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經濟增長的中期預測

準確把握經濟繁榮和衰退的時間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去年夏天，NBER（National Bureau for Economic Research ，美國經濟研究局）發表聲明，認為美國經濟開始出現了衰退；隨后，在11月發表的看法認為，衰退實際上從當年5月就已經開始了。NBER的判斷是不同領域的專家對美國經濟不同領域的統計數據進行認真估計后作出的，主要根據就業率、總產出、銷售和收入四項主要統計指標的下降趨勢進行判斷。時至今日，美國經濟已經出現了復蘇的跡象。于是，復蘇從什么時候開始，這種趨勢能否持續下去，成了值得我們密切關注的問題。

我個人的觀點（并不代表NBER）是美國經濟已經恢復了增長，并且已經持續了四個月。當然，要作出更準確的判斷還需要有更多的統計數據來支持。事實上，在NBER內部，對這個問題也有不同看法，我們對此也多次展開過討論。最近公布的統計數據顯示，一季度美國GDP增長幅度達到5.6％，這個增長勢頭非常強勁。更具體的表現是，存貨投資結束了下降趨勢，出現了大幅增長；私人消費和政府開支都有了大幅度的提高；最終消費（Final Sales）上漲了2％；就業率也出現上升。其他國內指標也有不同程度的上升。所以，我認為，美國經濟已經擺脫了衰退，開始出現增長。

如果我們關注近期美國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就會發現現在的經濟增長并不是一個突發事件，也不是低谷之后的短暫反彈。

首先，在過去一年中，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大幅下調利息率，2000年12月的聯邦儲備利率還是6％，但現在只有1.75％。我認為，利率下調對經濟的刺激作用是非常明顯的。

美聯儲之所以能夠容易地運用貨幣政策刺激經濟，首要的原因是較低的通貨膨脹率使聯儲不必擔心擴張性的貨幣政策會帶來通貨膨脹率的快速上升。同時，雇傭成本統計指標的增長開始放慢，在過去幾個月只上升了不到4％。這是因為生產率的快速上升，使得單位勞動成本下降，并且下降速度非常快。雖然貨幣總量的上升比較緩慢，但這并不會對貨幣政策的作用造成很大影響。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是，美聯儲雖然成功地降低了短期利率，但是長期利率仍然保持在一個比較高的水平上。

另一個刺激增長的因素是財政政策。布什總統在衰退出現之前就開始實施一個持續性降低稅率的計劃。美國已經有了很多年的財政盈余，因此，擴張性的財政政策并不會導致政府的收支惡化。這項計劃的降低至少可以從兩個方面刺激經濟增長，第一，它可以增加人們實際可支配收入；第二，有助于人們形成邊際稅率降低的預期，從而增加消費和投資。

對經濟增長產生影響的一個不確定因素是商業投資。2002年一季度對生產設備和軟件的投資仍然是下降的，但是同時期IT行業的投資有非常明顯的上升，而且設備的生產和進口也出現上升。最終消費、盈利水平和現金流量水平的上升將有助于恢復企業的信心，因此，投資的增加只是早晚的事。

基于上面的原因，我認為2002年美國的投資水平肯定會上升，全年的GDP增長率可望達到3.5％。在通貨膨脹率低于2％的情況下，這是一個非常高的數字。

拉動經濟增長率提高的最主要因素是生產率的迅速提高。生產率指標可以用每人單位時間的產出水平來衡量。這個指標的提高可以從四個方面促進經濟增長：促進真實GDP增長；促進勞動力收入提高，從而增加消費；促進投資回報率增長，從而增加投資；有利于降低勞動力成本和通貨膨脹率。從一些簡單的事實我們可以看到美國生產率提高的幅度：1970年～1995年，生產率平均每年僅提高了1.6％，1995年～2000年上升至年均提高2.7％，2001年下降到1.9％，但在2001年四季度和2002年一季度，生產率的上升幅度分別高達5.1％和8.4％。

造成生產率快速提升的主要原因是信息技術的快速發展和廣泛應用。與此同時，美國的勞動力市場流動性很強，因此，新技術很容易擴散；美國公司對管理人員的報酬方式也提高了管理者的工作積極性，使他們更愿意采用新技術，提高生產率。后兩種因素促進了新技術被廣泛應用，從而提高全社會的生產率。這也是造成美國和擁有相似技術水平的西歐國家之間經濟增長出現巨大差異的主要原因。

那么，在今后10年，美國經濟增長的前景又是怎樣的呢？根據美國政府的預測，在今后10年，美國年平均勞動力增長1.1％，商業生產率增長2.5％，GDP生產率增長2.0％（這個指標較低是因為經濟中的其他部門，比如政府部門生產率增長較緩慢）。由此估計的美國年平均增長率為3.1％，這個估計比10年前的預測要高出0.4％。

我對美國經濟增長基本持樂觀態度。盡管如此，還是有一些因素很可能對經濟增長造成負面影響。在這里我想強調兩個因素：第一是美國儲蓄率可能的大幅度增長，第二是美國經常賬戶的赤字。

在1990年～2000年，美國經濟一直處于快速增長中，私人的儲蓄率從7.8％下降至1％，全社會儲蓄率則從4.6％上升到5.6％。這是因為政府的儲蓄增加了。過去10年中居民儲蓄率下降的主要原因是股票市場的快速增值，促使人們將更多的資金投向股市，但是，現在的一些因素會促使人們提高自己的儲蓄率。這些因素包括：股票市場低迷；未來稅率可能提高（這只是一種可能，并不代表一定發生）；恐怖主義行為增加了不確定性。儲蓄率的快速提高可能會引起衰退，除非投資或者出口同時出現大幅度的上升。

另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是美國巨額的經常賬戶赤字，2001年美國經常賬戶赤字達到了4170億美元，約占當年GDP的4.1％。經常賬戶的赤字可以通過資本賬戶的盈余（即資本凈流入）來彌補。預計2003年美國的經常賬戶赤字將達到5500億美元，超過GDP的5％。現在，外國在美國的凈資產累計達到94000億美元，對應的美國在外國的凈資產為72000億美元，這意味著美國的資本是凈流入的。而且這種流入還有擴大的趨勢。在這種情況下，美元的貶值看來不可避免，這是因為：1.經常賬戶赤字過大，超過5％，給美元造成了巨大的貶值壓力；2.美國的利率水平不足以吸引投資者投資于美國債券；3.股票市場的低迷也會降低國外投資者的投資意愿；4.歐元升值會吸引資金流向歐洲。美元貶值有助于改善經常賬戶的平衡，但是同時也會造成資本凈流入減少，這將提高美國的實際利率；另一方面，美元貶值引發國內通貨膨脹，造成名義利率升高。這些都不利于美國經濟的增長。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美元貶值帶來的出口增加有可能彌補國內需求的不足，從而保證經濟增長的穩定性。兩種作用究竟哪個更強，還需要進一步的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