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潤生先生在20多年前就是我的領導和導師。拜讀了他以89歲高齡親筆寫就的這篇講稿,真令人感嘆杜老確是寶刀不老。我國當前的“三農”問題錯綜復雜:農產品供給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好局面,而農民的收入增長卻陷入了改革以來最為嚴峻的困境;農村的發展正處于艱難的爬坡階段,卻又迎面刮來了加入WTO的旋風。如何在這撲朔迷離之中把握住我國農業、農村發展的方向,深思杜老提出的這四個問題,確有使人醒腦明目之效。
城鄉經濟的“二元結構”,在我們這樣一個農村人口占大多數的發展中大國,顯然不是短時期內就能解決的問題。但關鍵是必須朝著縮小差距的方向發展,否則就不可能逐步改善農業、農村、農民的狀況,也不可能有整個國家和全民族的現代化。研究和解決中國的“三農”問題,顯然不能離開這個前提和背景。糧食問題在我國的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中始終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當前雖然糧食供過于求,但我國人增、地減、水缺以及人們消費水平的提高,乃是相當長時期內的必然趨勢,故仍不可掉以輕心。而我國糧食問題的特殊性,不僅在于需求總量大,更關系到億萬農民謀生和生態環境保護這樣的復雜矛盾。基于此,杜老提出對糧食“不應拒絕進口,但也不可存過度依賴進口的心理”,提出以努力增加出口勞動密集型產品換取土地密集型產品的思路,是完全符合國情的真知灼見。
杜老在本文開宗明義就提出:中國最大的問題還是農民問題。而在文中他又進一步論及當前的農民問題,實質是農民的收入問題。如何增加農民的收入?杜老提出,不僅要有農業自身的結構調整,要通過工業化、城市化來轉移農村人口,更要以科學知識武裝農民,培育人力資本,使農業朝知識經濟的方向發展。8億農民的整體收入水平當然不可能在短期內實現飛躍性的提高,增收的途徑也必然是多樣化的。但用高新技術改造傳統農業,實現我國農業的跨越式發展,這就不僅是農民增收的根本途徑,而且也是經濟全球化背景下我國農業的根本出路。
這樣的發展道路應當選擇什么樣的經營體制?杜老毫不含糊地認為“家庭經營制必須保持穩定”。我國農業經營規模小,這是農村人多地少的國情決定的。因此,想擴大耕地的經營規模,與其說要“動地”,不如說必須先“動人”。只有農村人口向城鎮轉移了,耕地使用權的流動和集中才能水到渠成,否則就必然出亂子。
杜老主張用法律來保障農戶對土地的承包權,這決不是他偏愛農業的小規模經營,而是主張充分尊重農民在承包期內對土地的各項合法權利,讓農民依法自己作主來決定對土地的使用方式。有人以為是家庭承包經營妨礙了規模經營的發展,而事實卻恰恰相反。正是由于沒有真正穩定的土地承包關系,沒有真正保障農民在承包期內對土地應有的各項合法權利,才導致了沒能發育起土地使用權流轉的市場機制。土地是財富之母,土地制度是社會最基本的財產制度。從未見過有哪個國家能在社會財產制度的頻繁變動中實現財富積累、保持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