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貓

瓦貓是泥做的，青灰色，張著血盆大口，伸出長長的舌頭，雙目圓睜，眼珠暴出，兩耳直立，鼻孔朝天，四腿蹬直，尾巴豎起，一副“斗貓”的架勢。這只瓦貓是我托人從滇西農村買來的。

這貓當然不是工藝品，在它身上還留著瓦匠泥刀的痕跡，比起從商場里買來的任何一件擺設物，瓦貓都是寒酸的。瓦貓，當地人叫它“降吉虎”，有降服妖孽，護佑吉祥之意，是滇西農村建房時的鎮房之寶，每一幢房子的屋脊上一定要安上兩只瓦貓，這是典型的東方式的期望。建房必須按照挖基、壘腳、舂墻、立柱、上梁、鋪椽、蓋瓦的順序進行，瓦貓用紅布包著，供在托盤里，由德高望重的長者將紅布輕輕揭開，依次按房主人的長幼順序傳遞，每經過一個人的手，這個人都要向瓦貓祈求，求它護佑自己及家人吉祥平安。最后到瓦匠手中，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鄭重地將它安放在屋頂，似乎每個人心中一切有關生存、生命、生活的期盼都寄托于其中。一家人建一幢新房，對貧窮的農村來講是一件絕對的大事，不得有半點閃失，我童年時曾無數次見過這莊嚴的典禮，瓦貓在我幼小的心靈中有著神圣的位置。

我現在居于城市，沒有可能像農村一樣，自己建一幢新房，但我對瓦貓的敬重和祈求瓦貓的護佑之情卻一點也不遜于童年。整天在外奔波，折騰在瑣事的煩惱中，需要精神和感情的寄托，聊以慰藉的東西太少了。多少長夜里的清霜冷雨，多少烈日中的殘酷爭斗，似悠揚生命中不諧的琴弦，侵蝕著我飽滿的人生情感，在人生極其慘淡的時候，在情感極其脆弱的時候，讓我獲得撫慰的往往是童年的往事。瓦貓在我家的客廳里，看著我每天早出晚歸，替我看守家園，為我和家人護佑平安。在我每天踏著繁星或者冷雨疲憊地打開自己家門時，似乎就能聽見它那一聲清脆的鳴叫，準確地抵達我心靈的最深處，沁入我的肌體，在我的血液里增加了許多勇敢與堅韌的元素。點亮燈，看見它高揚的頭顱，炯炯的眼神，聳起的雙耳，怒張的大嘴，我就會獲得一份安全的慰藉。

每一次到農家作客，我總會下意識地抬頭尋找屋脊上那兩只青色的小貓，并久久地注視。看著主人家寬大的房子，殷實的糧倉，成群的牛羊，祥和順意的日子，我都會認為是瓦貓給了主人健壯的身軀，是瓦貓賦予了主人勤勞的精神，護佑著他們幸福地生活。

我對瓦貓愛與依戀的情結是與我生命永遠相伴相隨的，如一個海邊的人，可能一輩子依戀大海，一個山里的人，一輩子情系大山。這不是迷信。瓦貓只是千百年來勞動者創造的一種寄托，作為一種文化流傳了下來。我愛瓦貓，也許有一點是和這種文化相通的，因為我也是勞動者，我也過著平凡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