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崇拜的時代與地域差異
誰是當今青少年最崇拜的偶像?
根據我的調查及其他相關的調查,眼下青少年偶像崇拜的主流是世界各地的歌星、影星和體壇明星,對他們的追逐造就了所謂“三星崇拜”的熱潮。他們通常具有年輕貌美、個性突出、充滿青春活力、相當富有甚至反叛性強等特點。“三星崇拜”的出現絕非偶然,它既是當今社會商業文化充斥的表現,也是青少年成長過程中的必經階段。我的調查還發現,內地上一代青少年的偶像崇拜基本上是“榜樣崇拜”,香港上一代青少年的偶像崇拜基本上是一種 “師長崇拜”,而當今青少年的偶像崇拜,無論是香港還是內地,都已被“三星崇拜”一統天下。
具體地說,內地的“榜樣崇拜”具有濃厚的思想教育色彩。特別是從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這段時期內,內地青少年所接受的偶像大多是政府樹立起來的英雄和模范人物,他們的共同特點是形象平常、生活平凡、事跡突出、克己奉公并具有強烈的自我犧牲精神。榜樣教育包含著強烈的偶像特征,使兩者之間達到了完美的協調統一,以其特有的方式感染著青少年。所以,“榜樣崇拜”提倡青少年以一種較為理性、實際和非情緒化的社會認知來看待其崇拜對象,對他們的內涵加以綜合性認同和模仿。
香港的“師長崇拜”,主要是對教師和父母長輩的崇拜。就“師長崇拜”的性質來說,它可謂是儒教思想中“孝敬父母”、“尊長愛幼”及“師道尊嚴”等思想的延續。教師、父親、母親、兄長、姐姐和周圍的年長朋友都會自然成為那個時期青少年的偶像。由此,香港之“師長崇拜”形成主要是傳統文化作用的結果。
而眼下的“三星崇拜”明顯具有“流行性”、“青春性”和“情感性”等特點。它以一種頗為直觀的、非理性的、神秘化和神圣化的社會認知來看待偶像人物,它本質上是當今社會大量的新聞炒作和商業包裝的結果,因而具有很大的商業性和功利性。明星與其迷戀者之間形成了魚和水的關系,他們相互依賴,密不可分,而連接他們之間的橋梁就是有關明星的各類商品(如唱片、影集、CD、VCD、書籍、掛像、服裝、信用卡、歌/影迷會等)。
在一項研究中,我分別調查了四百五十六名香港、廣州和長沙的大學生及二百五十七名香港和長沙的中學生,主要了解他們當今最欽佩的偶像人物是誰。
結果表明,廣州與長沙的大學生所提供的前十名欽佩人物中百分之八十均為政治名人,包括周恩來、鄧小平、毛澤東、朱镕基等,其中周恩來占的百比分最高。香港大學生所提名之欽佩人物中,父母親占據了前兩名。此外,廣州和長沙大學生提名之欽佩人物以科學、文學名人為輔,香港大學生提名之欽佩人物以演藝界名人為輔。廣州和長沙大學生所首提欽佩人物中包括了像愛因斯坦、居里夫人、比爾·蓋茨和魯迅這樣的科學家和文學家。而香港大學生的提名中則包括了像黎明、王菲、鄭伊健、梁泳琪、成龍、喬丹、萊昂納多這樣的演藝界和體壇名人。
長沙中學生所提欽佩人物同樣以政治名人為首選,香港中學生所提欽佩人物則以師長父母朋輩為首選。長沙中學生所提前十名欽佩人物中超過百分之五十的比例為政治名人,包括周恩來、毛澤東、朱镕基等。香港中學所提名之欽佩人物中,首選的四位欽佩人物均為非名人,依次為老師、母親、同學和父親。
李嘉誠是香港和內地年輕人一致崇拜的對象,但他到底是個超級偶像,還是個超級榜樣?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根據我的研究,青少年所崇拜的偶像與榜樣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其中偶像以理想化、浪漫化、絕對化為特點,榜樣以現實化、理性化和相對化為特點。例如,我曾讓香港和南京的大學生和中學生舉出他們生活中最崇拜的三個偶像和三個榜樣。結果表明,在偶像選擇中,香港大學生百分之七十五、香港高中生百分之八十六選擇是理想—浪漫—絕對型名人(主要是“三星人物”);南京高中生百分之六十一、南京大學生百分之二十二選擇是理想化—浪漫化—絕對化名人。在選擇榜樣時,南京大學生百分之九十五、南京高中生百分之九十一的選擇是現實化—理性化—相對化名人(主要包括著名政治家、科學家、文學家、軍事家、藝術家等)。而對于香港的大學生和高中生來說,他們仍大多選擇理想化—浪漫化—絕對化名人。
香港的青少年比南京的青少年選擇了更多的理想化—浪漫化—絕對化名人。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香港大學生選擇偶像中近百分之七十五的人選擇是理想化—浪漫化—絕對化名人,而南京大學生做同樣選擇的只有百分之二十二,兩者形成鮮明對比。這與香港社會的大量商業炒作和消費主義有直接關系。
青少年偶像崇拜和榜樣學習有什么性質差異?根據我的調查和分析,兩者的最大差異在于偶像崇拜本質上是一種以人物為核心的社會學習和依戀,而榜樣學習本質上是一種以特質為核心的社會學習和依戀。
具體地說,在偶像崇拜中,青少年一般將其對偶像的社會學習和依戀定位在某個特殊人物身上(如某個“三星人物”)。由此,青少年容易對其人采取一種頗為直覺的、情緒化和極端化的社會學習和依戀。這很容易使青少年對其崇拜對象加以偶像神化,并產生某種光環效應。它可導致青少年對其崇拜對象產生偶像迷戀,這突出表現為:浪漫式依戀、高明星消費、低自我信念、浪漫幻想、自我虛榮心的滿足和自我迷茫等。
相反,在榜樣學習中,青少年一般將其社會學習和依戀定位在某些成功人士的特質上面(如對成功人士的人格特點和自我勵志精神的認同)。由此,青少年易于對其崇拜對象采取一種較為理性、實用和非情緒化的社會認同和依戀,并產生某種聚焦效應。其結果,青少年可通過偶像/榜樣認同而促進其自我成長,這突出表現為:認同式依戀、低明星消費、高自我信念、自我勵志、個人成長和自我達成等。
總而言之,偶像崇拜可謂表層性欣賞,其突出特點是重點欣賞偶像人物的形象性和流行性特征,而榜樣學習可謂實質性欣賞,其突出特點是重點欣賞偶像人物的人格和氣質特征。這兩種方法,一個重表,一個重里,一個重欣賞,一個重認同,反映出青少年在偶像崇拜中的不同取向。
[個案之一]
黎明:情緒與自我迷失
都說偶像崇拜有一種魔力,它可使人情陷于某個偶像人物,朝夕相望而不覺其厭,日夜相顧而不覺其煩。下面僅舉兩個內地少女寫給香港歌星黎明的獻詞為例:
“在我崇拜你以前,世界是一個荒原,從我崇拜你開始,世界成一個樂園。過去的許多歲月,對我像一縷輕煙,未來的無限生涯,因你而幸福無邊。你眼底一絲光彩,抵得住千萬言語,你唇邊燦爛一笑,就是我歡樂源泉。這個世界有個你,命運是何等周全,總盼有那么一天,我們能有緣相見!”
“藍天做紙,海水為墨,寫不完我愛你的衷腸。我遏止不盡的情傾瀉在你身上,那散不開的,是太濃太濃的愛,是我對你綿綿的依戀。”
當我看到這兩段獻詞,不禁慨嘆:這兩位內地少女從未見過黎明,只是聽過他唱的歌,或是看過他主演的電影,卻可以對他產生如此強烈的迷戀,其魔力何在?心理學又能給它以什么解釋呢?
對此,心理學認為:偶像崇拜是個人認同他人之言行及其自身價值的過程,其核心是在于個人情感和自我認識需要的滿足。由此,偶像人物的形象,可給人樹立生活的榜樣,并使人產生無窮的幻想和生活熱情;偶像人物的言行,也可給人們以極大的力量,使人加倍努力地體會和實踐。在此意義上講,生活中需要偶像人物,偶像人物也為生活增添色彩。所以,這兩位少女情迷黎明,完全是正常的情感表露,是其自我成長的里程碑。其實,我們每個人的成長,不都需要有這樣的里程碑人物激勵嗎?
但心理學同時認為:對偶像人物的神化會導致狂熱的個人崇拜及個人的自我迷失。也就是說,當我們在崇敬某個偶像人物時,我們不可將其舞臺、歌壇、屏幕、競技場或講壇書籍中的形象過分美化或夸張,那樣會使他(她)脫離其生活中的真實形象而成為個人心目中的一尊神。一個偶像人物一旦變成了神,則很容易導致其崇拜者的盲目和狂熱的追逐。其結果,人不但會情迷于偶像人物的外部形象而不得自拔,也很容易自感渺小無比。因此,雖然兩位少女情迷黎明是人之常情,但她們不該過分美化黎明的形象,那樣實在是把黎明當神供了,因而會產生那種“黎明出現是世界由荒原變成樂園的分水嶺”之感。試問產生了這種感覺的人,還怎樣可以自我成長?
心理學還認為:個人的成長本質上要靠自我的不斷探索和努力,任何外界的力量都只能起輔助作用,而不能起主導作用。由此,我們崇拜某個偶像人物,本質上是要認同其事業成功的基礎或其人格上的魅力,以獲取個人成長的養分。相反,如果我們崇拜某個偶像人物,只迷戀其外表形象而不重其內涵,則勢必會對偶像產生“太濃太濃的愛”和“綿綿的依戀”。這樣的偶像崇拜可能會對自我的成長帶來巨大的負擔。由此,前面兩位少女情迷黎明可以,但更重要的是要懂得自愛自立。她們只有懂得自愛自立,才能在生活中追逐像黎明那樣的事業成就。
總之,上面兩位少女崇拜黎明是青少年情感滿足的需要,也是其心理成長的里程碑。她們愛黎明沒錯,但把黎明當神供就有錯了。畢竟我們喜歡一個偶像人物,本質上還是為了更好地激勵自我和塑造自我,以獲取個人生活和事業上的更大成功,而不是日夜沉迷于“追星族”的夢幻中,蹉跎歲月,荒廢青春。
[個案之二]
比爾·蓋茨:崇拜與自卑感
眼下全世界最走紅的偶像之一當數電腦大王比爾·蓋茨了。
他當初是電腦界的神童,現在是電腦界的教皇。他的微軟市值相當于整個香港的股市,也是西班牙一年的國民總產值。他使人們懂得什么叫“富可敵國”,也親身體驗到什么叫“樹大招風”。據說,他現在最大的苦惱是怎樣在有生之年將絕大部分的家當捐出去,以盡早摘去 “世界首富”的桂冠。
面對比爾·蓋茨的巨大成就,人們無疑會對他產生無限的崇拜心理。但怎樣認同他所代表的價值,看待他所取得的成功,可能會對一個人的自我成長和自信心確立帶來截然不同的效果。如果人們看的是蓋茨如何的聰明絕頂,如何的強悍精干,如何的鴻運不斷,如何的富可敵國,那么人們勢必會把蓋茨看成一個超級偶像。其結果,蓋茨便成為人們心中的一尊神,高高在上,永遠令人望塵莫及!相反,如果人們看的是蓋茨如何的堅韌不拔,如何的善于創新,如何的吃苦耐勞,如何的謙虛謹慎,那么人們就會更多地從他身上吸取自我成長的養分,進而追逐像他那樣的事業成功。由此蓋茨便成為一個超級榜樣,激發人們自我奮斗的決心。
據美國最近的一個心理學報告,在五百名十五至四十五歲的抽樣男性當中,有不少男性患有“蓋茨崇拜綜合癥”,其突出表現為:面對蓋茨會深感自卑自憐,埋怨自己沒出息,不能像蓋茨那樣去創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有人甚至會去飲酒解悶。這些人一方面會因夢幻變成第二個蓋茨而瘋狂地工作,不顧家人和親朋好友;另一方面卻因永遠趕不上蓋茨深感氣餒,情緒大起大落。這使他們活得很累,也活得很沮喪。
這種現象的出現,本質上就是因為這些人把蓋茨看成了超級偶像,以至于令其倍感窒息和無用。而如果這些人能夠認同蓋茨的創業精神,而不一定非要去追逐他的名聲和財富,相信他們的自我感受會好許多,至少不會去以酒消愁。而從心理學上講,當人們無比崇拜某個名人時,就會導致認知上的光環效應,結果把那人的一切都看得神乎其神,高大無比。相反,當人們只看重某個名人的個別特征時,就會導致一種認知上的“聚焦效應”,從而實事求是地看待那人的價值。“光環效應”和“聚焦效應”的對比,是無限擴大和無限集中的對比,也是增強自卑和增強自信的對比。
蓋茨到底是人們心目中的超級偶像,還是超級榜樣,這可能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了。但有一點應當是明確的:崇拜蓋茨不應增強人的自卑,而應增強人的自信。崇拜蓋茨是如此,崇拜世間任何其他偶像也是如此。
[個案之三]
麥克·喬丹魅力何在?
“喬丹是‘籃球飛人,他勇于拚搏,永不言敗,很強調團隊精神。他把每一次比賽都當成了人生的挑戰,有著超人的震撼力和領導力。他帶領芝加哥公牛隊六次獲得全美籃球聯賽冠軍,徹底改變了人們對籃球的認識,他象征了美國精神……”
“喬丹是我見到過的最英俊的男人,雖然他是個黑人。他高大、威猛、充滿了活力和男性的魅力。他的眉宇間流露著剛毅,笑容中展示著自信。他在籃球場上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那樣的優美、漂亮。特別是他飛身投籃時的動作,簡直令人陶醉萬分……”
以上所言是兩個中學生對美國籃球巨星喬丹的贊美之詞。它們都道出了人們對喬丹的無比敬佩,也從不同側面勾畫出喬丹的魅力。但這兩段話有一個明顯的不同,就是前一段話重在描述喬丹的內在氣質,而后一段話重在描述喬丹的外部形象。那么,這兩種偶像崇拜方法有什么不同?對于個人的成才會有什么影響?
在心理學上,崇拜方法可分為表層性欣賞和實質性欣賞。前一種崇拜其突出特點是重點欣賞偶像人物的形象性(如容貌、身材、發型等)和流行性(如服裝、動作等)特征;而后一種崇拜方法其突出特點是重點欣賞偶像人物的人格性(如突出性格、為人等)和氣質性(如舉止、風度等)特征。這兩種方法,一個重表,一個重里,一個重欣賞,一個重認同,反映出個人在偶像崇拜中的不同取向。
一般說來,青少年在最初的偶像崇拜時,往往會采取表層性欣賞的方式。畢竟一個偶像人物的選擇,其外部特征和表現是人們最直觀、最初級的選擇標準,這恰如“一見鐘情”的道理。但欣賞一個偶像的外部特征,充其量只能給人帶來美的享受及其模仿,卻不能促進一個人的自我成長。而認同一個偶像的內在特質,會推動一個人去積極辨別偶像身上那些有利于個人成長的特征,從而把偶像所代表的精神內化為自我成長的動力。所以,一個偶像崇拜的理想化過程,應該是一個由表及里、由欣賞到認同的發展過程。
其實,任何一個偶像崇拜的過程,都是一種興趣、智力,甚至是情感的消費。既然是一種消費,就不能不講究“經濟效益”。在此當中,我們除了會從偶像崇拜中獲得某種感官上和精神上的“回報”外,還應獲得什么其他的“回報”?這個問題只有偶像崇拜的消費者自己心里最清楚。如果他(她)對此不清楚,就可能造成個人興趣和情感消費上的巨大浪費。難道不是這樣嗎?
再回過頭來看喬丹,他之所以成為全世界的“萬人迷”,除了與其長相英俊、球技出色有關外,還與他在球場內外永遠保持一股謙虛謹慎、勇于拚搏的精神有關。例如,1997年芝加哥公牛隊在與猶他爵士隊的總決賽中,比分一直落后于對方。然而,就在最后的五分鐘內,雙方的比分開始拉近,但公牛隊一直還差二分。可就在最后的三秒鐘內,喬丹奇跡般地從對手卡爾·馬龍手中搶過一個球,漂亮地繞過他人,投進了一個三分球,驚得馬龍目瞪口呆,也引起了全場長時間的雷鳴般掌聲和喝彩聲。
可有誰知道,在此之前,喬丹不巧患了急性腸胃炎,比賽前一天還躺在床上打點滴,并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了。可一上場,喬丹就像換了個人似的。他奮力拚搏,組織進攻,一場比賽中獨得三十八分。而當他在最后一秒鐘內投進那決定乾坤的三分球后,便一頭癱在隊友的懷中……
這樣的喬丹,能不讓人敬佩嗎?!
“追星”是一個過渡階段
“有一個歌星,他的歌聲伴我走過了這幾年艱難的歷程,讓我堅強,讓我快樂,讓我憂傷,讓我思念……”
“許多人對追星一族抱有成見,這其中有老師,也有家長。我認為,沒有偶像的一代是可悲的,問題是怎樣引導追星行為,什么事情都有一個度……”
以上兩段話摘自《心有星星接》(中國民族攝影藝術出版社),這本書記述了一批少男少女們對各自心目中偶像人物的千言萬語,其情真意切令人叫絕。我認真地閱讀了每一篇文章,獲得的一個突出感覺是:當今青少年之追星,實際上是在喚醒自我,追求新的情感寄托。其追之有理,成之自然。
就一個人的情感成長而言,在進入青少年期(通常指十一至十九歲期間)之前,其情感世界基本上是圍繞著自己身邊的親朋好友。一般說來,父母是最親的人,其次是遠近的親戚街坊,再次是學校的教師和同學,最后是周圍相識的人們。與這些人的不同交往,構成了小孩子的全部情感世界。其愛也好,恨也好,怨也好,全都是圍繞這些人。
進入青少年期后,人的情感世界就日趨豐富,也越來越超越身邊的人物,并開始捕捉那些遠離自己生活環境的人物。于是,一個很偶然的機會,可能會使你忽然喜歡上某個歌星、影星或體壇明星。因為剎那間,他(她)的某一首歌詞,某一部片子,或某一場比賽表現令你感到非常的賞心悅目,大有一見鐘情、相逢恨晚之感。就這樣,他(她)的出現照亮了你的心,他(她)的形象給你帶來了夢幻,他(她)的話語給了你生活的勇氣,而追蹤他(她)的行蹤也自然成為你生活的一部分。漸漸地,他(她)越來越占據你的心房,擠得父母和其他親朋好友無處容身。直到有一天,你開始煩惱自己是否陷入了某種單戀。而更令你煩惱的是,父母和其他親朋好友都不甘被打入你情感世界的冷宮,他們要想方設法奪回在你心目中的地位,甚至還要把你的偶像徹底趕出去。
“牽掛你的人是我,”有沒有這種煩惱?
其實,你大可不必為為此煩惱。因為在心理學上,你的所作所為都是人之常情,自然而成的。具體地說,青少年期是由兒童向成人過渡的發展階段,人們需要通過對不同偶像的認同和依戀來確定自我的價值,尋求自我的發展。其中一個重要的方面是尋求自我新的情感寄托,以獲取新的精神力量。正因為如此,同樣一句話,出自你的偶像之口,就會比出自你父母或其他長輩的口要值錢得多。這是因為在你的感覺中,后者的話你實在是聽得太多了,毫無新鮮感,而前者的話你從未聽過,所以充滿了新鮮感。
所以說,一個偶像的出現可能會加速你的成熟,也會使你明白許多人生的道理。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在全心全意地欣賞他(她),接受他(她)。而如果你用同等的心思去欣賞、接受你父母和其他親朋好友,相信你也會發現他們是十分可敬可愛的。但你很難做到這一點,因為青少年時期的心理特點注定了你有“外來的和尚會念經”的心態。這正如美國著名作家杰克·倫敦說過的一句名言:“當我七歲時,我發現我父親是世上最聰明的人;當我十四歲時,我發現我父親真是什么都不懂;而當我二十一歲時,我發現我父親其實還是很有智慧的。”總而言之,青少年之追星,本質上是在尋求新的精神寄托和體驗。對此,父母要有一點大度,不要因孩子愛上了什么明星就擔心他(她)會離開家庭的軌道,要相信孩子早晚會有覺悟的那一天。而對于少男少女們,你們也當懂得自愛。說到底,我們喜歡一個偶像,是為了使自己生活得更明智,更有活力,而不是更自卑,更沒勁。難道不是嗎?
這里,我想引用《心有星星接》中的一段說明青少年偶像崇拜的自生自滅過程:“追星”是某個年齡段的心理表現,過了這個年齡段自然會消失,就像青春痘,沒必要在意,更不必去“擠”它,尤其是不必采取什么高壓手段來試圖“消滅”它,最好是順其自然。
“遙親感”與“即親感”
一天,欣突然問我:“你這么愛劉德華,可他卻不知道你的存在,你不難過嗎?”其實我也為這個問題傷心過無數次,可我始終認為,縱使他不知道我的存在,縱然我對他的愛得不到回報,我也不會后悔,永遠不會!猛然間,我想起一句不知在哪本雜志上看到的一句話:“隔著距離看,朦朧才是美。”我禁不住潸然淚下,電臺正在播放張惠妹的一首《愛到不能收》,愿這首歌能隨著電波傳到遠方的劉德華那里,但愿他能夠感應到我對他的愛,永遠,永遠……
——摘自《心有星星接》
上述這段話道出了追星族的一個共同煩惱——愛無回報難自拔。
不知始自何時,一個偶像的出現,猶如天空中浮過一道彩虹,突然占據了少男少女的整個情懷。于是乎,什么“愛意綿綿,情思切切”、“天地悠悠,有情相守”、“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之類的句子不再是文學描述,而是實實在在的生活體驗。但是,愛也溫馨,情也真切,不可改變的事實是這一切都是單相思,獨廂愿。于是,癡男癡女們千萬次會問:遠在天邊的你,知道我為你付出的這一切嗎?
那么,愛無報,情無應,為什么還要“我心依舊,愛無止境”呢?癡情男女們就是不明白:自己是中了什么邪,怎么這樣自討苦吃還心甘情愿?
對此,心理學的答案是:青少年的自我成長需要“遙親感”,以彌補“即親感”的不足。
具體地說,遙親感泛指青少年對個人心目中高度理想化、浪漫化的偶像所建立的一種特殊的情感依戀。這種依戀本質上是一種間接的、虛幻的、一廂情愿似的情感交流。它具有非對等性、非直接性和非互惠性等特點。它不因少男少女與其偶像之間有無任何實際接觸而改變其依戀程度,也與偶像的性別無絕對關系。可惜,遙親感的建立,常會使少男少女對其偶像產生一種自貶式依戀。它具體表現為:愈是迷戀一個偶像,就愈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無能。
較之遙親感,即親感的表現和交流更自然、更實惠。即親感泛指青少年對身邊人物所建立的親密關系,這些人物通常包括當事人的家人和親朋好友。即親感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情感交流,它具有對等性、互惠性和頻繁接觸等特點。它真實于現實生活,無任何虛幻的成分。正因為如此,即親感的交流摻雜了各種情感體驗,這當中既有正面的情緒體驗,也有負面的情緒體驗。
在青少年時期,人們從自我的迷茫狀態中走出來,需要通過對一些偶像的依戀來實現對自我的確認和定向。在此當中,遙親感的建立常可給青少年帶來一種近似童話世界的精神滿足,青少年的自我成長需要有這樣的精神體驗來夢幻自己未來的情感生活和事業發展。但其情懷也常會使青少年沉緬于對其偶像的種種遐想,對他(她)產生一種近似狂熱的追逐和迷戀,把他 (她)看成是世上最完美的人物。與此相反,即親感卻隨著遙親感的出現而變得越來越淡漠,此時青少年對父母的依戀會越來越注重相互間的關心和愛護。由此,即親感也越來越失去其原有的作用和影響力。
換言之,遙親感完全是一種自我陶醉似的情感體驗,它給人的滿足恰恰在于其假想性和虛幻性。而即親感正是因為太真實,太貼近而無法使人產生遙親感中的那份朦朧感和陶醉感。所以說,青少年之追星,本質上也是在尋求遙親感的滿足。此時此刻,人們才會有那種“隔著距離看,朦朧才是美”的感覺。
然而,正如偶像崇拜是青少年自我成長中的一個階段性、過渡性現象,少男少女對偶像的遙親感也會隨著歲月流失而漸漸淡漠下來。隨之而起的是對生活中可以看得見、說得話、牽得手的情侶之即親感的建立。這是實實在在的相親相愛,當中不許存有任何的弄虛作假。到那時再回過頭來看看自己當初單相思過的偶像,大男大女們不禁會感到有幾許好笑,幾許自嘲,甚至幾許惆悵,幾許無奈。
自嘲也罷,惆悵也罷,對昨日星辰的單相思,獨廂愿,都是自我成長中的一個里程碑,都記錄了對當初天涯海角的一段心跡。作為當事人,既然是青春無悔的事兒,也就有所謂無所謂了。而作為父母,也不必大驚小怪,喋喋不休的。
反正Whatever will be,will be(將來該怎么樣,就怎么樣)。
偶像與榜樣之間
“我從來沒有把張學友當偶像看,我從來都是將他當作我的一個突出榜樣來看待。雖然至今我還沒有見過他,但在我的感覺中,我們已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了。我時常感到,他就像我的一個兄長……”
“我覺得我中學的老師才是我真正的偶像,他有才氣,待人熱情,長相也相當英俊。我能有今天的成就,完全是他當初教導和指引的結果。所以在我心目中,他是超越一切偶像的偶像……”
這是兩個中學生對自己心目中偶像的描述,它突出說明一個問題:并非所有偶像都給人那樣高不可攀的感覺,也并非偶像都必須是個名人。日常生活中,名人可以給人感覺很平常,很和藹可親;同樣,平常人也可以給人感覺很非凡,很具有明星氣質。
在我對“偶像和榜樣”的研究中,我得出一個結論:偶像和榜樣之間沒有絕對的分界線,他們其實是一個蜿蜒不斷的連續體,其中偶像中可有榜樣的成分,而榜樣中也可有偶像的光彩。更具體地說,在當今青少年的偶像和榜樣崇拜中,大約可分出四類人物:純偶像,榜樣型偶像,偶像型榜樣和純榜樣。
一般說來說,純偶像包括那些青春派偶像,如大陸的鞏俐、姜文、蔡國慶、趙薇等人和港臺的劉德華、張學友、黎明、王菲、成龍、張信哲、蘇有朋、李玫、張惠妹等人,以及美國的杰克遜、麥當娜、萊昂納多、喬丹等人。這些偶像可給少男少女的精神世界帶來極大的向往和幻想,使他們沉湎在追逐和依戀當中,不可自拔。而在當今社會,純偶像的出現是與商業包裝和炒作密切相關的,其包裝形象往往完美于其真實形象。
榜樣型偶像包括那些非理想化、非浪漫的社會名人,如毛澤東、鄧小平、周恩來、牛頓、愛因斯坦、居里夫人、達·芬奇、拿破侖、李嘉誠、蓋茨、德蘭修女之類的人物。這些偶像雖為社會所熟知,但他們通常不會給青少年帶來什么浪漫幻想。他們多以其突出的成就和感人事跡來影響青少年,為他們的自我成長和奮斗樹立榜樣。所以,較之純偶像,榜樣型偶像主要是靠其個人的氣質、成就和人格魅力來感召青少年。
偶像型榜樣則包括那些被賦予非凡氣質和影響力的平常人,如那些深受青少年喜愛和尊重的同窗好友、師長父執等。這些人雖然不具有名人的名聲和感召力,卻勝在貼近青少年,可隨時給他們提供幫助和指導,與之直接交流思想。所以在青少年心目中,他們也可成為自我奮斗的動力和精神支柱。他們之所以成為偶像型榜樣,完全是因為青少年在感覺當中,他們具有與那些明星大腕同等的影響力和感召力。
純榜樣還包括青少年身邊的人物,如父母教師、兄弟姐妹、同窗好友、鄰居街坊等人物。他們可能平凡無比,卻在生活的具體方面實實在在地引導青少年成長,并贏得他們的尊重和信任。而據我以往的調查,香港的大、中學生都將父母教師擺在最受欽佩人物之列。這說明,純榜樣人物對青少年的成長仍起重大作用。
劃分這四類偶像和榜樣人物,可使我們清楚地意識到:在現實生活中,我們應該廣泛地選擇那些值得自己欣賞和模仿的偶像和榜樣人物,而非將他們限定在少數的明星大腕兒當中。換言之,青少年的偶像崇拜需要建立一個多元化、層次化的人物結構,而非建立單一化、極端化的人物結構。這就好比在股票投資當中,只有學會分散投資,才會最大限度地確保投資人的收益。
事實上,我們崇拜某個人,本質上是因為他(她)身上具有某些令我們欣賞和學習的成分。所以,一個人,不管他是名人還是非名人,可以結交到的還是不可結交到的,只要他有令我們欽佩的特質,他就可成為我們的偶像或榜樣。同樣,如果我們身上具有令他人欽佩的一技之長,我們也可當之無愧地成為他人的偶像或榜樣。在這層意義上講,偶像與榜樣崇拜的“大同世界”應是“我學人人,人人學我”的境界。
岳曉東,學者,現居香港。有論著多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