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竹箭傲雪梅

“凌霜竹箭傲雪梅”。這是詩人張志民于1994年秋天寫給我的一件條幅。并且在信中告訴我說他已經(jīng)不再擔任《詩刊》雜志主編工作了。目前在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要是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從他寫的那幅剛勁峭拔的書法作品可以看出，當時他風光依舊，還是那么瀟灑、達觀，風流倜儻。我心中感到無限寬慰。然而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在四年之后，也就是1998年4月3日卻乘風而去。這是我始料不及的。這件令人萬分悲痛的事情當時居住在偏僻鄉(xiāng)村的我卻一點音信都不知道。我早在1985年還不到離休年齡就提前離休了。過后見到報刊上有朋友寫文章悼念他，不禁使我大吃了一驚。因為志民在生前已經(jīng)從北京東四六條44號遷居，新的地址和電話不詳，沒能及時同他的夫人傅雅雯取得聯(lián)系。直到昨天(馬年正月初二)晚上，經(jīng)過百般周折才與雅雯通上電話，證實了那個使人不愿意聽到的消息。

我與雅雯在電話中談了約有半個小時，她仍然不愿意放下電話。有許多事情要告訴我，如泣如咽，令人心碎。我問雅雯，志民走了，當時你為什么沒有通知我?她說：“當時我已經(jīng)糊涂了，什么也想不起來了。”我聽了好難過啊!我們談了許多往事，直到我們悲痛得已經(jīng)力不可支才不忍心地將電話中斷。當時我只覺得頭腦熱昏昏的，心里難受，量了一下血壓高得不得了，趕快吃了些降壓和鎮(zhèn)靜藥物，在床上躺了大約一個多小時，血壓才穩(wěn)定下來。

這一夜我怎么也不能入睡。一闔上眼睛，志民就活靈活現(xiàn)地站在我的面前，音容笑貌，英姿翩翩，依然如昨，還是那么風趣幽默，好像在向我訴說什么。然而我一睜開眼睛，他就不見了。這或許就是人們說的那種幻覺吧!似醒非醒，似夢非夢。直到天亮，我折身起來，坐在書桌旁邊，拿起筆來，寫下這篇紀念文章。

1963年以前我在北京工作時期，經(jīng)常到他那里坐坐，聊聊天兒，談談有關寫作方面的事兒。志民為人謙和忠厚，誠懇熱情，誨人不倦，他不論多忙，只要我去了，就興致勃勃地跟我談起來。我從中學到許多知識，他是我的良師益友，也是我的好長兄。后來我到鄉(xiāng)下工作去了，家屬因為“備戰(zhàn)”也被遷出北京。我們雖然離著遠了，書信往來卻未中斷。我有時去北京辦事，一定要去看看他和雅雯。

1966年國慶節(jié)過后，趁農(nóng)村文化大革命暫停的時候，一天早晨，我避開了造反派和紅衛(wèi)兵的監(jiān)視，悄然登上火車去了北京。

解放戰(zhàn)爭時期，圍困北京的時候，我所在的炮兵部隊駐在昌平縣小甸子村一帶。北京和平解放以后我一直住在京城。直到1965年家屬被遷出北京，十幾年的光景，北京始終是一座美麗如畫、繁花似錦、莊嚴肅靜、祥和安寧的城市。這在全世界來說恐怕是首屈一指的，是炎黃子孫的驕傲，是北京黎民百姓的幸福。可是這次進京，一下火車就覺得差了味兒，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恐怖混亂的氣氛之中。

此次進京給我的最大痛苦，是從始至終沒有看見一個人臉上有笑容。這真是民族的悲哀和不幸。如果一個國家的人民失去笑容，那么將意味著什么?我按捺著煩亂的心緒，穿過“紅海洋”，首先到陟山門七號去探望我的好友張志民和傅雅雯夫妻倆。

當年我曾與志民和雅雯在華北軍區(qū)文藝科相處過一段難忘的日子。那時候創(chuàng)作組住在景山后街13號。組長是著名劇作家胡可，組里成員還有劇作家杜鋒，后來徐光耀由中央文學研究所結(jié)束學業(yè)后也分配到那里。同住在13號大院的還有已故的文藝評論家侯金鏡和他的夫人胡海珠。我當時正在寫長篇小說《兒女風塵記》。志民和胡可他們剛由朝鮮回國不久，志民也在寫一部長篇小說；胡可在創(chuàng)作話劇《戰(zhàn)線南移》。在這伙人當中數(shù)我年歲小，我把他們當作師長，他們把我看作小弟弟。我在寫作中遇到什么疑難問題，就向他們請教。他們竭盡全力幫助我，經(jīng)常在一起討論作品，研究創(chuàng)作問題。大家相處得十分融洽。胡可是創(chuàng)作組長，也是黨的小組長。生活上、政治思想上互相關心，彼此照顧。志民性格開朗，言語幽默，好說好笑。有時在一起閑聊，他常常講個詼諧的小故事，逗得人們笑個不停。有一次在文藝科開會，他突然心血來潮，抓起筆來信手畫了一幅漫畫，胡可和我看了笑彎了腰。寫作空隙，大家在一起打撲克、下象棋。杜鋒算得上是下棋的一把高手，我常常敗給他。有時候志民、胡可見我又要輸盤，就上前助陣，“三英戰(zhàn)呂布”，可到頭來還得輸給老杜。然后把棋盤一撂彼此哈哈一陣大笑。那種歡樂、團結(jié)、友愛的情誼歷歷在目，令人難忘。

1953年9月，我寫完了《兒女風塵記》，組織上保送我去學習。恰在這時張志民和胡海珠也要到中央文學研究所去進修。大家離別時依依不舍，為了紀念我們的友情，在西單曲園舉行了一次宴會。后來志民和我都先后轉(zhuǎn)業(yè)到了地方。他去了群眾出版社，雖然任職了，但主要還是搞文學創(chuàng)作。在這一時期他寫出不少優(yōu)秀詩篇，可以說是他一生中最旺盛的年月。

志民的住所就在北海公園東門外面，陟山門7號。這是他與雅雯結(jié)婚后住得時間最久的地方。每次我與他們見面都有一種故友重逢的喜悅，然而這次見面著實把我嚇了一跳。志民面色焦黃，顯得很削瘦，頭上已出現(xiàn)了白發(fā)，再也尋不到過去他那種快樂的笑容。不難看出他的心情受到很大壓抑。但詩人的豪情和戰(zhàn)斗的氣質(zhì)卻一如當年。雅雯也面帶焦慮，惶惶不安。他們見了我先是感到十分驚訝，而后又充滿了喜悅。志民有些激動，他緊緊握著我的手關切地問道：“在這個時候你干什么來了?”我說：“看看你們呀!”他驚喜地望著我說：“你好大的膽呀!”我不以為然地說：“怕什么，難道我們還反黨嗎?”志民沉痛地點點頭說：“是呀，我們這些人怎么會反黨呢?”他轉(zhuǎn)向雅雯動情地說：“孟良信得過咱們呀!”雅雯說：“都是老同志了，誰還不了解誰呀?”我說：“我一百百地相信你們，不然我就不來看你們了。”在患難中格外感到友誼和真情的珍貴。這是精神和力量的支援。在那種非常時期沒有什么東西比這更寶貴了。

我們談了一會兒，不難看出他們的心中充滿了矛盾。既想多留我坐一會兒，可又怕惹出麻煩，因為造反派正在暗中監(jiān)視他們的行動。為了緩和一下不平靜的心情，雅雯剝了一個橘子給我吃。志民問我還準備到哪里去?我說還要看看胡可、胡朋、侯金鏡和胡海珠他們幾位。志民語重心長地說：“你最好暫時哪里也不要去了。因為你對北京的情況不大了解。你固然不怕，可是說不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的。”我想了想，志民的話頗有見地。于是我打消了那個念頭。當我們握手告別的時候，激動之情難以言表，相視許久，互道珍重，彼此鼓舞，我說：“你們放心好了，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問題，這場風暴很快就會過去的，等運動過后我再來看望你們!”志民拉著我的手堅定地說：“到那時候你一定來，我們等著歡迎你!”

然而，事情并非像我估計的那么簡單，就在我走后不久，志民就被以莫須有的罪名關進秦城監(jiān)獄。身陷囹圄達四年之久，雅雯帶著三個孩子含辛茹苦受盡磨難。秦城監(jiān)獄相距京都城內(nèi)并不算遠，然而雅雯對于志民的消息一無所知，她盡管費盡周折，四處打聽，卻杳無音信。而在秦監(jiān)內(nèi)的志民同樣牽掛著雅雯和三個孩子。在獄中，他受盡百般迫害和凌辱，英勇頑強地進行抗爭。就像詩人寫給我的條幅那樣：“凌霜竹箭傲雪梅”。他的政治節(jié)操如冰如玉般潔白無瑕；而對待敵人卻像嚴霜那樣冷酷無情；猶如那凌空挺拔的參天大竹，高風亮節(jié)；他那戰(zhàn)斗的詩篇就像飛箭一般射向敵人；他好似傲雪迎春的梅花，香滿乾坤。“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他抱定正義將終會戰(zhàn)勝邪惡的必勝信念，不屈不撓地進行斗爭。敵人為了從精神上折磨他，把他獨自一人監(jiān)禁在一間牢房里。志民唯恐長期不同別人講話會使自己的喉嚨變啞，他就同看守者對罵，揭露他們迫害自己的險惡用心。就這樣他保護了自己的健康和喉嚨。

在這四年中我這個放牛娃出身的所謂作家也未幸免于難。我雖然身處逆境，但一直掛念著志民，可是一丁點消息也得不到。1972年春天，我被“解放”不久，又去了一趟北京。我先到了胡海珠那里。海珠極為興奮地告訴我說，她見到了志民，志民說：“只要你見到孟良，就告訴他馬上到我這里來，我和雅雯等待著歡迎他!”于是我馬上去了東四六條44號。當我們見面的時候，真是感慨萬端，熱血沸騰。帶著戰(zhàn)友勝利重逢的無限喜悅我與志民擁抱在一起，縱有千言萬語，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他拍打著我的肩背說：“孟良，當年你冒著風險進京來看我，我很受鼓舞。現(xiàn)在我們勝利了，我們重逢了!”我說：“是的，這一天終于盼來了!”

志民可大見老了。當年英俊瀟灑的漢子而今已是雪染雙鬢年近花甲的老人了。

從此以后，我們的友誼更深了。1982年我主持廊坊地區(qū)文聯(lián)工作的時候，把志民和雅雯接去了。志民為廊坊廣大文學詩歌愛好者做了一次別開生面的生動有趣的報告。會場上不時響起熱烈掌聲和笑聲。報告會非常成功。散會后許多人圍上他，請他簽名留念。至今廊坊的人們?nèi)栽趹涯钏粗厮?/p>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

如今志民已經(jīng)走了。他留給人們的大量的戰(zhàn)斗詩篇將永遠鼓舞和教育一代代的革命后來人。他是黨的好兒子，人民的好公仆，是無愧于時代的杰出詩人和作家。人們將永遠緬懷他、感謝他!

2000年2月14日

責任編輯 孟亞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