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信使歷驗記

60年代，我曾任外交信使。外交信使工作特殊而艱辛，越洋過海、長途跋涉，與飛機打交道是家常便飯。一次出差，飛機突然發生嚴重故障，緊急迫降，使我經歷了一次生與死的考驗，終生難忘。

猛烈的撞擊聲從機身下部襲來

1964年8月1日晚，我和同伴李世濱從西非經開羅回國。這次出差任務較重，攜帶的信件甚多。我們兩人手提三個郵袋和一個裝滿文件的皮包，每人肩上還挎著一個塞滿生活用品的航空包。駐埃及使館專派一名外交官陪送我們到機場。一般旅客輕輕松松地登機，而我們手提肩背，像跑單幫似的，空姐見了都搖頭。我們乘坐瑞士航空公司的DC－9型班機，機型當時算是先進的，但前后椅距也只有81厘米，航空包可以放在行李架上，郵袋不能遠離，只能塞在座位底下和前面。我們雙腳只能插在郵袋的縫隙里，兩腳之間還要夾個大皮包。那天晚上，天氣特別晴朗，一輪明月在空中高掛，似預示著我們將一路平安。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登機約10分鐘后，旅客們系好了安全帶，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并逐漸加速，眼看尾翼上印著紅白十字標記的瑞士航班飛機就要劃破靜悄悄的夜空，飛向東方。突然，一種猛烈的撞擊聲從機身下部襲來，劇烈震動了一下。接著，飛機騰空而起，平穩上升。旅客們雖被驚嚇了一下，但看到空姐鎮定自若地伴著講解演示如何佩帶氧氣面罩，也就放心了。有的開始看書讀報，有的閉目養神，再過幾小時就飛抵卡拉奇了。

飛機在空中盤旋了兩個多小時

我們是身負重任的外交信使，對那不正常的撞擊聲極為敏感和擔心。我向窗外望去，發現明月一會兒出現在右窗，一會兒又轉向左窗，因此我懷疑飛機是在上空盤旋。往常，從開羅起飛四五十分鐘后，就能見到阿拉伯半島煉油廠高大煙囪所冒出的火焰，這次卻一點兒也沒見到。我斷定飛機出了問題，沒有向卡拉奇方向飛。為了不驚動其他旅客，我到機艙的尾部向領班空姐詢問：班機何時抵達卡拉奇?為何飛機仍在上空盤旋?發生了什么問題?空姐遲疑了一下，鎮靜地答復：一切正常，請安心休息。我不便追問，見尾艙有兩個空位，便提出要求換座。空姐婉拒，并重復前言。實際上，飛機一直在西奈半島上空盤旋(事后得知，飛機起飛時的劇烈震動導致起落架斷裂，機長不得不聯系迫降機場，并在海面上空放油，以免迫降時飛機起火爆炸)。

兩個多小時之后，突然客艙燈火通明，副機長到客艙叫醒旅客，宣布班機由于在開羅機場起飛時發生機械故障，必須在貝魯特機場迫降。旅客一聽，大為吃驚，一片嘩然。有人大聲叫喊，有人在胸前劃“十字”祈求上帝保佑，亂作一團。副機長要求大家鎮靜，做好迫降準備。空姐當即表演了迫降時坐著的姿勢。為防止迫降時意外傷人，空姐要求大家將所有手提物品及旅客上衣口袋內的鋼筆等硬物全部送至尾艙廁所。不一會兒，兩個廁所均堆滿了各種物品。在緊急關頭，空姐異常鎮靜、細致，逐一檢查旅客是否按要求做了。當輪到我倆時，她責令我們立即將郵袋送到機尾。我們亮出信使身份，說明外交郵袋必須隨身，但遭拒絕。“人在文件在”是我們信使的最高信條，任憑空姐再三動員，我們也不能從命。DC－9客機除左側的登機門外，另有兩個緊急出口，均在右側，一前一后。空姐將旅客按座位離出口遠近，安排好迫降后分兩路撤離的次序，再三強調按序下機，以免阻塞。我們的座位在中段，又是左側，只得在最后下機。

在緊要關頭處理絕密文件

飛機快要降落，旅客們已經開始做迫降姿勢：兩腿并攏，雙手抱頭，彎腰將前額緊貼大腿，活像駝鳥啄食。在這緊急關頭，我們立即處理了皮包里的絕密膠卷。從西非帶來的一件兩頁紙的絕密原件，因當時廁所被封而無法取水，我們只好把它放進嘴里，拌著唾液嚼爛。從發動機的聲音判斷，飛機快要落地了。我偷偷地向艙外一瞥，看見機場跑道兩側和草地上燈火通明，右側停著一長排救火車和救護車。飛機向跑道左側綠草地俯沖，但沒有成功，機頭仰起，向地中海海面飛去。在空中轉了三圈后，做第二次迫降，又未成功。說實在的，那時旅客們都很緊張，將頭貼在腿上一動也不動，等待命運的裁決。第三次俯沖時，機速減到了極點，座椅被顫動得格格作響；我向外瞟了一眼，機身已對準跑道左側綠草地，隨后就是一陣猛烈的撞擊地面聲；伴隨著緊急剎車聲，人們一陣驚叫，身軀向前沖去……飛機終于停住，緊急出口立即被打開，一股嗆鼻的燒焦味沖進客艙，空姐催促大家從緊急出口的滑梯上滑下去。我急忙拽坐椅下的郵袋，而它在前沖力的作用下被卡得死死的，沒能一下子拉出來。這時，一位空姐急匆匆地走過來，看我還在躬著腰拉郵袋，狠狠地拍了我一下，催我們棄物下機。情急之下，我拼盡全力拉出了兩個大郵袋，從前面的出口像保齡球似地滑了下去。該班機共80余名旅客，全部安全落地，無一傷亡。人們在停機坪上雀躍歡呼，將機長幾次拋向空中，贊揚他精湛的駕駛技術。我們也很欽佩瑞航訓練有素、遇險不驚的空姐。

當時，我國與黎巴嫩尚未建交，為了文件安全，我們打電話通知了中國駐敘利亞使館，該館立即派外交官乘汽車趕來貝魯特。由于此機一時難以修復，瑞航從總部調來一架飛機，當晚就送旅客飛往卡拉奇。媒體也將此事公布于世，贊揚瑞航機長和機組人員的高度負責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