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沃爾芬森簡歷
詹姆斯·沃爾芬森,69歲,生于澳大利亞,先后畢業于悉尼大學和哈佛大學,獲哈佛大學商學院MBA學位。1980年以前,沃爾芬森曾先后任所羅門兄弟公司的執行合伙人和投資銀行部主管、施羅德公司副主席和執行董事、亨利施羅德銀行公司總裁;1980年,沃爾芬森創建投資公司詹姆斯·D·沃爾芬森公司,并擔任該公司總裁兼首席執行官;1995年3月,沃爾芬森由當時的美國總統克林頓提名成為世界銀行行長;1999年,沃爾芬森獲得世界銀行執行董事會一致同意而連任,任期將至2005年。
作為全球最大的開發援助機構,世界銀行一直是中國改革開放的支持者與積極參與者。20多年來,世界銀行共向中國提供了350多億美元的長期建設資金。此外,雙方還通過技術援助貸款、部門調研等形式支持中國在一些重要經濟領域的改革。
世界銀行行長詹姆斯·沃爾芬森于1999年提出了“全面發展規劃”。他認為,隨著世界銀行從僅僅資助發展項目轉向人類和社會發展、機制和機構等更為廣泛的問題,對這樣一種關乎發展的更加全面的框架的需求也日益突出。這種發展計劃必須是各國自己制定的,是得到政府、援助機構、公民社會、私營部門及其他參與者共同和有力的支持的。在啟動全面發展規劃時,世界銀行把注意力集中在幾個主要方面:
——結構:良政治理和廉潔的政府、有效的法律和司法框架、秩序良好和接受監管的金融系統、社會保障制度和社會計劃;
——物質:供水和污水處理、能源、道路、交通和通信、環境和文化問題;
——具體戰略:針對農村、城市和民營部門。
從2000財政年度以來,世行對中國的貸款承諾出現顯著的下降。在6月30日結束的2002財年,世行對中國的貸款承諾僅為5.63億美元。而即使在1990年,在強大的國際壓力下,世行仍然向中國發放了超過6億美元的軟貸款。
這種下降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是否意味著世行對中國所處的發展階段的判斷,進而對中國的援助戰略發生了變化?世行近年來強調自己作為“知識銀行”的作用,那么,如何在中國發揮這種作用?如何在貸款銀行和知識銀行兩者之間保持平衡?對這些問題,《財經》進行了廣泛的采訪,包括世行中國代表處、財政部以及一些貸款項目單位。5月28日,就與中國有關的更廣泛的問題,《財經》對來中國訪問的世行行長詹姆斯·沃爾芬森進行了專訪。
——編者
“現在我們所觸及的一系列課題都是中國政府認為我們可以有所貢獻、我們也自認為可以有所貢獻的領域”
《財經》:此次您訪問中國有何感受?
沃爾芬森:在訪問中,我看到中國正在被引入正確的方向。我沒有聽到多少人對發展方向表示異議,我聽到他們爭論的是方針政策是否得以實施,是否實施得足夠快,以及是否進行得成功。我想這是下一屆政府將會面臨的挑戰?,F任領導人在確立方向上的作為非常出色。中國加入了WTO,進行了金融系統改革,在改變公共部門和私營部門的文化和治理腐敗方面取得了進展。不過,我認為,在教育、男女平等和艾滋病等問題上,他們應該鼓勵加速行動;在一些問題上,他們自己也承認行動得不夠迅速。
在中國,有兩件事要記在心上,一是規模,一是時間。要記住,這不是一個百萬人口的國家。鑒于中國的復雜性和悠久的歷史,我認為現在需要的是毫不動搖地堅持已經確立的方向。做到這一點并不容易,也不是現任領導人能夠完成的,而是要由下一屆領導人繼續的事業。但是,我感覺中國人有一種精神。回顧1976年至今的變化,我想我們必須承認中國的成績的確令人矚目。
《財經》:我們注意到一種變化,20世紀90年代后期以來,世行在中國的角色逐漸由貸款銀行向知識銀行轉變。您能否談談世行在中國的戰略變化?
沃爾芬森:我們在中國開展了總計360億美元的240多個項目。過去我們所做的大多是國際開發協會(IDA)融資,即無息貸款。然而中國已經不再是窮國了,中國擁有數千億美元的外匯儲備,具有強大的經濟實力。IDA的規定不允許我們繼續提供IDA資金。這不是世行的決定,而是股東的決定。我們正試著將世行貸款和其他機構的贈款進行融合,從而將長期貸款的總體成本降至2%~3%。
但是,借款不是中國真正的問題。我想現在我們之間的關系已經達到了一個新的層次,即相互尊重的層次。有時,中國政府認為我們工作出色,但有時我想他們認為自己知道的比我們更多。我想,現在我們所觸及的一系列課題都是中國政府認為我們可以有所貢獻、我們也自認為可以有所貢獻的領域。通過專注于由世界銀行和國際金融公司(世界銀行集團負責促進私人部門投資和發展的機構)參與的金融改革、教育、衛生、農村發展等方面,我們與中國政府合作取得了突出的成績并使數千萬人受益。我們現在正重新研究農業和農村信貸問題。
對我們而言,在中國工作,真正重要的額外好處是在這里做的每件事都是上規模的。它不是使10萬人受益,而是使上千萬的人受益,其組織的方式和進展都是與小項目不可同日而語的。一想到可以將從中學到的東西用于幫助其他國家,我們就感到歡欣鼓舞。
如何管理這些大型項目?我想新型的關系應是:第一,中國政府認為我們可以作出巨大的貢獻;第二,我們確實可以有所貢獻;第三,我認為我們可以相互學習。這是這種關系的新基礎。在我看來,這非常好。
《財經》:世行在中國的首要任務是什么?
沃爾芬森:沒有單一的首要任務,但是我認為教育問題、農村發展問題、金融改革問題和治理改革問題是重中之重。我個人還非常關心衛生領域的一些問題,特別是艾滋病,我們可以在項目上與政府合作。但是我們將與政府相互補充。順便說一下,我們還有基礎設施支持項目。因此世界銀行在中國的項目多種多樣,其中75%的項目集中在西部。如果想了解我們工作重點的劃分,那么可以說3/4是在貧困地區。我們尋求能夠使情況大為改觀的領域,而不是這方面做一點,那方面做一點。
如果沒有好法官,沒有好律師,沒有好客戶,只靠好的法律條文是建立不起太多公正的。
《財經》:您所說的治理改革,是指公共治理還是指公司治理?二者之間有何關系?
沃爾芬森:我想這二者確實在許多方面有著緊密的聯系:在國家銀行金融系統中,在社會運轉方式中,它們均聯系緊密。你們的政府有多個層級……如此一個大國,需要考慮如何加強政府的能力,特別是隨著權力下放到地方一級,以及在電子政府等技術使工作形式發生巨大變化的情況下,如何把握巨大的機遇。有了電子政府,透明度大大提高,可能還會減少政府機構的成員,但這在中國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實現的。
對于國有銀行也是同樣的道理。我聽說四大國有銀行每個銀行都有20萬~30萬員工。這是一項極大的挑戰。私營部門同樣也面臨巨大的挑戰。會計標準、透明度、治理規則、對股東負責……以前你們沒有這些問題,你們由政府來治理,管理者由政府任命,幾乎不擔負什么責任。銀行經理們不知道自己應對誰負責。一些國有企業依然是這樣。所有這些都是變革的一部分。我在北京的國家會計學院說過:現在要對三種人進行培訓:要培訓會計師、然后培訓客戶、再培訓董事會成員……有大量工作要做。
我們所談的是要改變全世界的1/5!這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但是我認為在此過程中政府看待事物的方式在改變,正向好的標準看齊。中國可以制定出色的法律,但是之后必須進行司法改革。如果沒有好法官,沒有好律師,沒有好客戶,只靠好的法律條文是建立不起太多公正的。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然后必須將各個方面相應建立起來。我是說,中國的領導人應該活200歲,那樣他們就可以將所有的事情做完了。
“每個人都對建立誠信的制度負有責任。每一位公司經理及社會公眾都有這種責任,不可能把這完全交給為數不多的監管機構”
《財經》:世行為什么如此關注中國的金融改革?這是否意味著中國有可能爆發危機,或者會對世界造成巨大影響?
沃爾芬森:不。我們關注這個問題,是因為中國總理將該問題確定為重要問題。如果銀行的不良貸款率達到26%,那就得采取行動了。這不是我的話,而是他的話。中國需要進行清理,加強管理,支持較小規模運作的新銀行從一開始就有良好的標準。必須逐步這樣做,將不良貸款從系統中清除。這需要時間。美國的儲蓄貸款協會就遇到了這個問題。但是它有較強的能力非常迅速地將其清除出去,通過將壞賬打包出售,將其清理掉。
《財經》:中國正在廣泛開展銀行改革,世行將在其中發揮何種作用?
沃爾芬森:我們目前在監管層開展工作,但是也對一些銀行做投資。國際金融公司投資了多家小型銀行,派人加入董事會,并引入國外的做法,介紹怎樣在當地做得更好。因此我們現在對監管和投資兩者兼顧。
《財經》:在公司治理方面,世行在中國采取了哪些具體行動?
沃爾芬森:我們正在與私營企業合作?,F在我們不僅通過國際金融公司與規模較大的公司合作,而且正在與中小型企業開展更多的合作,通過研討會和教育為他們提供培訓。這只是整個過程的一小部分。
《財經》:作為前投資銀行家和世行行長,您對中國發展資本市場有何建議?發展與監管二者可否取得平衡?
沃爾芬森:市場中不應充滿欺詐且缺乏有效監管。我想那太危險了。中國政府正在試圖建立監管框架,包括有效的報告制度和有效的公司治理結構,并控制步伐以確保能夠順利引入這種框架。政府針對腐敗采取了重大行動,現在正在培訓會計師,希望培養出一批守規則的會計師。中國需要做的是建立一個框架,鼓勵誠信。
但我想提醒你的是,即使在那些你認為已經建立良好機制的國家當中,也會遇到令人震驚的事情。比如美國20世紀80年代的儲蓄貸款機構危機以及最近的安然公司破產事件。所以,在這方面也不能絕對保證人們就可以按照規則行事。我們所需要的是建立起有力的、獨立的監管機構。
這里我再一次強調文化的重要性。每個人都對建立誠信的制度負有責任。每一位公司經理及社會公眾都有這種責任,不可能把這完全交給為數不多的監管機構。改變一種文化和相信一種文化是需要時間的,每個人都必須參與進來。這需要時間,但我覺得建立這種誠信的文化是可以實現的。一個國家接近國際標準也有助于這種文化的實現。
“當涉及到國有資產私有化時,一定要確保透明度和極大的公開性,并使之可以接受調查。這樣做才有可能遏制所謂的任人唯親的資本主義”
《財經》:現在中國人普遍擔心中國會落入“裙帶經濟”(Crony Economy)的發展模式陷阱。我們應該如何避免或者說克服這個問題?
沃爾芬森:我想首先最高層領導人要有這樣的愿望,即確保在重大問題上不會發生腐敗。不幸的是,在亞洲經濟危機中我們看到,由于政企聯系緊密,導致出現了一些腐敗。因此要避免發生腐敗,需要領導層的決心。
其次,當涉及國有資產私有化時,一定要確保透明度和極大的公開性,并使之可以接受調查。這樣做才有可能遏制所謂的任人唯親的資本主義。
國有企業改革過程中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在民營化完成后依然保持裙帶關系。在俄羅斯和部分東歐國家就存在這種現象。但這個問題不僅僅局限于東歐,這其實也是東南亞金融危機的起因之一。韓國總統金大中說過“這就是問題的根源”。他指出了一些政客和企業家之間的關系,也指出了他們和一些金融機構之間的關系。這種危險確實存在。在這方面媒體所能發揮的監督作用是非常重要的,同樣重要的是公眾能夠發表意見。
《財經》:中國有沒有可能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沃爾芬森:我認為新興市場經濟體由于缺乏透明的傳統,因此都比較難。但是我想從目前中國最高層領導人身上體現出的正是其政策的正確表達。政策從表達成為現實是需要時間的。人們必須明白:我們不可能一天就改變一個人,一年就改變一個國家。這需要時間和耐性。還必須讓人們了解這個過程正在開始實施,因為必須改變很多人的思維方式。
我們姑且不談中國,而回想一下部分東歐國家早先的情況:那時這些國家宣講的理論都對,但實踐中犯了不少錯誤。然而10年之后,俄羅斯現任總統普京在扭轉寡頭體制方面則有力得多,糾正了錯誤。因此這絕非一夜之間就能實現的,而需要始終如一地采取行動。我猜這正是中國需要做的,即不僅需要現任主席和總理,而且需要下一屆主席、再下一屆主席以及再下兩屆主席堅持變革。
一般在一個社會中,腐敗不會僅限于最高層,而是社會問題的一部分,從上至下滲透至社會的各個層面。富國有腐敗,發展中國家也有腐敗,腐敗不是發展中國家專有的問題。但是如果要擺脫這個問題,就必須要從根本上改變國家和社會。人們必須理解依法治國,做正確的事情才符合每個人的最佳利益。
《財經》:亞洲危機之前,世行曾對亞洲奇跡的諸多方面大加贊許。而我們注意到,與之相似,目前世行亦在盛贊中國諸多方面的經濟改革與成功。然而,現在是否已是下結論的時候了?哪些變數會使這種發展前功盡棄?中國是否可能會經歷其他亞洲國家類似的命運?許多專家對于農村發展、收入差距和不良貸款等社會發展方面的問題憂心忡忡。對此您持何觀點,您預期中國的未來將會如何?
沃爾芬森:想要回答這個問題,需要從多方面考慮。首先要知道,這是一個13億人口的經濟體,從一開始就存在巨大的貧富差距。你們已經使2.5億人口擺脫了貧困。我第一次來中國是在1976年??梢哉f,從1976年到今天,我看到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上次我來中國是在六年前,與上次相比,此次我看到了巨大的變化。因此首先必須承認中國無疑是取得了進步的。我想即使是那些持批評態度的人也不能說中國毫無起色。無論是6%、7%還是8%,用任何標準都是巨大的進步。
但這并非意味著一切問題都已解決了。中國的國家領導人將問題提了出來:不良貸款的問題、邊緣化問題、家庭貧困婦女人數增加的問題、艾滋病問題、南北水資源分布不均問題、東西部發展不平衡問題。中國的確面臨著許多問題。但這些不是批評,而是對事實的觀察,是需要正視的問題。就我而言,我對這些政策的觀察是:關于這些問題已經不再有什么秘密了。這些問題就擺在那里。是的,中國可能無法按時實現目標,可能不會事事順利。如果事事順利反倒令人驚奇了,這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是不可能的。因此我確信前進的道路上肯定有坎坷。但是在我看來,重要的是這個國家充滿了緊迫感,并且正在大規模地解決這些問題。我敢說,這個方向是被明確地指出并被充分領會了的。這不是現任領導人所能完成的任務,而是要由未來的領導人完成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