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
據說這里是以前的驛站。現在人們正在這里等待從城里開來的長途汽車。汽車要在這里把上面的乘客統統卸下,換上這一群等車的人,又顛顛簸簸朝進城的方向開去。
“沒關系。”身旁小店里的小女孩對有點猶豫的少年說,“走的時候交給那邊賣肉的人就是了。”她同意少年將板凳搬出去。
少年朝對面瞥了一眼,那個賣肉的草棚看上去非常簡陋,生意倒好像還不錯。少年點了點頭,就從小店里搬出了那一條板凳。小女孩很快就關上店門了。她剛才說了,中午她要回家去收稻子。
老太太站在陽光下,低頭瞥了一眼顯得很臟的板凳,眉頭微微一皺,稍稍遲疑了一下,才慢慢坐下。少年把背包往胸前一挪,痛快地坐了下去。接著他叫了一聲“外婆”。老太太答應了一聲。
“剛才真把我嚇死了。”少年做出很吃驚的樣子說,“你還說不是的。”
“開始我真以為那只是卷起來的鐵絲。”老太太漫不經心地說,“真沒有想到。都這種時節了。”
“真把我嚇死了。”少年仍然做出很吃驚的樣子說。
“那蛇會死掉的。”他們的身后傳來低沉的聲音。少年回頭一看,有一雙生硬的眼睛正盯著他。那個說話的人的手里抱了一個很小的娃娃,娃娃臉上的皮膚顯得很粗糙。你怎么知道我們在議論一條蛇呢?少年心想。“那為什么?”他好奇地問。
“它已經回不了自己的洞了。”
“那為什么?”
“它找不到洞才呆在外面的。”
“也許它是看著太陽好。”少年說著,瞥了一下蒼白的太陽。
“不是。”那個人肯定地搖起頭來,有點不大耐煩。“它肯定會死的。”他肯定地說。
那么小一條蛇,可能比你手里的娃娃都晚出世,少年又想。他根本不相信它會死。
老太太看了一下表。“該來車了。”她說,像是在抱怨。
少年雙手托起下巴,迷茫地打量著南方深秋的晴空。他的胳膊肘壓在背包上。他還在想著那條蛇的樣子。剛才在路上,當他和他的外婆戰戰兢兢邁出那關鍵的幾步時,它將頭傲慢地一甩。
突然,路對面糧食倉庫的頂角下一個巨大的年份標記進入少年的視野。“它跟你一樣大。”他的外婆也注意到了那個數字。
少年的心里很難受。他想到那座簡陋的倉庫比自己更能長久。過很久很久,在他死后,也許它還會有用的。
“它跟你一樣大。”他的外婆又說,好像是怕少年沒有注意。
但它不能坐著汽車到城里去,不能去玩電子游戲或者坐碰碰車,少年得意地想。
這是深秋里難得的一個晴天。正午剛過,空氣、房屋和人們的談話就已經被和暖的陽光澆得軟沓沓的。等車的人又多出了幾個。有兩個中年的女人站在草棚的陰影里,正朦朦朧朧地談論起今天的儀式。今天是玉帝外甥的生日,她們說。廟離這里不遠,一大早,她們就帶著香和供品從城里趕來了。她們稱玉帝的外甥為“武老爺”。
這是深秋里難得的一個晴朗的下午,所有的人都因為這昏昏欲睡的時辰相距很遠。
突然,幾聲沉悶的炮聲驚動了此刻的懶散與隔膜。“不!這不是放炮。”老太太也聽到了,她說,“是死人了。”
“這響聲?”少年迷茫地問。鄉下的一切對他好像都是沒有頭緒的謎。
“這是打銃。死了人就打銃 ,從前就有的。”他的外婆說的從前當然是很久以前,是她還是少年的時候。可能老外婆的死訊就正是由這聲音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的,傳到了所有親戚們的心中。“如今這風俗又興起來了。”老太太意味深長地說。
那沉悶的聲音仿佛亡魂在濃密的云海中觸上了暗礁。
人們很快又墜落到原來的狀態之中,繼續著被沉悶的銃聲粉碎的含混不清的談話。只有那個少年還在細心地跟蹤著一聲聲銃的悶響。他不知道人死了以后的世界是什么樣子的。他不知道他死了以后還會不會有人在這里等待從城里開來的長途汽車。
“怎么還不來車?”他的外婆又不耐煩地看了看表。
很多人都被老太太的話惹得著急了,他們一起朝來車的方向望去。不一會,遠處真的揚起了一簇濃濃的灰塵。和暖的陽光將飛揚的塵土照得锃亮。大家就都活動起來了,彼此顯得非常親近。
只有那個少年還在細心地跟蹤著一聲聲銃的悶響。他好像跟隨著那神秘的亡魂飄向了很遠的地方。
逃學
在這個季節逃學,可以有兩種選擇:或者去大橋上看漲水;或者到隧道后面的那座野山上去采桑葉。X和“大眼睛”終于決定星期五下午不去學校開班會了,“反正沒有我們的事。”“大眼睛”說。
X點了點頭。“那我們就去看漲水吧!”他說。他太想去了。“大眼睛”去年就說過漲水時真有意思。你能看到有人坐在門板上或者坐在澡盆里從你身邊經過。有時候忽然一堆屎漂到你的跟前。水面上什么都有撿。真的!什么東西都有。最后人們都擠到了橋上,看熱鬧的和從被淹掉的屋子里逃出來的人。大家害怕極了,“大眼睛”說,你可以看著水越漲越高。你會去想,沒多久,水一定會漫過你的頭頂。到那時候,作文就不再會讓你頭痛了。結果水甚至都沒有漫過橋面。它一會兒就落下去了。可是不一會兒又會漲上來的。又落下去又漲上來,總是這樣漲漲落落,好像永遠也不會停,就像班主任的工作總結。為什么她每個學期都一定要把那種枯燥的總結念給我們聽呢?!X想。
“不,我還是想去采桑葉。”“大眼睛”固執地說,“我的蠶都瘦得不行了。”
X過了很久才點了點頭。“那就隨你吧。”他掃興地說。在他點頭的頃刻,X肯定,“大眼睛”其實根本就沒有見過漲水。他去年說的那些全是瞎話。
不久,兩個少年就上路了。“大眼睛”撿起一塊石頭往前奮力一擲。X也撿起了一塊朝“大眼睛”擲出的那塊擊去。兩個人就這樣輪番追擊著對方的目標,很快就接近了隧道。突然,他們發現了隧道外面的一個崗哨。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座兵營,大概能容得下一個連呢!“大眼睛”將手里的石頭朝崗哨方向擲去,然后拔腿就跑。X也玩命地跟在他的身后。過了很久,他們才意識到后面根本沒有人追來,便輕松地停下了。接著,兩個少年得意地相對一笑,繼續往野山上爬去。
山不太高,兩個少年很快就爬到了山頂。“果然有這么多的桑葉。”X說。
“我的蠶一定正在流口水呢!”“大眼睛”說。
說著,兩個少年不約而同地往地上一坐,抹去臉上的汗。
過了一會,X認真地問:“開始摘嗎?”
“大眼睛”正在四處張望。“不忙!”他說。他顯得毫不在乎的樣子。
X也就輕松一些了。他將后背靠到了“大眼睛”的腿上。“你看對面那座山。”他說。
“看什么?”
“那么多的墳堆。”
“像很多碉堡。”
“人死了就變成了碉堡。”
“活著的時候像什么?”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也許像水,忙來忙去。”
“那也可以說是風。”
“其實差不多。說不清楚。”
“我們住的地方從前也是墳山,我爸爸說的。”
“來了活人,那些碉堡就不見了。”
“就等于是被攻克了。”
“死人很快就戰敗了。”
X抬頭掃視了一眼寧靜的天空。“我不愿意死。”他說。
“我也是。”
“可是我不怕。我外婆怕。”
“我怕。”
“為什么怕?”
“在噩夢里,我死過。真的可怕。”
……
兩個少年就一直這么說著。忽然一陣涼風吹來,兩個少年都狠狠地哆嗦了一下,這才發現,黑夜已經從山腳下爬上來了,好像比下午他們倆爬得還要快。地面上已經布滿了冰碴子一樣的燈光。
“我們回去吧。”兩個少年幾乎同時說。他們都感到了一陣心慌。
“大眼睛”遲鈍地站起來,胡亂揪下一把桑樹葉塞進空書包里。X也站了起來。他發現褲子被陰冷的泥土弄濕了,心里很不舒服。他對桑葉已經沒有一點興趣了。他拉起“大眼睛”的手。兩個少年就這樣手拉著手慌慌張張地朝山腳下跑去。
游泳
四個少年都爬上了圍墻。
“一點也不難。”
“真是的,一點也不難。”
“早知道也就不用下那么大的功夫了。”
四個少年都輕松地擺動著他們的雙腿。
“我們下午還去不去?”
“不是說定了,考得好就去嗎?”
“那就去。”
“我不去。”“大眼睛”說,“爸爸下午會帶我去江里的。他說過,只要我考得好。”
如果我也有那樣的一個爸爸就好了。另外的三個少年都這樣想。
約好了在交叉路口集合。X稍稍晚了一點,沒有人抱怨。三個少年排成一行朝水庫方向走去。
“我這是第一次。”X說,“如果媽媽知道了,一定會嚇昏過去的。”
“我三年級時就這樣了。”
“我也是,反正不會出事。”
“不過要學會撒謊。”
“真的沒有被家長發現過嗎?”X問。
“發現了又怎么樣?認錯,發誓,下次不再犯了什么的。”
“下次是下次。”
“下次照樣。”
“老師呢?如果被老師發現了呢?”X又問。
“那不是一樣嗎?”
“一回事。”
水庫的東面是水泥大壩。大壩的下坡上有六列石梯順著坡面一直伸進水里。X坐在緊貼水面的一級石梯上,腳擱在水中。
“下來玩一會嗎?”同伴們已經邀請過他好幾次了。
X還是沒有反應。
“你吹牛。”
“你根本不會。”
“會的。”X爭辯說,“真的我會。”
“你吹牛。”
X脫掉衣服,沿著石梯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同伴們已經游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只看到兩個黑點在波光粼粼之中閃動。
再下去一級,水就埋到了胸部。X舒展開身體,沿著與大壩平行的地方游動。
“中間來。” 同伴們在中間大聲喊叫著,“中間來。”他們得意地向他揮手。
X游到下一列石梯附近,就停了下來。他沒有朝同伴們望去,而是拾級而上,走出了水面。接著,他順著大壩,小心翼翼地回到下水前的位置。他算了一下,剛才大概游了十五米。
如果真的出了事,X心想,就連中學生都做不成了。陽光正將他身上的水漬細致地抹干。那兩個黑點也漸漸放大……很快,同伴們也上了岸。
三個少年將短褲蒙在頭頂。X走在最后。同伴們走得很快,走在前頭。剛才換衣服時,他們罵他“膽小鬼”。反正我沒有吹牛,X心想。三個少年都在那間空屋子里撒了尿。
“我請你們吃冰棍。”X大聲喊道。
遠遠走在前面的同伴們停了下來。
X跑上去,把冰棍遞給他們。三個少年就并成了一行。他們繼續朝前走,但誰也不說話。
畢業典禮之后,每個人領到一張很粗糙的畢業證書。三個少年又爬上了圍墻。
“他爸爸真沒用。不會游泳還要帶兒子去。”
“活該他倒霉。”
“跟我們去不就沒事了嗎?”
“他爸爸真沒用。”
“那天他考得太好。那可能就是預兆。”
X呆呆地盯著畢業證書上那些死板的字。一個同伴突然伸手過來擋住了他的眼睛。“為什么不吭聲呢?”同伴們問,“你也在想他嗎?”
X點了點頭。“不過那天他要是跟我們一起去,”他停下來看了兩個同伴一眼,接著說,“我們也可能都已經出事了。我這樣想。”
薛憶溈,作家,現居深圳。主要著作有《遺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