、社會繁榮和人民幸福的保證。以福山為代表的右翼學者們所歌頌的正是這樣的一套邏輯。但是,他們都蓄意掩蓋一個事實:自由貿易邏輯的受益者和受害者之間存在一道日愈擴大的鴻溝。在富者不斷積累財富的同時,是以無產者的邊緣化、赤貧化為代價的;富國的經濟擴張是以發展中國家自然資源的破壞和債臺高筑為代價的。
自由貿易邏輯的延伸是將一切事務都“規格化”、“商品化”。規格化符合資本主義所講求的效率與競爭的原則;商品化則方便于計量與交易。以自由貿易邏輯為基礎的全球化其實也就是“市場化”的保證。于是,包括勞務、文化、環境、自然資源都可以成為商品,都是全球市場上談判、交易的對象。集聚在西雅圖的左翼團體所要抗爭的正是這樣的一套邏輯,他們不一定反對全球化,但要的是另一種模式,是不同形式的世界觀。他們很清楚,WTO內部真正的矛盾是窮人與富人之間的矛盾,是窮國與富國之間的矛盾,而不是贊成全球化與反對全球化者之間的矛盾。他們延續了左翼長期的歷史傳統:揭露經濟發展的負面,反對強者對弱者的剝削,反對人的異化和商品化,認為正義和平等的重要性至少等同于效率與競爭。
西雅圖示威讓我們看到當代左翼的圖像:有工會組織,他們要求分配的正義,要求參與生產的決策,要求減少工時、勞動場所人性化。有農民的組合,他們認為每一個國家都有權利要求糧食的自足與自主,反對傾銷,對增產至上的迷思提出質疑,反對轉基因食品,反對以荷爾蒙生長激素豢養的牲口。有女性主義者,她們一方面要求平等的工作權和參政權,另一方面也要求尊重性別的差異,拒絕屈從于父權社會的單一價值觀,譬如世界貿易組織將全球單一化、同質化的企圖。有藝術文化工作者,他們要求文化主權,反對將電影、音樂等創作視為一般的商品,反對好萊塢文化挾其雄厚資本排擠本土文化的生存空間。有生態保育團體,他們反對科技官僚和經濟官僚唯利取向的思維,揭發工業大國意圖將環保條款強加于開發中國家的偽善面貌,譬如美國以全球二十五分之一的人口,卻消耗全球四分之一的石油,生活上極盡奢侈浮華之能事,其跨國產業在全球到處排污散毒,卻獨獨要求窮國小國加強環保策施,涵養水土,再造氧氣,以保障地球的可居住性和生物的多樣性。北方國家盡情享受地球資源,南方國家則擔負起修補地球的工作,這難道就是全球化的現代分工?
“世界貿易組織”加上“國際貨幣基金會”、“世界銀行”、“經濟合作發展組織”早已成為支撐當前世界政府機制的四大要角,但是他們幾乎都由七大工業國或富國俱樂部所操縱,其運作既不透明,也不民主,卻動不動就要制訂放諸全球而皆準的游戲規則,輕易就可以決定一個主權國家的命運,尤其是勢單力薄的開發中國家。左翼拒絕這樣的一個機制。反WTO的動員一舉提高了戰斗、組織和意識的層次,證明透過集體的力量,改變社會還是可能的。
當然,左翼的動員絕不僅止于抗爭,左翼所要尋求的是一個有別于既定體制的替代方案。左翼認為人最重要的,并不在于“有什么”(to have),而在于“是什么”(to be),生命的意義在于個性的解放,在于完成他自己。馬克思曾經有過一個夢想,他認為代替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一個新的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在西雅圖示威之前規模最龐大的一次左翼動員,是1968年源自法國的全球性學運,當時積極參與學生陣營的薩特曾感慨地說:“馬克思主義是我們這個時代無可超越的境界。”回顧馬克思的理想,時代的意義依然在前方向我們招手。
林深靖,學者,現居臺北。主要論文有《三千原住民扯下一個大總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