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六七月以來,美國大型上市公司造假丑聞接連曝光,華爾街隨之大幅震蕩。這使去年底以來因為安然事件而深受震動的美國資本市場陷入更深重的信心危機。隔岸遙望華爾街之“火”,也應當品出這場“火”的意味,從中獲取對我們有益的東西。
意味很多。很突出的、或許也很容易有共識的結論,就是這場“火”不會真的燒毀華爾街。美國公司連月來的丑聞動搖了很多人的信心,恢復起來恐怕是曠日持久,但并沒有動搖人們對原則的理解。在WorldCom造假丑聞曝光后,美國媒體曾經提出過一個問題:WorldCom是不是太大了,以至于垮不起呢(too big to fail)?回答一致而且迅速:沒有什么公司是大得垮不起的,這才是美國自由市場制度的生命力所在。丑聞導致整個市場信心受損而使道瓊斯指數猛跌。但沒有人建議營救WorldCom,國人習慣的“托市”思路,當然更無從說起。有人在統計美國資本市場市值的損失有多大,但無人嘗試“殺死報信人”(kill the messenger)。
其實,在WorldCom事件中,就是在內部審計發現問題后,董事會很快作出了解雇應負直接責任的CFO及公開此丑聞的決定,沒有跡象表明WorldCom董事會在此事件中有過隱瞞信息的企圖,更沒有發現安然事件后安達信毀滅文件的行為。這不是說WorldCom董事的道德水平很高,反映的是,在安然事件之后,監管者、投資者對上市公司所施加的壓力之大。人們無法選擇回避,只有直面疾患——這是診治的開始。對一個公司,一個市場,都是如此。
華爾街之“火”從年初開始燒起。最早行動起來的是媒體、公司董事會、證監會、交易所,接著有司法部和地方檢察機關,很快又有作為立法機關的參眾兩院,然后是聯邦政府。各種廣義的和狹義的監管力量實質上構成了相互競爭,迫使美國政府及在競選時自稱“對大公司最為友善”的布什總統,不得不一再調高調子,重新制定對美國企業治理改革的策略。7月9日,布什總統到華爾街對上百名CEO進行演講,成為全世界矚目的事情。雖然布什的講話事后被證明并沒有對提升市場信心起到直接作用,但共和黨總統本身加入“打假”陣營這個事實卻非常有意義,說明美國市場的糾錯機制一旦啟動,可能以極大的力度發揮作用。在現實面前,人們很容易掂量,改革還是不改革——哪一種選擇需要付出更大政治代價。
當前美國的種種輿論在談論華爾街的失誤時是非常激動的,在談論可能的管制措施時,也有許多激烈的主張出現。其中有非常突出的批評,就是指摘證券監管和立法部門在丑聞爆出后行動過于緩慢。事實上,從4月間眾議院的奧利克斯法案,到7月間參議院的薩班斯法案,立法者在程序的框架內可謂行動迅速。而美國證監會(SEC)也已經先有部署兩大交易所更改上市標準在前,繼有通過改革方案在后。薩班斯法案中無論對會計監管的內容,還是懲治公司欺詐修正建議,都是較為嚴厲的。
實事求是地看,很難要求市場中的監管方在問題發生后立即作出關乎長遠變革的重大決定。在健全有效的市場中,市場對其中不軌者的懲罰是最迅速直接而且也是最先發揮作用的。這種懲罰甚至可能因為過于原則化和情緒化而顯出殘酷性——WorldCom在丑聞爆出后因融資鏈立即被抽緊從而處于破產邊緣,更不要說安然已進入破產保護,安達信已名存實亡。
監管者一方的行動實際上必須考慮尊重市場的前提,監管者的行動,歸根到底要在市場和管制之間選擇新的更有效的平衡點。從目前大有希望獲通過的、相對最嚴厲的薩班斯法案,可知未來的框架仍屬不改變市場現有基本框架的根本性建設性推進,而問題的核心在于讓獨立的會計監管機構直接發揮更大作用。在傳統的會計自律或稱自我管制之上強調外部監督,會成為會計業發展的新階段。新的平衡點在當前形勢下不可能不傾向于管制,而如何管制的一些具體規則確定,薩班斯法案并未倒向最激進的一方,顯然亦為未來調整留下了余地。一切仍在不確定之中,市場的最終運行將檢驗新制度的效率。
從此岸遠眺華爾街,我們正在看到,從安然事件到WorldCom,是自由市場體制的代表怎樣應對自身危機。資本市場的演進與完善總是與大危機相伴而行,20世紀30年代大蕭條造就了今天美國資本市場的基本框架,可以期待,21世紀初的美國公司誠信危機,亦可能造就未來相當長期的資本市場新框架。在正在展開的爭吵、論辯、談判中,市場對失信公司們給出相應的估價,媒體深度挖掘丑聞,投資者對上市公司及董事會們提起集團訴訟,檢察官們忙于將作奸犯科者帶上法庭,議員們為新法案爭吵不休——它們看起來很“無序”,卻是典型的美國式資本主義解決問題的方式。它正在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