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瘋狂的夢想,但我們終于讓它變成了現實!”第一屆世界公民大會執行主席皮埃爾·卡蘭姆(Pierre Calame)如是結束他在開幕式上的致辭。他的話,或者不如說他的雄心,他的氣概,他無與倫比的堅定和自信,激起了全場一片暴風雨般的掌聲。
儀表堂堂、風度翩翩的皮埃爾同時也是策劃、主辦這次大會的夏爾-雷波奧·馬耶人類進步基金會(Fondation Charles Leopold Mayer)及其支持的“協力、盡責、多元的世界聯盟”(Alliance for a Responsible,Plural and United World)的總經理。在整個大會進行期間,到處可以見到他活躍的身影。我沒有和他說過話,但必須承認,在很大程度上,我是被他迷住了。說“迷”也許有點夸張,也許說“欽慕”更準確些;但還是讓我說“迷”吧,否則不足以模糊我從中析出的諸多復雜成分,包括慚愧、惆悵乃至沉痛。個人魅力在這里只是某種終端顯示,事實上真正讓我傾心的是形象屏幕背后躍動著的偉大文化抱負及其行為風格,那就是:面對當前人類社會的普遍危機和二十一世紀的挑戰,“我們拒絕對無可奈何感做出讓步。我們相信,也看到地球上的人們有能力組織起來,建設一個更負責、更團結的社會,一個尊重人的尊嚴與文化差異的社會,一個生物圈的審慎而謙虛的管理者的社會,一個有著豐富的歷史,關注未來,不斷使其機制適應新形勢的社會”,為此必須“永遠不將思考與行動分離”(《夏爾-雷波奧·馬耶人類進步基金會概況與1996年/2000年規劃》,第7頁,第15頁)。
說實話,最初在與邀請信一起寄至的會議材料中讀到這些話時我沒有太當回事。當然決非是無動于衷,甚至可以說當時心中確曾熱乎乎地滾過久違的激情浪頭,但也僅僅是一個排浪而已。浪峰跌落后,繼之而來的是更深更大的迷惘和更為熟悉的無力感,仿佛那道突兀的激情之浪只是為了顯示這種落差。對于曾經聽慣、用慣,而近年來一直致力于反抗“大詞”的我來說,那些來自另一歷史語境的、顯然是過于理想化的說法,似乎成了某種“存在中不可承受之輕”(或“重”);而為了消解這種“輕/重”,最有效的辦法就是追問:這些法國人究竟要干什么?我知道法國自十四世紀初腓烈四世起就有所謂“三級會議”的傳統,而這次會議最初擬定的名稱就叫“全球三級會議”,那么,他們是要借助某種古老的自下而上的權力模式,在謀求解決當前的人類問題的同時,推廣自己的價值嗎?如果是,其中又隱含著怎樣的權力考慮?“聯盟”或“大會”當然不可能成為一個權力機構,那么,它會是一個壓力集團嗎?抑或是一個思想庫?但不管怎么說,這類名稱聽起來都有點老虎吃天、大而無當的感覺。為了平衡這種感覺,當聯系人再次來信,要求結合自己的專業和地域文化特點,提供一份有關對人類現狀的思考或建議文件時,我幾乎是故意選擇了一首今已不傳的山東民謠作為解析對象,期冀以此“小而又小,想落天外”的方式,暗合,而不是迎合他們所探求的解決之道。
因此,直到2001年12月2日午后兩點,與會者集合在各自所屬的地區引導牌下,在一派喧天的鼓樂聲中等候進場時,我心中持有的,毋寧說還是某種文化觀光客的態度。我猜想中國代表中持有類似態度的遠非我一人而已,否則人們不會對大會組織工作的某些失當或混亂如此敏感而津津樂道。法國人在這方面確實也不夠周密甚而有點笨。最明顯的莫過于在巴黎換乘時的安排:本來二十多人一輛大客車直接拉到里爾,既省時間又省事,或許還省錢;然而他們偏讓乘高速列車,且疲疲沓沓毫無統籌觀念,結果在機場接待處磨蹭兩個半小時,到車站誤車又白白等候近三個小時;雖說接待者都是些打義工的大學生,缺乏經驗情有可原,但又倦又餓蜷縮在le salon的硬塑料椅上干耗不能不讓人沮喪萬分。如此的待客之道,如此的效率,而又是如此龐大的會,天知道會開成什么樣子!那天我和同行的張煒兄可算是把各自的諷刺才能發揮了個夠,最后想到或可多多逃會以為回報,才算找到了心理平衡。
但尚未等到開幕式結束我就已經明白:諷刺固然表明了私見之偏,逃會也是不可能的。這倒不是因為主人的周到和排場令人不好意思(四個多小時的開幕式,有一半時間用來逐一介紹與會代表),而是因為會議本身所凝聚的巨大的人文情懷從一開始就顯示了難以抗拒的吸引力。與會的約四百五十名代表來自世界各地,從總統候選人、駐聯合國大使到普通農民,涵括了不同的領域、階層和職業,除我而外,可謂群賢畢至。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出席會議的各國退役軍事將領竟達九人之多,其中包括四名上將,分別來自法國、印度、俄羅斯和加拿大;此外還有一人頗令代表們,尤其是中國代表另眼相看,此人當年曾是格瓦拉的弟子,現為非洲某國的農民領袖,頭發花白,皮膚黝黑,五官緊湊,兩眼精光四射,一望可知受過特殊的革命意志鍛煉。陣容之盛同時也表明了主辦者、與會者的憂患意識之深。開幕式上幾乎所有的發言都圍繞著同一主題:和平,這種不約而同突出了全球和平發展的渴望與難度。法國前總理羅卡爾(Michel Rocard)致辭的題目就叫《無論何地,選擇和平永遠難于選擇戰爭》。在他看來,和平是討論或謀求解決任何問題的先決條件,遺憾的是,它迄今還是一門人類必須勤學不輟的功課。羅卡爾素以擅長美文著稱,好幾位在會上擔任翻譯的同仁說到他這篇祝辭之文采斐然時,都情不自禁地擊掌嘆服,眼看就要絕倒的樣子;不過我敢肯定這不是羅卡爾意欲追求的效果,他肯定更愿意看到為之絕倒的是本·拉登和小布什。當然很難設想這兩位不在場的潛在讀者會為一篇美文所動,但遠不只是針對美國的“9·11”恐怖襲擊和正在進行的、同樣遠不只是針對阿富汗塔利班的討伐戰爭顯然在場,以致扮演著重要角色。全球性冷戰結束后急劇變化、某種程度上是急劇惡化著的國際環境不但沒有沖淡,反而突出了這一籌措已達十數年之久的大會的必要性和緊迫性。
無論是馬耶人類進步基金會,還是“協力、盡責、多元的世界聯盟”及由其主持制定的《建設一個協力盡責多元的世界的綱領》,我都是因應邀出席此次會議而第一次知曉,但作為聯盟前身的“威澤雷小組”(Vezelay),則早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就有所耳聞了。印象中只是歐洲的一個環保組織,曾發表過一份頗具影響的報告,題目好像叫《拯救地球》。那時環保問題還很少進入當代中國知識分子和藝術家的視野。記得是1993年前后,一次《德國詩歌年鑒》的主編訪華,歌德學院北京分院安排一批中國年輕詩人與之交流。在連續兩天各自介紹作品后,這位主編忽然問道:“環境保護早已成為歐美當代詩歌的一個重要主題;但我聽說現在,似乎還沒有哪一位中國詩人在作品中有所涉及。請問你們有這方面的詩嗎?”中國詩人們一時無話。后來大概還是我勉強應對了一句:“中國詩人們目前主要關心的是如何改善人文環境,環保主題恐怕一時顧不上?!辈挥谜f這樣的應對就普遍的人文精神關懷而言過于褊狹,且多少有點強詞奪理;然而即便時至今日,假如有老外問同樣的問題,我仍會勉強如此作答,否則不足以表明我們的特殊性,不足以遮蔽,或揭示另一種真實。
但當初的威澤雷小組時至今日卻早已幾上層樓。參加完這次盛會回頭再讀《聯盟簡史及其綱領》,真令人感慨萬千。小組成立之初的八位科學家無疑都是目光深遠的智士。對他們來說,環保問題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而是人類社會發展的一個臨界點。1987年作為集體智慧產生的第一個小組文件就強調:“面對重大不平衡的危險和新的大自然,全面變革勢在必行。這一變革不僅僅是技術和經濟方面的,它涉及到價值、權利、政治、教育等各個方面。我們社會的傳統管理、調整方式不能夠完成對變革的實施。” 這一基本判斷后來為“聯盟”所傳承并予以進一步具體化,事實上成了它存在的理論依據。然而,如果沒有以“堅定地追隨人道主義理念”為決策宗旨的馬耶人類進步基金會的支持,則所有這一切都有可能成為空中樓閣?;饡膭撌颊呦臓?雷波奧·馬耶(1881—1971)和著名的諾貝爾頗有相似之處。這位有著愛爾蘭血統的瑞士人既是作家,又是化學家、金融家、哲學家和慈善家。他雖生于十九世紀,但對如何為二十一世紀進行準備極為關注,為此而終生積累財富,希望死后這些財富能服務于科學與人道事業。他的希望沒有落空。正是由于基金會的全力資助,威澤雷小組迅速完成了向“聯盟”的蛻變,成為一個全球性的充滿活力的社會運動和集體工作空間。到1996年,其成員已由最初的八人發展到一千多人,分布于包括中國在內的一百多個國家,用二十余種語言工作;研究科目也由最初的四個主題擴展為十二項任務(對應于古希臘傳說中英雄赫拉克利特完成的十二項業績),并衍生出六十多個工作小組,范圍包括價值、能源、軍工轉型、工業生態、金融市場運作等;這十二項任務后來又被歸整為七大項目、五項策略,前者分別為:1,地球的未來;2,反對社會排斥;3,科學、技術和社會;4,國家與社會;5,農民農業、社會與世界一體化;6,文化間交流;7,建設和平。后者分別為:1,經驗與交流;2,經驗交流網絡;3,圣-薩班聚會;4,經驗積累;5,鼓勵首創精神。很顯然,第一屆世界公民大會就是圍繞上述項目,并充分運用有關策略組織的。
十余年間一株幼苗長成葳蕤的大樹離不開肥沃的土壤。我不知道能把智慧、金錢、人類福祉和艱苦卓著的工作凝聚在一起的,除了深厚的人文傳統還能是什么。這和國內前些年盛行的“經濟搭臺,××唱戲”完全是兩碼事,也無需訴諸如“新左派”和“自由主義”之爭中常常佩戴的意識形態有色眼鏡。當然,就思想傾向而言,并且是按照歐美的尺度,說“聯盟”帶有強烈的左派色彩乃題中應有之義。里爾歷來就是法國左派的大本營,本屆大會的會址被選定在這里自有其道理。當大會執行主席在開幕詞中說到,《國際歌》當年就誕生在距會場幾百米遠的地方時,引起了遠不止是中國代表團座席上的一陣小小的騷動。在距里爾僅數十分鐘車程的湖北市(Roubaix),紀念1848年起義的巨幅裝飾油畫高懸于著名的藝術和工業博物館展覽大廳,俯視著滄海漸成桑田,而那一年也正是極大地影響了其后世界歷史進程的《共產黨宣言》發表的年頭。把兩個在不同歷史語境中產生的文件放在一起比較是危險的,正如把兩個在不同歷史語境中產生的命名勾聯為同一所指是危險的一樣;然而,就其危機意識、批判精神和內在的運思邏輯而言,聯盟的《綱領》又確實令人每每想到《宣言》,甚至可以說,二者有很大程度的異曲同工之妙?!毒V領》開宗明義,指出當前世界的主要矛盾“一方面是基本需要的未滿足、資源的浪費和破壞,另一方面則是沒有利用的工作能力和創造力”,如果將其轉述為生產資料和生產方式、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顯然并不勉強;在分析由此造成的三個主要的不平衡或三重危機,即“地球南北之間、社會內部貧富之間以及人與大自然之間的不平衡”或危機的共同肇因時,《綱領》把針貶的矛頭直指“西方世界發明的‘現代性”:
我們的世界在近兩百年里迅速演進,西方世界發明的“現代性”在全世界范圍內獲得傳播……在三個危機的中心,無法不看到科技發展的現狀、勞動分工的突出、市場的膨脹以及不斷增加的商品與金錢的流通等,簡言之,“西方現代性”的構成因素引起的后果,或對于某些人而言,就是“現代性”的后果……藉著它所施展的魅力和它所擁有的效率,現代性被披上不同的政治外衣,變成各大陸精英們的參照系。強權關系和市場規則共同化解了商品關系以外的價值和交換關系,由此離析了傳統社會。
當然不能將“現代性”簡單地等同于《宣言》當年批判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及其價值系統,但后者很大程度上正是其社會和發展模式的原型,正如“全球一體化”是其極致一樣。《綱領》對此施以的批判同樣是從手段和目的的倒置入手,并且同樣入木三分:
現代性的兩個支柱——貿易自由和科學——本應當是為人類進步服務的工具,而今天,它們卻更經常地被誤認為是目的本身。于是,按照時髦的經濟神話,所有貿易自由化,無論是商品的還是金錢的,都會在一切領域內,保證人與人之間的交換處于一個自動的和最理想的平衡狀態。同樣,按照科學主義的神話,雖然存在著問題和破壞,科學與技術和工業的結合,終會帶來解決辦法并導致人類進步。由之,重歸市場和科學便萬事大吉了。
……
然而,科學與市場的發展伴隨著嚴重的價值危機,甚至其發展還加劇了這一危機。著眼于掌握和控制人與外界事物的科學和技術,鼓勵了弱肉強食的態度,將大自然、生物界和其他人類降低為工具,并遺棄了那些更全面、更謹慎和更受尊重的方法,而正是這些方法執著尋求著人與其生存空間之間的相依和諧。對權力的狂熱戰勝了對智慧的求索。市場一方,正在將生命與事物的價值減兌為它的貨幣價值,它鼓吹致富是人與社會成功與否的最終標準,它將精神置于物質的支配之下,為了保持其運轉,它不斷地制造新的購買需要,不惜因此而轉移用于基本需求的精力和智慧,直到以短淺之利而毀長遠之計。結果是:許多社會道德崩潰、腐敗普遍化、藉吸毒逃避社會、對他人和環境麻木不仁、青年人彷徨失望……我們的世界陷入前所未有的加速狀態……人與人之間和社會與社會之間的不平等在加大。地球與生物的基本平衡,如同后代的利益一樣受到威脅。
總之,無數人們為之神往和歡呼的“全球化”前景,被以一種同樣是“全球化”的危機方式從反面表述出來,以支持如下一種總體判斷:“假如我們的世界繼續以其現有的方式存在和發展,人類將自我毀滅?!?/p>
沒有理由認為這是在聳人聽聞,就像沒有理由就此推論說,這是一個“反現代性”、“反全球化”的綱領一樣。以大量科學研究為依據而作出的判斷永遠比諾查丹瑪斯式的預言更值得我們重視。因為后者只是喚起了我們對毀滅和宿命的本能恐懼,而前者卻意在激發我們的理性、道德和良知,激發我們介入未來的能動性和造福子孫的責任感:
我們斷言不存在宿命。因此,嚴峻的威脅或復雜的挑戰只應當堅定我們的意志,而不是令我們放棄。因為有能力思考未來,人類和他們的社會擁有著能夠指導其選擇和決定的豐富的原則。
其結論與其說是樂觀的,不如說是建設性的。它同樣充滿某種“全球化”的眼光:
我們認為在未來的幾年里,人類應當展開一場精神的、道德的、知性的和制度上的廣泛革命。進行這一革命所需要的行動指南,將只能在那些最好的傳統和文明中,在最充沛的激情中尋找。
那么,這是否意味著,“聯盟”存在的意義就在于不斷繪制,并最終提供進行這樣一場“革命”的藍圖呢?看來回答只能是否定的。無論從其性質、宗旨,還是工作方式來說,“聯盟”都不是一個司令部,甚至連參謀部也不是,而僅僅是一個通過持續的對話、交流,不斷尋求差異和共識的空間。這種自我定位本身表明,“聯盟”所呼吁的“革命”,其本身就經歷了革命:“它并不想只是揭露問題和進行抵制,而是疾呼創造多種選擇的必要性”;它無意代表任何利益集團的片面意志,恰恰相反,是要打破并超越這方面種種固定的成見,凸顯全人類共同的福祉,它當然可以說是一架歷史進步的發動機,但更不如說是人類文明能量的交換、增強和發散器;它的難度顯然更大,因為它無意使伸張正義的過程同時成為謀求強權的過程:它小心翼翼地避免跌入各種權力的陷阱,而試圖始終面對并訴諸大寫的“個人”;它不尋求任何意義上的“一次性解決方案”,而希望在堅韌而持恒的努力過程中,如春風化雨,“潤物細無聲”。
這將是一場真正的“綠色和平革命”。這樣的革命有實現的可能嗎?我相信所有唱過“英特納雄耐爾”的人對此都懷有一種復雜的歷史意緒。曾經緊緊抓住幾代人身心的“革命”最終演變成了一場災難,使我們學會了以謹慎和質疑的態度對待所有的革命,包括“革命”一詞本身;但更需要深入探究的或許應該是:在什么情況下,革命會演變成一場災難?什么樣的方式,才有可能成就真正造福人類的革命?國際共運失敗最重要的歷史教訓之一,就是必須永遠放棄那種末世論和社會工程學混而不分、認為可以通過按圖施工方式統一規劃人類生活,尤其是精神生活的“革命”企圖;這種企圖和革命的要求同樣古老,并至今仍顯示為根深蒂固的集體無意識。當聽到某位本國代表大言不慚地說:我們來到這里就是要為人類倫理制定一個準則,剩下的就是如何遵守的問題時,我惟有在心中苦笑。
人類責任倫理成為里爾大會的中心議題是符合邏輯的,因為就此達成并不斷保持基本共識,乃是實行上述“綠色和平革命”的前提和保證;另一方面,要使不同地域、不同領域、不同階層,處于不同境遇和發展階段,有著不同利益訴求、奉行不同價值理念的人群齊心協力,建立某種合作伙伴關系,以共同應對當前人類社會,包括社會和自然之間的重大危機,保障人類的繁衍和這顆星球的存在,除了從責任倫理入手外,恐怕也別無他途。
聯盟選擇了擬定《人類責任憲章》這種莊嚴的公約形式來突出問題的嚴重性。在聯盟看來,目前的人類社會大致依賴兩根支柱撐持,其一是《人權普遍宣言》,強調個體尊嚴及其權利維護;其二是《聯合國憲章》,強調和平與發展。這兩根支柱在其各自設立的適用范圍內,促成了人類社會,尤其是國際關系方面無可置疑的進步;然而,在過去的五十年中,世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面臨眾多新的挑戰,這兩根支柱已不足以承受未來的變革,為此就需要第三根支柱,即地球憲章。它本質上是一個倫理憲章,著眼于調整人類和生物圈的關系。而《人類責任憲章》將成為一個可供選擇的文本。
這次提交大會討論的《憲章》草案,據介紹最初是由一個來自二十一個國家,使用十七種語言的有關專家、學者組成的起草委員會,在進行了歷時三年、遍及全球的“人類價值交道口”實驗考察的基礎上,于1999年共同起草的;其后又在不同的社會領域和文化背景中進行了系統的驗證,復經過日常生活方法的考察,再交由一個“智者委員會”評審修定,這才提交給大會。一個連同“導言”在內尚不足三千字、五分鐘即可讀完的草案文本,背后卻凝聚著這么多的勞動和心血,其鄭重和謹嚴,真令人肅然起敬;但更有說服力因而更應看重的,或許還是其目的和方法的一致性。這種一致性甚至比文本本身更好地闡釋著,所謂“基于人類責任的全球社會的民主治理(gouvernance)”為什么是一種可能的前景,而不是一個新的烏托邦。
大會的程序同樣體現了這種一致性。當然,和所有的會議一樣,它也有一個中心主題,一份日程安排;然而根據我的體驗,在具體運作中,其預設性卻被降到最低,而顯示出隨機、互動和自下而上的特色。與會代表先是按其所司社會職業分為企業家、公民、漁民、社會福利和健康、工程師、哲學和跨宗教、記者編輯、地方官員、科學家、股東、婦女、青年、軍人、公務員、國際公共機構、居民、藝術家、司法人員、民間非政府機構、政治家、金融家等二十余個團體組,從各自專業的角度提出問題,進行討論;兩天后則從中提煉出十七個專題供代表們自由選擇,以尋求更深入更廣泛的交流;最后又回歸到各自所屬的國家和地區,以更具體地探討問題并提出建議。在此過程中,《憲章》草案始終既是起點又是落實處,既是原則的框架又是討論的平臺。它對更多共識的汲納是與充分尋求差異互為條件的。聯盟的工作人員一再用太陽花的花盤來譬喻二者的關系,我不知道這是誰的天才發明;而這個譬喻同樣適用于大會的運作方式,只不過需要給予更復雜的動態理解罷了。
一幫素昧平生的人,談不上受任何利益的驅動,為一些就其現實性而言與個人似乎八竿子打不著,而相形之下又只能頓覺自己渺小的問題,每天八小時規規整整地坐在一起,大約是需要一點理想主義精神的,其本身可以說就是人類責任倫理的體現。當然,僅僅從理想主義的角度來看待人類責任倫理是遠遠不夠的。如果說人類確實需要一部《責任憲章》,如果說這部憲章確實具有普遍的指導意義,那首先是因為這方面存在著太多的問題,而不是因為有什么非實現不可的主義。問題永遠比主義更為重要;而在所有的問題中,最成問題的是認為人類根本不可能,因而完全沒有必要就此達成任何共識。這同樣是一位本國代表的高論?!笆裁垂沧R?”他帶著我們所熟悉的那種輕蔑表情說:“純粹是扯蛋!不同的社會,社會發展的不同階段,肯定有不同的責任倫理?!薄靶液眠@是一次公民會議,”我聞之不免暗暗心驚:“否則跟著的或許就是一份白皮書什么的,那可就真的扯了蛋了。”不過照我的猜度,所謂“扯蛋”不過是一種意氣用事的說法,其本義是“沒有用”。
說“沒有用”在某種意義上并沒有錯。當一位埃及作家在發言中再三提請關注在他的國家里嚴重存在的文學、文化方面的“禁絕”問題、作家藝術家飽受審查之苦的問題時,他能指望會后這一切就有所改觀嗎?當Sureshwar D. Sinha,一位前印度海軍將軍,指著一幅古老的印度版畫(畫面上一對青年男女在戀愛,神在一旁含笑相助),大聲疾呼正是對宗教精神的遺忘導致了對權力和金錢的崇拜,自我中心成了當今最主要的流弊,為了在人類之間真正建立平等(“平等是神的旨意”),必須建立一種神圣的意識,由人自己來創造本應由神創造的和諧與愛時,他能指望有誰會站出來,讓克什米爾前線的槍炮應聲止息嗎?一位秘魯政府官員(據說是駐聯合國代表)以另一種方式表達了他的“無用”觀。這位在小組發言中一再強調《憲章》的合法性問題,強調一定要找到使人類共同倫理得以落實的途徑和世界性機制的智士,在被推舉到大組作交流時,卻固執地將大會能否就當前的阿富汗局勢發表一個宣言,作為他是否繼續參與交流的條件。當不知所措的會務人員百般解釋無效(“您的建議很好,但這是兩個問題”),最后表示無能為力時,他一聲不吭地收拾好材料,挾著皮包就大步流星離開了會場。
可以為“沒有用”找到無數支持的例證;然而,把它們加在一起也構不成對一個根本性追問的反駁,那就是:我們是否應該心安理得地接受一種——包括人類社會和自然的關系在內——弱肉強食的暴力秩序(無論它看上去是赤裸裸的、“野蠻”的,還是曲盡其妙的、“文明”的)及其后果?這實際上也是對所謂“現代性”(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的一個根本質疑。對以“效率”為神經中樞、按照“生產/ 消費”的結構關系組織起來的現代社會來說,“有用性”肯定是一個至高的、許多情況下甚至是惟一的標準和尺度;可是,還有比強權和強權邏輯更“有用”的嗎?“沒有用”的背后是無力感,而無力感恰恰對應著強權和強權邏輯;可是,最大的強權和強權邏輯是什么呢?不正是哈維爾曾經分析過的、人類社會在(過分)追求現代性的過程中制造出來的那種非人格化的、無名的、不負責任而又無可控制的主宰性力量(“大機器”的力量,它超越意識形態和社會制度)嗎?正如有各式各樣的“現代性”一樣,也有各式各樣的強權和強權邏輯,各式各樣的無力感(即便在同一社會、同一文化內部也是這樣,比如,我的無力感和說“扯蛋”的那位就決不是一碼事);然而,在這樣的“主宰性力量”面前,它們卻有可能異口同聲說“沒有用”,換句話說,找到合謀逃避責任的共同口實。
不過,真正無可回避的肯定不是該不該建立共識、協力負責的問題,而是負什么樣的責、怎樣負責的問題。只是在這里,無力感才顯示出它復雜的歷史意蘊和致命之處。當有人在地區組討論時說到“對我們來說,責任憲章同時也意味著權利宣言”時,我聽到四周一片掌聲。多么熱烈而壓抑的掌聲啊,它不但表達了瞬時的激情,也凝聚了某種錯位感,甚至構成了某種反諷。以中國傳統文化和中國當今的國際戰略地位為雙重背景,這種錯位感和反諷在我們的自我鏡像中會變得更加觸目:中國傳統文化本質上是一種倫理文化,然而我們當下的普遍倫理狀況如何?中國傳統文化的基因(《綱領》所謂“最好的文化和文明”因素之一)理應對二十一世紀的人類責任倫理有重大貢獻,然而,作為它的傳人,我們究竟是在實行創造性轉化的同時令其發揚光大,還是在加速度地令其弱化衰減?世界或許比任何時候都希望聽到來自中國的聲音(應該說這一點在會上令人印象深刻),它在期待中應該是一種古老文明和新興力量的混響,然而,為什么身為一個中國公民,在傾聽自己的時候反而會感到意志虛弱,聲帶發緊……
人類責任倫理的核心是對生命本身的責任。從道德的角度說這應該是一個絕對律令,但在現實性上卻不是無條件的,其中最重要的條件之一就是公民社會的發育和形成。一種德謨克利特原子式的存在是既談不上履行自身的責任,也談不上對生命的多樣性負責的。如果說,里爾大會期間我所受到的最大刺激,是意識到我們距離現代意義上的公民社會還有多遠的話,那么,我最大的收獲就是開始重新審視并試圖走出我所說的那種“熟悉的無力感”。這和充當了九天虛幻的“世界主人公”無關,卻和一些總是在我眼前晃動的身影,或回旋的聲音有關:一個非常成功的大企業家,說他五年來一直在思考,究竟什么是人類倫理(他當然可以很方便地去查詞典);一個擁有十二個孫輩的老太太(我記得她叫貝卡,法國北部熱耐人,從大學退休前是政治學教授,社會學家),卻還在滿腔熱忱地表達她對未來責任倫理的關注并特別強調行動的重要性。說到婦女問題,她說她最佩服的就是俄羅斯的“戰士母親同盟”……由此我看到并相信這個世界確實在變化,而我們既沒有,也不會外在于這種變化;更重要的是,只要我們著眼我們面臨的問題有所行動,我們就在參與這種變化。這種變化既不會由經濟增長的高斯曲線,也不會由遍地的高樓大廈,或我們錢包飽滿的程度來指明,因為它來自并不斷返回我們內部的精神大地;正是經由這樣的大地,真正的個人(大寫的“個人”)和公民社會得以形成,而人類和全部生命世界將重新顯示為一個整體。
唐曉渡,評論家,現居北京。主要著作有《不斷重臨的起點》、《唐曉渡詩學論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