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根據山東省沂南縣雙厚鎮東師古村目盲青年陳光誠的口述整理。陳光誠為成立一個維護農村殘疾人權益的組織已經奔波求助了兩年之久,但至今仍未看到成功的希望(參見本期封面報道《中國NGO:狹縫求生》)。
我為什么想成立一個維護農村殘疾人權益的組織?因為我本人就是一個殘疾人,我身邊的許多人都是殘疾人,我和他們的遭遇告訴我,農村殘疾人處在我們這個社會底層的底層,要真正維護我們的利益,只能靠我們自己。
我幫一個殘疾人打過官司,他叫劉乃堂,家住沂南縣孫祖鄉六里溝村。他也是全盲,失明前上過幾天小學,為了維持生計,學了算命,走街串巷謀生。但他掙的這點錢還要交鄉統籌、村提留、農業稅、教育集資、公路集資等其他各種稅費。1998年農村電網改造,每家每戶都要交200元,劉乃堂交不出,村支書就在村里的喇叭里罵他,罵了好幾天,他實在受不了了,就去找殘聯,找鄉政府。鄉政府派人來處理,反而讓他給村書記道歉。200塊錢不交,村里就把他家的電給斷了。
國家從1991年就開始實施殘疾人保障法,明確規定殘疾人失去勞動能力的,不應承擔社會性負擔。劉乃堂知道這個殘疾人保障法。當時這個法在農村很難找到,鄰村一個殘疾人有一本,就油印了幾十本,給了他一本。劉乃堂找到村干部說,按這個法他不該交這個錢。村干部說:法不法的你也別說了,就當我們是跟你要飯吧,你先把這個錢交上,別人我們也就好要了。
后來劉乃堂聽說我在幫助殘疾人維權,就來找我。我家里搜集有從中央到地方縣一級以上的殘疾人保障法的實施條例,我父親就念給他聽。他聽了想討回公道,我就鼓勵他起訴。我們從2000年底開始準備,2001年7月15日在沂南縣法院正式立案,要求鄉政府退還1998年以前非法收取的稅費。立案庭很快立了案。
立案之后他還差一點被鄉政府打了。大概是當年的8月4號,鄉里派小分隊下村清理違欠,當時準備整治三個人,其中就有他。碰巧他不在家,小分隊撬了他家的門,砸了家里的東西。他兒子沒辦法,出去借了298塊錢,把所謂的欠款交給了鄉政府。
就在第二天,鄉政府接到縣法院的訴狀。8月15號開庭之前,法院多次代表被告方鄉政府找到我們,要求我們撤訴,承認以前做錯了,答應把我們有證據的那部分費用退還。但我們堅持不撤,最后開了庭。第一次開庭,鄉政府不到庭;第二次又沒到庭。根據行政訴訟法,兩次不到庭就可缺席判決,這個官司算我們贏了。
可是尋找證據遇到了很多困難,因為在農村收費從來不給收據,列一張表,交了錢把你的名字一勾,就算完。我們只找到不足100元費用的證據。我們的律師對農村的情況不很了解,只是向我要證據。我說這些事本來就沒有非常好的證據,這是行政訴訟,有些證據不需要我們找,我們只要證明他們收過錢;還有一些證據可以要求法院查賬,把以前村里收費的憑證找出來就行了,這些都要我們來做就很困難。但是最終這個案子我們還是贏了。
我們在訴狀中要求撤銷行政行為,退還非法所收的費用,這些都實現了。盡管根據證據,能退回的錢只有50元,比我們訴訟花的錢少得多,但這說明殘疾人也有自己的權利和尊嚴,是可以通過法律來維護的。案子開庭時有很多殘疾人來聽,有些人來自外縣,他們拿出幾塊錢來坐車都很難,但還是要來。不是殘疾人沒有權利意識,有,只是沒有維權的途徑。
像劉乃堂這樣的情況還有很多。有一家是戴莊鎮的,姓李,兒子和媳婦都是聾啞,去年八九月份,他們聽說了劉乃堂的案子,知道稅費是可以免的,就不想交。有一次村里清理違欠,一個村干部把他叫到村辦公室,一進去他發現這屋里就像公堂一樣。聾啞人有時候容易急,他一急就立刻有一個鄉武裝干部上來,打了他腦袋一拳,其他人也圍上來打他。法醫鑒定打成了輕微腦震蕩。他母親去鄉里民政部要求解決,那個武裝干部又找上門來打她,還說:你有本事就去告我。一家人非常無奈。
我手上的殘疾人找別人代寫的訴狀就有好幾十份。鄰村有一家人,姓高,一家六口,他和媳婦是正常人,父母都是盲人,兩個孩子都是嬰兒癱,四口殘疾,家境非常窘迫,不但得不到政府照顧,反而收他沉重的費用。沒辦法,他就去偷,被抓起來關了一段時間,整個家庭五口人的擔子都落在他媳婦身上。靠種地謀生,但地又怎么種?他也找人代筆寫了一些材料,準備告政府。
類似這些案子做起來很困難。雖然有律師朋友幫忙,代理費可以不要,但人家來回一趟,路費總不能讓人家掏吧。最要緊的是,很多殘疾人沒想到要和政府打官司,很難有這樣的膽識,只有在他們所受的壓迫已經遠遠超過他們承受能力的情況下,還是有些人敢站出來,通過法律維護自己的權利。
我們國家有80%左右的殘疾人生活在農村。據我了解,其中的盲人有一半靠家庭養活,另一半靠傳統的手藝比如打卦等來謀生。農村殘疾人掙錢機會少,本來就很受排斥,還要家里為他們交稅,更成為家庭的包袱。我今后還是要幫助這些殘疾人用法律維護自己的權益。而且不是單純要索回有證據的那部分錢,還要求法院直接查村里的賬,把所有自法律生效之日起非法所收的費用全部退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