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劇是地方戲。趙君客居海南省多年,在街頭巷尾、酒肆茶坊招徠顧客的電視機里經常看到這種戲。戲的曲調委婉,唱腔樸實,頗類浙江越劇,但又雜有粵音。趙君不是研究戲劇的,雖然在北京也時常看到有關京劇的報道,什么徽班進京二百年,票友客串,兒童登場,外國人癡迷等等,但他私下以為中國戲劇的土壤,廣大老百姓的娛樂取向已經發生變化,“專家”加“名流”,間或有政府的支持也都無濟于事,中國古老的戲劇早晚會像北海團城里的白玉佛,只有供人瞻仰或研究的份兒了。當然趙君個人不希望這樣,他屬于國粹派,他記得小的時候聽到收音機里傳出馬老板的“空城計”,周老板的“徐策跑城”,心里非常舒服,和聽到胡同叫賣冰糖葫蘆的感覺是一樣的。兒時的記憶就是這樣:老人、胡同院墻內的棗樹、收音機里的京戲總是連在一起的。
趙君來海南省是拍專題片的,干這個行當最最重要的是觀察社會,用一種獨特的視角來看社會文化現象。他每天走在街頭巷尾,對當地漢文化根植之深頗有感觸,家家設有神龕,村村都有廟宇,所供奉的諸神除了掌管財運的趙公元帥和保護宅基的紫微將軍之外,都是漢家明史中的英雄人物:常山趙子龍,關羽關云長等等。
趙君下榻的地方叫“上村”,每年過了農歷正月十三就開始了“公期節”,公期節時間很長,各村的起止時間不一樣,凡公期節必搭臺唱戲。有條件的村子有永久性戲臺,較窮的村子也搭起了竹木結構的臨時舞臺。劇種自然是瓊戲。村中老人這時舒緩一口氣,忘記一年的勞累和不肖子孫的拖累,看看他們喜歡的戲文,喚起他們兒時的記憶,以及他們的父母養育他們時的艱辛。戲永遠是那幾出:《秦香蓮》、《張文秀》、《啞女告狀》、《孟麗君》、《五女拜壽》……
戲臺正對著廟宇,無一例外,為什么會這樣?縣劇團在這里演幾出,那里演幾出,任憑市人白看,收益如何?當然演員恐怕也不能全是為藝術而藝術,吃飯問題總要解決吧。趙君帶著這些問題走訪了瓊劇院,了解了一些鮮為人知的掌故和有關瓊劇的來龍去脈。
接待趙君的是黃副團長和謝研究員。據謝講:在本地,明朝中葉就有戲曲活動,是從閩南流傳過來的。明末清初開始地方化,當時有“康乾年間,土戲極盛”之說。“土戲”的稱謂一直沿用到民國年間,解放后才正式改為“瓊劇”。瓊劇和“正字戲”有點關系,這主要是指閩南的“高甲戲”,廣東的粵劇和潮劇,但也有區別。
謝講:咸豐年間,民間書生李文茂和十五仔造反,被清軍鎮壓后跑到海南省,在海南省呆了一段時間,最后下南洋。李懂戲曲,在海南省時瓊劇的唱腔已極大的豐富,梆,簧,聲,腔已具備。1962年瓊劇《紅葉題詩》被拍成電影,在全國放映,當時是優秀劇目,毛主席和周總理接見了全體演職員,演員陳華和王英蓉是劇中的男女主角,他們被接見時年齡也不過二十來歲。“文革”時,劇團都改成了文藝宣傳隊,以演現代戲為主。“四人幫”粉碎后古裝戲又可以上演了,當時達到“萬人空巷”的地步,一角伍分的票價一場戲下來可以賣到壹萬多元的票房。
談到劇目的演出形式,謝講:戲劇按演出的場地分,基本是兩種,分別是“廣場戲”和“劇場戲”。由于海南省地處偏遠,經濟不發達,所以瓊劇歷來都是“廣場戲”,除了省級調演和全國一級調演,基本上不會“登堂入室”,這也是這個劇種的特點。瓊劇和群眾結合得很緊密,不是有錢人的藝術。
瓊劇的另一個特點是“神養戲班”。當地民間節日比較多,其中有不少是祭祀祖先的活動。紀念男性先賢或傳說中的英雄人物的節日統稱為“公期節”;紀念女性的先賢或傳說中有德行的人物節日稱為“公婆節”;與此相對應的就是“公期戲”和“婆期戲”,也就是“先娛神,后娛人”。戲臺前面開演之前一定是先拜神,用香燭插在舞臺的四周,第一排座位空出,任何人都不許坐,因為那是列祖列宗的位置。
演員扮完戲裝登臺前也必需拜“戲神”——“華光大帝”。劇團的級別越低,這種儀式越隆重。省市級的劇團因為是國家辦的,這種儀式已被取消,大家老老實實地看戲文就是了。至于“儀式”和地方戲劇的關系,誰也不會深入探究。其實戲劇扎根于本鄉本土,和那里的文化習俗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儀式”不是心血來潮的產物,是鄉土民眾寄予“戲劇”的神圣化外衣,是當地人群汲取戲中古代人物品格之美的一種方式。中國人崇拜祖宗在瓊劇的演出現場表現得淋漓盡致,趙君也確實有感于斯。
海南省三萬多平方公里,人口680萬,目前有戲班子上百個,八十年代初竟然有上千個。如果按人口比例算,海南省可能是全國人均占有“戲班”最多的省份。
現在瓊劇的處境并不好,黃副團長談到“體制”問題時感慨萬端。他舉例:省瓊劇院共有五個團,兩個半被承包,政府的財政補貼遠遠不夠開支,280人的省團光工資一項就難以應付。演出費(出場費)以前是每場10000元,今年經濟不景氣,只能收5000元左右,全年演出60場,總共只能收36萬,支付工資都有困難。被包走的團只好自負盈虧,青年劇團是國家的,必須保證。國家一級演員基本上都退下來了(5人),演員隊伍的業務水平也有待提高。舊式的師傅帶徒弟方式已經消失,團里目前的演員都是從省文化藝術學校畢業生中招來的。但戲劇演員水平的提高,不同于其他門類的藝術,最好還應該部分保留“子承師教”的模式,但老演員對于帶徒弟之事都心灰意冷不感興趣,連在《紅葉題詩》中飾臧文秀的國家一級演員陳華都拒絕了……
趙君曾來到這位黃副團長的辦公室,這是由一個大屋間隔出的約六平方米的一間小屋。汽車是沒有的,這在當地實屬罕見,不用說處級干部,在政府的某些權力機關中就算是科級也有一部小車。
白沙坊村坐落在海口市的東北角,臨海,對面是新埠島,新埠橋將兩地連接起來。橋下的麻余渡口將南渡江另一側臨江的瓊山市靈山鎮和東營鎮的漁民、菜農“渡”到此地。下午村口開始搭戲臺,戲臺對面還搭了一座棚,棚中供奉著當地人信奉的眾神仙。據當地的老人講,今天是農歷五月十三,是龍王爺和龍王奶奶的華誕吉日,可戲臺的楹聯上寫的是:白沙坊村老年人活動之家的慶祝活動。下午五點一過,不少老人便拿出板凳來占地方,大家彼此打著招呼,小孩子在剛搭好的戲臺上瘋跑,太陽雖然還是炎熱無比,可是海面畢竟起了風,人們等著太陽落山,等著戲班的到來。
六點半鐘,一輛大巴開了過來,車上載著東方瓊劇團的一二十名演職員和他們的全部裝備。縣瓊劇團的團長也姓黃。趙君說明來意,黃團長同意配合拍攝。
東方瓊劇團隸屬海南省東方市(以前叫東方縣)文化局,是行政事業單位。1957年創建,1964年改為縣文藝宣傳隊,1978年復團。復團時國家每年撥款1.5萬元,到1988年改為2萬元,1998年改為2.5萬元,到了今年國家就不再撥款了,可劇團每月仍需
4.5萬元。
黃團長是1989年上任的,這兩年團里每年收入40萬,演出200場次。劇團由黃承包,合同三年一簽,他本人已承包了十年了。
黃的班子每年農歷十二月開始組團演出,到來年的農歷七月十九日,傳說中“華光大帝”的生日時停演。演員們各回各的家,周而復始。
縣劇團的出場費從1500元到3000元不等,根據雇聘村子的經濟狀況而定。團中6個主要演員平均每月1500元,男女主角3750元,剛入團學習的青年演員每月200---300元,大家是各吃各的。
海南省十八個縣的瓊劇團,目前只剩下六個,分別是瓊海、萬寧、澄邁、東方、定安和瓊山。黃團長告訴我們眼下能享受國家補貼的似乎只有瓊山。他還講:他1938年出生,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了,等干完這一任期他也準備休息了,太累!這里演著戲,他就得跑下一場,為今后幾天的演出尋找合同,否則就沒有收入。劇團還養活著留在老家不能出門的老職工,只要是團里的正式職工每月每人120元生活費。東方縣在本省的西頭,但當地是少數民族聚居區,喜歡瓊劇的人不多,他們必須靠近海口市和瓊山。海口市是省城,周邊村莊都喜歡瓊劇。瓊山過去是督府衙門所在地,歷史傳統悠久,當地老百姓喜歡看“漢官威儀”在戲臺上走來走去,比看現在的地方官出巡有意思多了。
七點,太陽已經跑到鐘樓的后面,光線已照不到地面,只能照到烏藍的天空,給傍晚的白云鑲上紫紅色的花邊。長堤路眾多的“海鮮館”亮起了燈光,身著紅天鵝絨十字披肩的迎賓小姐,橫在馬路中間攔截過往的轎車,讓人們去品嘗他們的“生猛海鮮”。
演員們開始化妝,一盞200W白熾燈邊坐著男女主角,她們身著素衣光著腳板,在臉上用油彩勾勒著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化妝盒破舊不堪,比中原地區舊時婦女的妝奩強不到哪兒去。演員們看見趙君過來,不太好意思,你推我搡地戲謔起來,其實這些女主角起碼也是三四個孩子的媽媽了。村子里的孩子們圍在演員周圍,很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瞧。
八點半,鑼鼓家伙敲起來,演員們拜了神后依次登臺。瓊劇《啞女告狀》開演了。
旦角的委婉動人的唱腔傳得很遠,演員向老年的觀眾訴說一個更為久遠的故事……臨路搭臺少不了來往車輛的干擾,但這些對他們一點影響也沒有,趙君不由自主地想到若再過二十年,目前這批觀戲的老者離開了人世,瓊劇還演給誰看。時代在進步,人們不再相信冥冥之中的東西時,“神養戲班”恐怕也難以為繼了,那時瓊劇可怎么辦?
趙鐵林,攝影家,現居北京。主要著作有《另類人生——一個攝影師眼中的真實世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