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太勝
彈 弓
村莊后面的山上,你
要找上很久很久,才會碰巧
發現一棵硬木樹杈,恰似彈弓的
模樣。經過一陣砍斫削刮
找來一小塊牛皮,在兩邊鉆孔
系上橡皮筋,再綁在樹杈兩邊
有時,要忙上整整一個下午
一個新彈弓,才會驕傲地
在小伙伴面前晃動。你們
比賽誰是神槍手,誰能
用小石頭彈擊小鳥的胸脯
就不會偏擊上它的頭。有時候
只要一個清晨,你就能拎著
一串用香蒲草拴起來的小鳥回家
它們被捆著腿,倒懸著
耷拉著腦袋。就是這樣
你喜愛彈弓,就不會愛惜
小鳥。你喜愛彈弓,就不會
聽見它們枝頭婉轉的鳴唱。現在
你是成人,把磨得光滑的彈弓
掛在墻上,你寫詩,在語言中
浮現制作彈弓的童年,你
憐憫那些失去歌唱和飛翔的
用香蒲草拴成一串的
小鳥,也不能不回憶精巧的
彈弓和它引起的洋洋得意的語言
父 親
我的父親,穿著
粗布衣服,粗布鞋子
他走呀走呀,留著
短短的寸頭,沒有絡腮胡子。他
徒步走過村莊,穿過城鎮
在南方的院子里,圍上圍裙
躬身打開竹條箱,取出各種
工具。鋸子把粗長的毛竹
截成段,厚背刀在噼啪作響中
把它們劈成條,薄片刀
又把它們劈成篾片和篾絲,最后
刮刀將它們刮得又光又滑。他用它們
編織竹籃、籮筐、米篩和涼席
在人們居住的村莊,他留下
輕快的步履、爽朗的笑
和沉默的竹器。很多很多年
在黯淡朦朧的房間中打開
父親留下的工具箱,那些
擠成一團的工具,在我的審視中
漸漸生銹變鈍,想象
父親用它們在遠方勞作的
場景,常常使我不勝神往,或許
我曾經想過要繼承他的手藝
邁著像他一樣輕快的步履,走遍
天涯,為人們制作竹器。今天
我只能時時擺弄我的筆,我將用它
編織語言的器物,我將
用它們來裝盛、過濾、篩選和休息
閱讀一首詩
一個早晨。躲在角落里
細細地閱讀一首詩。盯著
這頁紙,一個詞連著一個詞,意外
但并不使你驚喜。一樣事物
引起另一樣事物,這技巧嫻熟的
家伙,躲在隱喻背后
竊笑。一個句子連著一個句子
從一行跨過另一行,像小馬駒
走著走著就躍過一條虛幻的小河
如你所言,語言完美,技巧高超
就像曲線玲瓏的姑娘。而你透過
這厚厚的鏡片,擦去霧
細細地辨認,你發現,她戴的項鏈
來自浙江,是仙居的水晶做的
這里有瓶來自西班牙的葡萄酒
如果喝上半瓶,她會風情萬種
齒頰留香。如果細細地看看你的詩
她會臉色發白,像你寫的高空的
白云,或者是死魚的眼睛
你本想取悅于她,始料未及的是
語言,本想把它攪成渾水,而它還是
一面鏡子,泄露了你蒼白的秘密
等待
窗外的天空灰暗
低小。等待著
一個下午,什么也沒有
發生。當你說話的時候
膽怯的鼻音,陌生的磨擦音
使你自己驚訝。沒有人
應答你。沉默著
等別人的話。而聽到的元音
僵硬晦澀。你不想開口
就這樣。這是熬干了水的
十一月,沒來由地
使你想起一次野餐中
看到的隔著河的兩棵樹
你也說不清楚,為什么會
從隔河想到相向。又從相向
想到致命的相望,或許
那是野餐,你只想
用美麗來形容的春天
星期四上午
星期四上午,沿著
中關村大街,走過一個又一個
十字路口。好像總有人等在
路上。遞給你廣告
或者問你要不要軟件
和游戲。踩著陽光,越過行人的肩
你看看遠處的西山。漠然地
匆匆走過。在海龍大廈的廣場上
電子音樂強勁醒目。幾個
穿緊身衣的女郎,露著
肚臍,在冬天的臺上跳舞,金發
迎著節奏跳躍。有人圍觀
有人在人群中穿梭分發廣告
你把手插在口袋里,把玩著
幾顆不知什么時候放的
云南酸三角的核。停留了一會
繼續往前走,在書店門口
抬頭的時候,忽然想起
你一直在想著她:坐在家中
認真或者是漫不經心地看書
乘火車旅行
沉著臉,深藏不露,不多說話
這是一個人乘火車旅行時的
秘訣。專心地看著窗外
或者翻翻報紙。哪怕是
偷偷地研究人家:什么人
為什么要在周末去這個城市?回家
還是看望朋友?看來不會是旅游
打電話時很輕很甜蜜,臉上
漾起一層又一層壓制不住的
笑意。甚至讓你嫉妒,或者添加
幾分暗暗的好奇。總是這樣
隔著五十厘米的空地、一個茶幾
和兩雙鞋子,背對著背
和衣而睡,在咔嗒咔嗒聲中
不知不覺睡著,又在咔嗒咔嗒聲中
不斷醒來,每一覺都很短
你一次又一次就著微弱的燈光
看手表。十二點、兩點、三點
五點。那背對著你的人
仿佛睡得很沉很甜美。早晨六點
列車員把你吵醒。意外地
你發現對面已經空無一人。茶幾上
有個剝開了的桔子,像朵金黃的花
吃了一半,剩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