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虛幻中發(fā)現(xiàn)的實在

張功臣

因為研究的需要，我近來讀的幾本書，都是與義和團有關(guān)的。談義和團的書，大都有繪聲繪色、情境畢至的特點，很容易吸引人進入一種特定的閱讀氛圍，并引發(fā)出一些深長的思考。因為百年前，義和團運動緊接著跨海而至的八國聯(lián)軍，幾乎把北京掀了個底兒朝天，同時也揭開了近代中國史上新的一頁；還因為以義和團掀起的“滅洋”大風暴開始，又以喪權(quán)辱國的《辛丑條約》而告終的庚子事變，在中國人的記憶里始終是一個恥痛交加的結(jié)。如今，一個世紀已忽忽走過，把百年創(chuàng)痛，特別是將當年義和團的“扶清滅洋”置于加快全球化進程的世界格局里來觀照，當有復雜的、深厚的意味。幾本書里，止庵著《史實與神話——庚子事變百年祭》似乎更具有這樣的魅力。

祭庚子事變，反思義和團，當然要從方方面面的資料入手。止庵的做法是遠離今人乃至晚近學人的著述，借助史料直接地與義和團的當事者和目擊者對話。他搜集了大量的原始材料，差不多都是庚子事變當年和其后不久的有關(guān)記載，花了半年工夫反復研讀，其間還做了大約十萬字的摘錄。他自說自話，辨析史實，排比資料，拼貼出了義和團的一副本真面目給我們看。這一面目或者形象也許可以用本書封面上的那幅裝飾畫概而括之——那是一個演練中的義和團“兌”字煱素災一犕琶瘢裝束為黑色短打扮，儼如戲劇中的武生；他正舉著飾以紅飄帶的單刀，口中念著“義和團，神助拳，只因鬼子鬧中原”的乩語，朝著假想中的洋人狠狠砍去……他砍著了什么？或者說他是否知道自己是在一片虛妄的氛圍中沖殺？

從義和團與神、神話及其它民間文化和儀式的關(guān)系中，止庵找到了深入這一段史實并與之對話的突破口。在他看來，神的觀念是義和團的重要思想起源，義和團在山東稱“神拳”時就具備了這種觀念比較完整的形態(tài)，如作為體現(xiàn)人—神之間交流形式的“降神”，作為降神結(jié)果之一的“刀槍不入”等。后來，他們也是帶著這幾樣看家本領(lǐng)來北京大顯身手的，同時又運用鄉(xiāng)村文化的一些基本儀式，如多神崇拜、裝弄神鬼、戲劇的念白、作派、行頭等，在現(xiàn)實中進一步加以強化，從而在很大程度上迎合了當時的政治文化氛圍。在正常情況下，這會被看作一點即破的把戲。只是，當時國是危急，聯(lián)軍兵臨城下，朝廷無救國之策，百姓則悲觀憤懣，于是義和團就成了應劫而生的救命稻草，它的關(guān)于神的觀念，它并未擁有的“神奇力量”逐漸擴展成為一種社會的普遍絕對認同，及至它進一步發(fā)展壯大，神的觀念已演繹成為幾乎包容一切的邏輯系統(tǒng)，又貫穿于它的忌諱系統(tǒng)、儀式系統(tǒng)和想象系統(tǒng)之中。朝廷信之，百姓服之，一場大規(guī)模的群眾運動就這樣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對于義和團的“應劫而生”，書中征引了許多令人耳目一新的材料，對此也有不少有趣的議論，為我們重新審視這一歷史事件提供了思索的空間。談到義和團的起源，從歷史背景方面，止庵固然注意到了甲午戰(zhàn)爭之后出現(xiàn)的割地狂潮導致的國人對外國和洋人的普遍憤懣情緒，１８９９至１９００年華北地區(qū)的旱災等諸多誘因，這是義和團應運而生的一面。相比之下，他更關(guān)心有關(guān)文字記載中在講到燒教堂、拆鐵道和毀洋貨之類舉動時，所強調(diào)的一些“非人間原因”。譬如燒教堂，在義和團那里，是因為教堂對神造成了冒犯，而團民們是奉神旨對它們施行報復。但是在止庵看來，當旱災等“人間原因”一旦被納入這個超自然的系統(tǒng)之中，便重新獲得了解釋；教堂，旱災，以及越來越多的義和團焚燒教堂的行動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也變得密不可分，并被賦予了新的意義——天災、人禍、民氣乃至對國家民族前途的悲觀，都歸結(jié)為一個“劫”字，誰能消除這個劫難呢﹖按照這種邏輯，當然是神的化身義和團了。這種別出心裁的分析說出了一件事情的兩面，比起大而化之地把義和團運動的起因歸于反帝愛國云云，顯然更深了一層。有了這樣一個起點，我們也就容易理解義和團所充當?shù)慕巧约八麄冄莩龅囊幌盗袃x式化了的敘事故事的意味了。

義和團運動的結(jié)果自不待言，憑著血肉之軀、掐訣念咒去抵擋近代化的堅船利炮，靠一紙“彼仗詐謀，我恃天理，彼憑悍力，我恃人心”的詔書來自欺欺人，全國上下果然一條心，一股勁，卻把一場關(guān)系到民族生死存亡的戰(zhàn)爭，演成了仿佛要以真人真事來闡釋什么是虛妄、愚蠻、昏聵的活生生鬧劇。我們民族意識里的怠惰，缺乏理性、責任感的一面被原樣揭示出來，并不是要讓人悲哀，而是要達到警鐘長鳴之目的。

止庵在表達以上幾層意思時，當然都是以史料為據(jù)的。他運用資料的手法頗有特色，不是常見的那種主題先行，材料輔之，為我所用的路子；在他那里，原始材料始終居于首位，他筆下庚子事變期間各種事件的發(fā)生、發(fā)展，各類人的想法和心態(tài)，乃至自己一系列觀點的確立，都是跟在原始材料后面的行伴，時而亦步亦趨，時而并肩前進。通過這種方法，他悉心考訂，嚴謹辨析，從而自成一家之言。

也許是義和團運動波及面廣、影響重大的緣故，從上世紀初它爆發(fā)伊始，有關(guān)義和團的記述和研究就以報刊評論和各種小冊子的形式出現(xiàn)；百年中，民間親歷者的筆記、回憶、野史，官方編輯的正史、檔案等更是層出不窮，浩浩可觀。止庵所做的事，一方面是結(jié)合對事件發(fā)生前后的敘述，引出大量史實并讓它們自己說話，而他只是把這些指給人們看。他就像是一個向?qū)В跒橐恍╇s亂無章的材料排隊，編號，然后一一注明自己的觀感，大部分評價及結(jié)論則留給讀者自己去完成。

止庵是一個堅定的“疑古派”。他對于義和團與神話之關(guān)系的解剖、分析，是建立在“另類”史料文本上，盡管得出了不少與正史不盡相同的結(jié)論，但是由于言之有理，能夠自圓其說，我們又不能不重視他的意見。正是這種學問方法，使止庵對史實的辨析，對物事的理解，對虛幻的把握，對實在的判斷等等，都有了一個牢固的著落，觀點與材料緊緊地附著在一起，史實就是神話，神話又成了史實，它們互相照映，水乳交融，形成了這一部結(jié)實、干凈同時震撼人心的作品。

大量的插圖是這本書的另一特色。據(jù)止庵說，起手時，他本來是想結(jié)合史料，為搜集到的一大堆有關(guān)義和團的圖片寫一些說明文字的。隨著研究的深入，圖片說明沒有寫成，倒是促成了一本學術(shù)著述的出世。我看這并非憾事，因為坊間已有《庚子之變圖志》一書稍先出版，這本圖志的立意、構(gòu)思與止庵先前的想法多有不謀而合之處，只是兩書在圖片的遴選上各有側(cè)重，幾可互為補充。無論對作者還是讀者，這樣的結(jié)果都是一件幸事。這年頭，無論國家大事還是人之間的交往，都講究“雙贏”，這也是現(xiàn)成的一例。

煛妒肥滌肷窕啊—庚子事變百年祭》，止庵著，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２０００年８月版，１５．００元；《庚子之變圖志》，趙健莉編著，山東畫報出版社２０００年７月版，１５．８０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