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0月,阿根廷總統梅內姆(Carlos Menem)受邀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年會上發表演講,另一位演講者是比爾·克林頓。這是對梅內姆本人政績的獎賞,更是阿根廷榮耀的象征。在梅內姆總統任職期間,阿根廷結束了長達16年的惡性通貨膨脹和20世紀80年代持續的經濟衰退,實現了貨幣穩定和人均GDP持續的不同凡響的增長。這期間,阿根廷在堅持貨幣局體制的前提下,成功地緩解了1994年12月發生的墨西哥貨幣危機造成的壓力,并于1995年末迅速恢復良好的經濟增長。隨著許多亞洲新興經濟體在1997~1998年相繼陷入金融危機,阿根廷就更顯得卓爾不凡了。阿根廷成為國際資本市場上的寵兒,IMF眼中新興市場國家的楷模。
然而,僅僅兩年過后,阿根廷就陷入了嚴重的經濟、社會、政治危機之中,波及面之廣,程度之深超出了絕大多數人的預料,而且目前仍在發展之中。2001年12月間,銀行存款被凍結,IMF宣布停止救援,經濟部長卡瓦略(Domingo Cavallo)和總統德拉魯阿(De la Rua)相繼辭職,阿政府宣布停止支付外債。2002年1月6日,國會通過《公共緊急狀態和匯率體制改革法》,授予新總統杜哈德(Eduardo Duhalde)幾乎不受限制的經濟權力以應對危機,同時放棄了以1:1的平價盯住美元的貨幣局體制。隨后,銀行存款和政府債務按規定匯率被強制比索化。2月11日,外匯市場重新開放,比索開始大幅貶值,政府由此從銀行和民間掠奪了大量財富。政府對私有產權的大規模侵害,便私人投資和生產的動力喪失殆盡,精英人才陸續外流。假如當局不能迅速重建貨幣信譽、嚴格財政約束,曾經使阿根廷人深受其苦達數十年之久的嚴重通貨膨脹會很快來臨。
僅僅幾年時間,阿根廷從榮耀走入了低谷,從寵兒變成了棄兒。
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呢?
時下流行的一種觀點認為,僵硬的貨幣局體制是阿根廷經濟危機的罪魁禍首。原因在于,一,阿的主要貿易伙伴是巴西和歐洲國家,盯住美元使得比索幣值高估,損害了出口部門的競爭力,從而導致了經濟衰退;二,由于名義匯率不能調整,在工資和價格富于粘性的情況下,只有通過漫長的經濟緊縮過程才能恢復比索的均衡匯率和阿根廷的經濟競爭力。三,有一部分人認為,貨幣局體制剝奪了貨幣政策的自主權,為了保證經濟良好增長,應付經濟衰退,只有采用擴張性財政政策刺激經濟。舍此,別無他途。正是因此,阿政府才積累了過多的政府債務,以至于超出了自己的償還能力。
本文將對上述流行的觀點進行剖析,
一、貨幣局體制的功與過
要準確評價阿根廷貨幣局體制的作用與局限,有三方面的事實絕對不可忽視,特別是歷史背景因素和該體制的實際特征。
第一,阿根廷國土面積近278萬平方公里,居世界第8位。自然資源相當豐富。2000年GDP為2850億美元,出口總額僅占GDP總量的10.8%,進口總額占GDP的11.4%。而同時期中國的出口、進口總額占GDP的比重分別為25.9%和23.2%。從國土資源和經濟規模來看,阿根廷實際上是一個大國,至少是潛在的大國,進出口指標表明它還是相對封閉的,因此絕不能把它和屬于小型開放經濟體的許多新興市場國家混為一談。
第二,在二戰后的大部分時間里,阿根廷經歷了長期的通貨膨脹。在20世紀60年代,平均通脹率高達30%。1975年通脹率達到了183%,從此開始了長達16年的惡性通貨膨脹時期(在1975~1990年間,除了1986年通脹率為90.1%以外,其余年份均在100%以上)。從1967年開始至1990年,阿根廷歷任政府先后實施了8個經濟穩定計劃,試圖加強財政和貨幣約束,但均告失敗。

這段歷史清楚地表明了該國政府的機會主義和強烈的掠奪性動機,通過擴大貨幣發行量,政府不必經過國會(民眾)的正式認可,就可以獲取大筆收益以彌補財政赤字;經由惡性通貨膨脹,政府可以輕松地把國內債務一筆勾銷。從1985年到1990年間,鑄幣稅收益占了阿政府總財政收入的大約54%,1987年這項指標竟然高達86%。另一方面,阿根廷民眾也不情愿任由政府宰割,在預期的引導下,把手中不斷貶值的本幣資產轉換為美元,一個自發的美元化過程逐漸加深。即使在實現了貨幣穩定5年以后的1996年,阿根廷國內美元存款仍然占了全部存款的52.2%。
長期的惡性通貨膨脹嚴重損害了經濟發展。實際上阿根廷的GDP在1980年達到峰值后就持續收縮,在1985年較之下降了10%。隨后經過短暫的恢復,1987年的實際GDP接近了1980年的水平,接著又是連續4年的經濟衰退,1990年底人均實際GDP比1980年的水平降低了23%。1990年3月,消費價格指數(CPI)在此前的12個月中增長了20266%!
正是在這樣的危機情形下,為了穩定貨幣、恢復經濟增長,由梅內姆總統領導的政府于1991年4月1日實施“可兌換計劃(Convertibility Plan)”,采用貨幣局體制,維持比索與美元之間1:1的匯率平價,承諾比索持有者可以按照這一平價不受限制地兌換美元。這一舉措的主要目的在于,保證貨幣供給過程不受本國政治的操縱,杜絕政府制造通貨膨脹的可能性,借用美元的清償能力來支撐本幣的購買力和民眾的信任,實質上是借用美元或者說美聯儲的信譽。現代宏觀經濟學已經闡明,這種信譽是實現貨幣穩定的關鍵。毫無疑問,這是阿根廷政府采用貨幣局體制的主要理由,也是在面臨壓力和疑慮時越應該嚴格遵奉這種體制的道理所在。因此,一旦放棄這種匯率安排,重新回到浮動匯率制,阿政府和貨幣當局還能夠嚴格約束自己、建立自己的而非美聯儲的信譽嗎?歷史已經給出了否定的回答。不管政府能否做到,只要阿根廷民眾和外國投資者懷疑這一點,放棄盯住匯率制就不是明智之舉。
第三,阿根廷的“可兌換體制(Convertibility System)”并不是嚴格的純粹的貨幣局體制,毋寧說是一種類似貨幣局的體制(currency board-like system),它留給了阿根廷中央銀行一定程度的自由裁量權。
正統的貨幣局體制具有3項關鍵特征:⑴本幣與被釘住貨幣(anchor currency)之間的匯率固定不變;⑵按照該固定匯率維持兩種貨幣之間不受限制的自由兌換;⑶相應于貨幣局的貨幣負債,必須保持100%或稍稍多一點的外匯凈儲備,并且儲備只限于被盯住貨幣發行國的資產。在這種體制下,貨幣局只能按規則行事。具體而言,它不得進行沖銷性干預,不得向政府提供信貸,無權管制商業銀行,不得行使最后貸款人功能(lender of last resort)。
即使在最嚴格的階段,“可兌換體制”也滿足不了上述第三項要求。《可兌換法》要求阿中央銀行至少持有相應于貨幣負債100%的美元儲備,但是允許以美元計值的本國政府債券作為外匯儲備占據儲備總量的1/3,只是規定這部分儲備不得增加到超過此前一年中平均水平的10%。顯然,這些政府債券并非真正的美元儲備。另一方面,美元儲備率沒有明確的最高限制。在2001年,真正的美元儲備率(不算阿政府債券)大幅度變化,從2月23日的最高值193%直到年終的最低值82%。本國政府債券的大量持有和外匯儲備率的大幅變化表明,阿中央銀行積極實施了沖銷性干預,通過改變貨幣基礎影響貨幣供應量。而這樣做既影響甚至動搖了民眾和國內外投資者對貨幣穩定和貨幣局體制的信心,也給固定匯率目標的維持造成困難。
另外,在“可兌換體制”下,阿中央銀行仍然保留著管制商業銀行的權力,比如規定準備金比率,為影響貨幣供給和商業銀行的流動性狀況留有余地。當然,中央銀行還能用過量的外匯儲備為商業銀行提供貸款。不僅如此,1996年政府建立了以政府債券為交易對象的“應急回購設施(Contingent Repurchase Facility)”,為流動性不足的銀行提供暫時的資金來源,從而發揮一種有限的最后貸款人職能。不過,這種職能能正常發揮的前提是政府不會拒付債務,否則就會起到反面的作用。
鑒于以往數十年的歷史,阿政府要想實現貨幣穩定、贏得民眾和投資者的信任,必須嚴格約束自己的機會主義行為。一旦民眾和投資者對政府維護“可兌換體制”的態度和能力產生疑慮,就會危及這種體制和整個金融體系的穩定。另一方面,對于阿根廷這樣的規模較大、相對封閉的經濟體來說,除維護貨幣穩定以外,貨幣政策保有一定的靈活性也是必要的,尤其是遭受不對稱的外部沖擊的時候。這意味著“可兌換體制”保留著一定程度中央銀行的特征是有好處的。可見,這兩方面是相互沖突的。重要的是準確判斷兩種相反效應的不同權重,把握靈活性的度。
現在我們來分析貨幣局體制的實際影響。總的說來,從1991年4月到1998年12月巴西貨幣貶值之前,“可轉換體制”在穩定貨幣和促進經濟增長方面發揮了關鍵作用。在該方案實施后不到3年,通貨膨脹率就從4位數降到了1位數,1993年為7.4%,1994年降為3.9%。貨幣穩定改善了投資環境,外資大量流入,與此同時,阿根廷政府逐步解除對貿易、投資和資本流動的管制,經濟開始強勢增長。從1990年到1993年,GDP增長了28%。最初的復蘇過程結束以后,從1993年到1998年中,GDP年均增長率仍然高達4.4%。同時期,通脹率保持在更低的水平,其中1996年通脹率為0,1998年消費價格指數(CPI)僅比上年增加了0.9%。無疑,“可轉換體制”功不可沒。
1994年墨西哥危機發生后,該體制的信譽面臨著真正的考驗。一方面,民眾和投資者的信心受到影響,美元存款從銀行系統大量流出,資本外逃嚴重,基礎貨幣相應萎縮。另一方面,“可轉換體制”的靈活性又比較成功地緩解了部分壓力,因為阿根廷央行保有在一定程度上調控貨幣供應量和應付流動性危機的手段,從而免除了貨幣貶值的必要性,支撐了人們的信心。經歷了短暫的急劇衰退之后,1995年底阿根廷又恢復了快速經濟增長,一直持續到1998年末。這些業績成就了阿根廷的輝煌和榮耀。
同一時期,阿根廷出口部門的業績更為出色。在1991~1993年間,實際出口總值年均增長1.8%,對GDP的迅速增長貢獻不大。然而在1994~1997年間,出口總值年均增長率高達14.4%,高于其他7個主要拉美國家總體上11.1%的業績,明顯拉動了整個國內經濟的成長。可見,在1998年12月巴西貨幣貶值之前,根本不存在(由于盯住美元導致)比索高估從而影響出口競爭力的問題。
看來,人們對貨幣局體制提出的異議主要是針對1998年以后的階段。事實上有不少人認為,在1998年之前,“可轉換體制”的主要歷史使命已經完成,如果及早地有秩序地轉向浮動匯率體制,就可能避免目前的悲劇發生。針對這種流行觀點,我們要做進一步檢驗。
阿根廷的主要貿易對象是巴西和歐洲國家,其中巴西是其最大貿易伙伴。單從國際貿易角度判斷,采用盯住美元的貨幣局體制顯然不盡合理。1996年以后,美元逐漸走向強勢,1998年末巴西貨幣又大幅貶值,所以阿根廷比索相對高估確實是不爭的事實(但是相對于均衡匯率比索是否高估還存在不同看法)。1999年,阿根廷和巴西之間進行了一場不光彩的貿易戰,結果兩敗俱傷,產出大幅下跌,失業率持續升高,阿根廷的出口嚴重受損。隨后出口又開始溫和增長。1998~2000年間,阿根廷實際出口值的年均增長率為3.5%,相比之下,7個主要拉美國家總體上的相應指標為9.5%。這表明,比索高估確實損害了阿根廷出口部門的競爭力。
但是,認為出口競爭力的受損應該對該國的經濟衰退負主要責任,卻是錯誤的。首先,從1999年開始,阿根廷經濟持續衰退,實際GDP不斷下滑,而出口部門在1999年之后畢竟恢復了增長,特別值得注意的是2001年前11個月的出口值仍然比2000年同期增長了3.2%。事實上,出口部門在這幾年里成為阿根廷經濟中唯一的亮點。因此,經濟衰退主要是由內部因素而不是外部因素引起的。其次,鑒于阿根廷的出口總值即使在表現最好的年份里也僅占GDP的10%左右,即使出口部門在萎縮,也不應擴大其對整體經濟的影響力。這也意味著,通過貨幣貶值來刺激經濟實際上的作用有限。這已經表明,流行觀點盡管有正確的一面,但其主要結論卻是站不住腳的。
總而言之,阿根廷的貨幣局體制是一種利大于弊的比較合理的選擇,尤其考慮到該國政府一向缺乏自我約束,慣于制造通貨膨脹以掠奪民間財富。畢竟,保證貨幣穩定和良好信譽是所有國家貨幣政策的首要任務。就此而言,貨幣局體制比中央銀行體制要更可靠。阿根廷的經驗已經表明,貨幣穩定(民眾預期的穩定)與經濟增長是正相關的,即使近幾年的經濟衰退也與民眾對“可兌換體制”逐漸加深的不信任有關。其次,1997年以后,比索的相對高估確實影響了出口部門的競爭力,但要求貨幣局體制對1998年底開始的經濟衰退負責卻是錯誤的。更重要的問題是,假如放棄貨幣局體制而政府又不能保證貨幣穩定的話,出口部門的競爭力是否會提高呢?這很令人懷疑。畢竟,你不能拿現實中的貨幣局體制去跟理想狀況下的中央銀行體制相比較。
再者,“可兌換體制”并非僵硬的純粹的貨幣局體制,保留了一些中央銀行的特征。這種靈活性在遭受非對稱的外部沖擊時發揮了緩沖壓力的正面作用。但是,由于中央銀行和商業銀行系統的儲備資產中含有大量本國政府債券(主要是美元債務),一旦政府無力支付債務,金融危機必然發生,“可兌換體制”必將岌岌可危。
實際上,“可兌換體制”后來面對的壓力并不是自身缺陷造成的,而主要來源于政府不負責任的財政政策和停滯不前的自由化改革(如勞動力市場的嚴格管制)。阿根廷經濟、社會和政治危機的根本原因正在于此。如果“可兌換體制”在客觀上要對危機負一定責任的話,那就是,在一個不負責任的政府手中,它成了方便官僚們從國際市場上低成本借錢以滿足其揮霍欲望的工具。但是,這不是“可兌換體制”自身的錯,因為它同樣能迫使或鼓勵一個負責任的政府進一步加強財政約束,實施更全面的市場化改革,努力改善支撐經濟發展的制度基礎(institutional infrastructure)。
二、不負責任的政府和不負責任的財政政策
要解讀阿根廷經濟危機的根源,最重要的是要認識到,貨幣局體制并非僅僅對政府的貨幣政策施加了約束,而是對政府的整體經濟政策、管理體制甚至政府和政治體制施加紀律約束,形成了廣泛的考驗和挑戰。但阿根廷政府沒有清醒地認識到這種挑戰,最終是政府的債務危機危及了貨幣局體制和金融系統的穩定,并引發了全面的危機。把罪責歸咎于貨幣局體制之上,無非是為了逃避責任。這就是為什么政府過分強調“可兌換體制”的僵硬(rigidity)和嚴酷(austerity)的原因。附和這種觀點的人實際上是在包庇和縱容一個不負責任的政府。
要想維護貨幣局體制的信譽和金融系統的穩定,政府必須嚴格財政約束。在政府機會主義(state opportunism)和干預主義嚴重的國家,財政赤字始終是對貨幣穩定的最大威脅,因為征收通貨膨脹稅以彌補財政赤字是政府的慣常做法。阿根廷的歷史尤其表明了這一點。不難理解,如果政府開支沒有節制,財政赤字持續增長,人們就很難相信政府堅決維護貨幣局體制的誠意。
我們說過,貨幣局體制的實質是借用美元(美聯儲)的信譽。但是,借用別人的信譽是要付出代價的。隨著經濟總量的增長,貨幣供應量必須相應增長才能保持價格穩定,否則就會產生緊縮效應。在中央銀行體制下,央行可以根據需要自行發行基礎貨幣,并由此得到一筆鑄幣稅收益。而在貨幣局體制下,增加基礎貨幣要求相應的美元儲備的增長來擔保,這只有通過不斷的國際收支順差才能實現。但這些儲備并不構成對美國和接受美元的經濟體的債權,倒是給美國提供了一大筆鑄幣稅收入。因此,貨幣信譽是買來的。
如何保持持續的國際收支順差呢?最好是通過經常項目的盈余來實現。這就要求出口部門競爭力的增強。在名義匯率不能調整的情況下,就要求政府進一步實施自由化改革(如增強勞動力市場的流動性和靈活性,解除不合理的管制,提高法律實施的質量和效率)以降低生產成本和交易成本,提高生產率,從而贏得相對于國外競爭者的成本優勢。而且,這也是抵消由匯率高估造成的成本劣勢的最可取的途徑。
如果經常項目盈余很少或沒有盈余,那么只有通過資本項目的盈余來提供儲備。為此,當然要保證貨幣穩定和金融系統的穩健以防止資本外流,更關鍵的是要吸引不斷增加的外資流入。這要求政府在外債總量與GDP規模、政府財政收入之間保持適當比例,以保證自己的償債能力,畢竟償債能力是該政府能從國際市場上持續融資的前提條件。顯然,明智的政府應該一方面通過推進自由化改革、改善支撐經濟發展的制度架構來激發國內經濟的活力,從總供給方面增強經濟的效率和實力,從而提高財政收入;另一方面盡量削減不必要的政府支出,以避免財政赤字的發生和增長。應認識到,用擴張財政支出來刺激總需求不可能實現長期穩定的經濟增長。
上述所論,阿根廷政府并沒有做到雖然在90年代前期取得了有限的成就,在90年代后期完全走向了反面。危機的根源正在于,一個不負責任的政府實施的不負責任的財政政策,一方面(主要是高稅收)摧毀了經濟增長的基礎,另一方面導致了財政赤字和債務規模的激增,最終使得政府無力支付外債,破壞了貨幣局體制和金融系統的穩定。此外不容忽視的是,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一方面為阿根廷的債權人提供了擔保,從而間接鼓勵了阿政府的不計后果的過度揮霍;另一方面也沒有對該政府施加正確的壓力(關鍵是控制開支而不是削減赤字),從而縱容了政府不負責任的財政政策。因此,對阿根廷的危機,IMF是負有責任的。
關于阿根廷政府的財政傳統,前IMF著名經濟學家穆薩(Michael Mussa)有這樣一段經典評論:“......(這場)災難的根本原因在于,阿根廷政府長期以來實行的不負責任的財政政策。對阿根廷來說,這是一個古老的令人沮喪的故事。為了滿足各種各樣的政治需要和壓力,阿根廷(各級)政府形成了花銷遠遠超過稅收的持久的傾向。只要能借到錢來支撐其過度開支,不管國內或國外,它在哪里還有信用,它就從哪里借款。當進一步借錢不再可行或可能時,就求助于通貨膨脹和(或)公開中止償還債務以及剝奪債權人。這就是阿方辛總統執政時期發生的事情,且在1990年的超級通貨膨脹中登峰造極。這也是此前50年中(導致了早期的幾次金融危機)不斷發生的故事。可以說,在財政事務的管理中,阿根廷政府就像一個慢性酒精中毒者,一旦開始“吸收”赤字支出的政治壓力,他就再也難以自制,直到造成相當于醉倒的經濟后果。(不幸的是)在過去的10年間,這個故事又一次發生,并且在規模上超過了過去的最高‘成就’......”。
故事大體上是這樣的。1991年4月梅內姆總統爭取到了議會的認可,大膽啟動了貨幣局體制。盡管開始IMF對此是有疑慮的,但是還是給予了支持。不幸的是,后來梅內姆難以抗拒各種政治壓力,該體制逐漸成為政府低成本借款的工具。在IMF的隱含擔保下,由于比索借用了美元的信譽,國際資本開始大量涌入,主要是購買阿根廷政府的美元債券。經由中央銀行換成比索之后,政府是如何開銷這筆財富的呢?這部分外資幾乎沒有流向公司融資市場,也沒有多少形成政府的服務性支出(如司法、公共安全、教育,基礎設施等)。盡管支持了不少公共工程項目,但大部分資金還是變成了公共部門雇員的薪水和社會保障支出。相比私人部門,公共部門的就業人數(傳統上就很高)增加更快,工資率更高,毋庸質疑生產率也更低。這簡直是阿根廷人的盛宴,只要他在公共部門就業或通過其他途徑與這個特權系統保持著親近的聯系。在這種體制下,私營部門得不到法律的有效保障,雇傭工人的機會成本和融資成本(特別是中小企業)也比較高,經濟增長的動力和效率受到實質性的損害。
外資一旦被分配到了政府的受益人手中,大部分被用來購買上好的進口商品,去國外旅游以及投資于國外的硬通貨資產。就這樣,由政府借進來的外國資本大部分又經由私人渠道流了出去。當外匯儲備相應減少時,新一輪外資又流進來,加上政府得自私有化改革的收入作為補充,以維持國內貨幣供求和國際收支的平衡。然而,隨著這一過程的持續和重復,外債持續增長,政府開支的增長率也遠高于經濟增長率,同時進口一直多于出口。接著,IMF會迫使阿政府削減財政赤字(而不是財政支出),政府于是又大幅度提高稅率和增加征稅種類,從而摧毀了自己的經濟基礎,導致稅收的減少和地下經濟的蔓延,同時失業率居高不下。當私人投資者在2000年已經覺察到嚴重的危險性(盡管有IMF的擔保),不愿意繼續向阿政府提供資金時,IMF又慷慨地提供了400億美元以上的貸款支持。然而在2001年末,阿政府再也借不到外部資金了,于是才宣布無力支付債務,這實際上也就宣布了貨幣局體制的終結。
梅內姆總統從90年代初開始采取了一些有益的改革措施,包括自由化改革和結構調整,最重要的是1991年4月實施的“可兌換計劃”。在1990~1993年期間,經濟迅速恢復增長。在此期間,梅內姆還試圖削減財政赤字,消除通貨膨脹的隱患。意識到削減政府支出會立即招致選民的反對,他選擇了提高增值稅率(從16%分兩次提高到21%)。他還頂住了工會組織的強烈反對,堅持出售一批國有企業和公用事業。強勁的經濟增長,私有化收益和1993年的布拉迪債務重組都有助于改善財政狀況,總的公共債務對GDP的比率在1993年降到了29.2%。
從1993年中期開始,經濟進入良好的正常增長階段。然而隨著經濟狀況的顯著改善,梅內姆開始難以抗拒要求政府增加福利支出的政治壓力。1994年,財政預算開始大幅度增加。1995年,為了能再次連任(憲法是不允許的),在第二任期里他盡量避免觸犯他人以爭取政治支持。結果,財政開支和政府債務規模變得難以控制。盡管1997~1998年的亞洲金融危機沒有對阿根廷經濟產生過多負面影響,但畢竟投下了陰影。在IMF的督促下,梅內姆也試圖削減政府支出,并采取措施提高勞動力市場的靈活性,但是工會以大規模罷工作為答復,結果作罷。悲劇的種子就是在繁榮時期種下的。從1993年到1998年,經濟保持著年均4.4%的增長,而且還得益于私有化的收益,但是阿根廷公共債務對GDP的比率從1993年的29.2%增加到了1998年的41.4%,同期財政赤字總額對GDP的比率增加了12.6%(不含1993年)!而阿根廷政府從未能征收到超過GDP20%的稅收。顯然,“榮耀”的背后潛藏著深刻的危機。在經濟繁榮的時期尚且如此,怎么能指望該政府處于經濟衰退的時候能有所收斂呢?
1998年12月以后,阿根廷經濟陷入衰退,稅收相應減少,同時要求政府增加補償性福利支出的壓力卻不斷增長,公共財政狀況雪上加霜。梅內姆要求議會修改憲法為他再次連任總統提供可能性,結果沒有成功。在1999年12月德拉魯阿繼任總統,面對著不斷增長的政府債務,他選擇了錯誤的對策——大規模增稅。2000年1月,政府對于年收入3萬比索以上者增加了個人所得稅,同時增加了財產稅、飲料(酒)稅和汽車稅費,還對煙草征收特別稅。2001年4月生效的所謂《競爭力法》(Competitiveness Law)設立了金融資產交易稅。稅率最初定為0.25%,后來提高到0.4%。2001年8月,政府又頒布法令把金融交易稅提高到了法律許可的最高限——0.6%。此時,阿根廷的增值稅率為21%,社會保障和醫療保險稅為31.9%,最高收入所得稅為35%。相比之下,美國的銷售稅一般在0~9%之間,社會保障和醫療保險稅僅為15.3%,而對銀行帳戶交易根本不征稅。沉重的稅務負擔嚴重打擊了本來已經有復蘇跡象的國內經濟,經濟衰退加劇,同時刺激了逃稅行為。其中,金融交易稅尤其有害,因為它鼓勵了銀行儲戶提取現款,用現金進行交易以逃避稅收。可想而知,政府稅入只會縮減。顯然,政府已經無力支付債務。到2001年第三季度,公共債務達到1410億美元,相當于1994年水平的2倍,但2001年的GDP只比1994年增加了5%(人均GDP實際上下降了)。
政府債務危機威脅著“可兌換體制”和整個金融體系的穩定,因為中央銀行的儲備中有大量的政府(美元)債券,商業銀行的資產中也有不少政府債券和貸款。盡管債務問題在不斷惡化,然而在2001年3月卡瓦略再次被任命為經濟部長以前,比索的信譽和銀行系統仍然相對良好。先前,卡瓦略曾經表示,歐元應該在外匯儲備中與美元平分秋色以解決儲備不足問題,而最終比索應該走向浮動。顯然,貨幣局體制的信譽受到威脅,卡瓦略一上任,銀行間比索利率幾乎立刻激增,銀行存款的流失開始升級。6月份政府采取了更致命的錯誤決策,貨幣局體制已經名存實亡。6月19日,卡瓦略宣布實行多軌匯率制,即對于出口部門比索幣值低估,對于進口部門幣值高估,所有其他交易按照比索對美元1:1的平價。此前,政府對于自由兌換基本上沒有實施管制,匯率是單一匯率。對于“可兌換體制”更致命的打擊發生在6月25日,國會通過法案批準了經濟部長卡瓦略提出的計劃,打算把比索單一盯住美元的匯率安排轉變為盯住由美元和歐元各占1/2所組成的一籃子貨幣。阿根廷民眾和國外投資者的不信任發展為恐慌,比索利息急升,美元儲備加速外流。
在銀行系統承受著巨大壓力的情況下,2001年11月,卡瓦略又通過債務互換強迫國內金融機構包括銀行和養老基金為政府提供美元信貸,實際上數1.億美元的金融資產被政府征用。12月初,政府為比索利率規定了上限。銀行擠兌和資金流失愈演愈烈,隨后政府不得不凍結銀行存款,中止貨幣兌換。12月5日,IMF宣布取消原定在本月提供給阿根廷政府的13億美元援助,這意味著在IMF與阿根廷政府之間長期形成的隱含契約最終失效了。隨后經濟危機引發了政治危機,卡瓦略和德拉魯阿相繼引咎辭職。12月23日,臨時總統薩阿宣布政府中止支付債務。2002年1月6日,阿根廷正式放棄了堅持了10年多的貨幣局體制,危機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至此,本文已經表明了這樣一個觀點:阿根廷從“榮耀”走向危機,并非由于不利的外部環境和貨幣局體制自身的缺陷,根本原因在于政府沒有能力實施審慎的有遠見的財政政策,以及通過進一步的自由化改革和改進法律與政府體制的努力真正增強經濟發展的動力和效率。首當其咎的是,梅內姆政府在1994~1998年的經濟繁榮時期,反而積累了遠遠超出政府承受能力的巨額公共債務;而后德拉魯阿在1999年以后的衰退時期3次大規模增稅加劇了經濟衰退,進一步惡化了財政狀況,使得最終拒付債務不可避免;與危機的爆發更直接相關的是卡瓦略對貨幣局體制的干預和破壞摧毀了民眾和投資者對貨幣穩定的信心,并通過債務互換進一步把政府債務危機轉嫁到金融體系中。危機的發生是必然的,因為“榮耀”的背后是一個難以持續的政策體系和經濟模式。對此,精明的國際投資者不可能不清楚。他們之所以敢于“赴湯蹈火”,實在是因為相信IMF會在危急時刻出手救援。如果沒有IMF隱含的擔保和實際的救助,危機可能更早就爆發了。當然,另一種可能是,假如指望不上IMF,阿根廷政府也許會稍微收斂些。
從更深層次上看,危機反映了阿根廷政府和政治體制的失敗。穆薩所批評的阿政府的財政傳統有著久遠的歷史,但是在貝隆(Juan Peron)統治時期發展為一種制度化的意識形態,也正是在那一時期形成了阿根廷的現代政治傳統。貝隆依靠迎合廣大平民的愿望鞏固了自己經由軍事政變得來的政權。盡管在1974年貝隆第二次下臺以后,阿根廷朝著民主化和(很大程度上是)表面上的憲政轉變,但是利益集團的格局變化不大,貝隆主義者仍舊操縱著政府、議會甚至司法系統,形成了一種可以稱為“技術官僚(clientilism)”的政府體制。臃腫的薪金過高的官僚階層代表著阿根廷的權力中心,他們和那些“屬于”政府的雇員們和依附于他們的少數民眾一起,分享著揮霍國家財政的特權。最上層的統治精英必須不斷滿足這個特權系統的欲望,才能維持政府的合法性;一旦失去這種能力,他們就該下野了。在這種政權體制下,既然通過濫發貨幣、大舉借債和拒付債務就能容易地討好其主顧,政府就不愿知難而進,通過約束自己的機會主義行為、改進法律實施的質量和效率、徹底推進自由化改革來增強經濟的效率和出口部門的競爭力。
對于梅內姆總統在1990年代前期所付出的在穩定貨幣和推進自由化改革(盡管是有限的)方面的努力,我們應予以充分肯定。沒有這些努力,過去的10年就不會成為阿根廷半個多世紀以來經濟增長最快的時期。當然,財政開支在刺激經濟增長方面也發揮了一定的作用,但絕不是如許多人所認為的關鍵性或主導性作用。重要的是,在那種錯誤的觀點背后,隱含著一種被許多政府所鐘愛的更危險的理念。這一理念的核心就是,一國經濟必須由官僚精英通過積極的政府干預來管理、操縱和控制,否則便不能實現良好運行和穩定發展;總需求是經濟增長的決定因素,因此政府經濟政策的核心是通過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來管理總需求。面對阿根廷從“榮耀”走向危機的這段歷史,人們實在應該對這一理念進行認真反省,并努力弄清楚究竟什么是經濟繁榮的基礎。(作者單位:中信國際研究所)
參考文獻:(略)
資料:1999年10月到2002年3月阿根廷的重大經濟事件:
1999年10月 德拉魯繼梅內姆擔任阿根廷總統。阿根廷經濟從1998年9月開始衰退,截止1999年10月,阿根廷債券的國家風險溢價達到了6.10%。
2000年1月1日 提高稅率的方案開始生效。
2000年12月18日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向阿根廷提供了400億美元的援助。
2001年3月 經濟部長馬奇內亞(Jose Luis Machinea)于3月2日辭職。墨菲(Ricardo Lopez Murphy)于3月4日被任命為經濟部長,并在3月16日宣布了政府緊縮措施,但立即遭到社會各界和幾乎所有政黨包括執政黨的反對。迫于各種壓力,墨菲于3月19日辭職。3月20日,卡瓦略再次被任命為經濟部長,并于次日宣布了征收金融交易稅和提高關稅的計劃。
2001年4月17日 卡瓦略提出了一項將比索與歐元和美元掛鉤的法案(該法案于6月25日頒布)。
2001年4月25日 德拉魯將阿根廷中央銀行行長Pedro Pou撤換為羅克·馬卡羅內Roque Maccarone。
2001年6月3日 實施了295億美元的債務互換。
2001年6月15日 卡瓦略宣布從6月19日起為出口提供優惠匯率。
2001年7月11—26日 評級機構降低了阿根廷的主權評級。阿根廷債券的國家風險溢價超過了13%。
2001年7月30日 國會通過了“零赤字法”。
2001年8月21日—9月7日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對阿根廷的援助(stand-by)貸款從114億美元增加到220億美元。
2001年10月 佩龍主義者在國會的中期選舉中獲勝。
2001年11月1日 參與阿根廷國內債務互換的資金超過了500億美元。由于擔心比索貶值,比索的隔夜拆借利率平均高達680%。儲戶向銀行擠提存款。
2001年12月 12月1日卡瓦略宣布從12月3日起限制提款、限制向國外轉移資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于12月5日宣布它將拒絕向阿根廷提供13億美元的援助貸款;國家風險溢價超過了40%。12月7日,中央銀行對新存款提出了更高的準備金要求,以遏止銀行之間的貸款轉移。12月13日,爆發了全國性罷工。各地還出現了暴亂和搶劫。12月19日,卡瓦略辭去了經濟部長的職務。12月20日,德拉魯也引咎辭職。從12月20日到2002年1月1日10天的時間內,阿根廷走馬燈似的接連換了3位臨時總統,他們分別是Puuerta、薩阿和Camano。薩阿于12月23日宣布延期償還外債。
2002年1月1日 由國會選任的Duhalde宣誓就任總統。
2002年1月6日 頒布了公共緊急狀態法,并宣布進行匯率制度改革。
2002年1月9日 在某些交易中,比索對美元的匯率下跌到1.40比索兌1美元,而在其余的交易中,匯率則較高。儲戶可以以1.40比索兌1美元的匯率將美元存款轉換成比索存款(貸款比索化的匯率為1:1)。
2002年2月11日 外匯市場重新全面開放,比索兌美元的匯率下跌到約2:1。
2002年3月25日 個人外匯交易中的比索對美元的匯率下跌到4:1。
資料3:阿根廷的經濟穩定計劃與貨幣危機
二戰后,阿根廷經濟曾一度獲得迅速發展。但是由于國內政局長期動蕩,政府更迭頻繁,經濟政策缺乏連續性,通貨膨脹居高不下,經濟發展速度趨于緩慢,甚至徘徊不前。為了降低通貨膨脹,使經濟穩定發展,從1967年開始,歷屆阿根廷政府實施了8個經濟穩定計劃。但除了1991年實施的《自由兌換法》外,其它所有的計劃都以貨幣危機的發生而告終。從20世紀70年代以來,阿根廷已經發生了8次貨幣危機(我們把貨幣危機定義為貨幣名義匯率的大幅貶值或外匯儲備的大量流失。在1995年3月,阿根廷比索雖然沒有貶值,但損失了40%的外匯儲備。)
Vasena計劃
該計劃開始于1967年3月,因1970年6月阿根廷比索貶值14%而結束。
Gelbard計劃
該計劃開始于1973年5月,由當時的金融部長Gelbard提出,由于投資者對比索的投機攻擊,到1975年3月,外匯儲備損失56%和貨幣貶值高達100%,此后,貨幣繼續貶值,同樣宣告了這個計劃的失敗。1975年阿根廷的通貨膨脹率達到了183%,從此開始了長達16年的惡性通貨膨脹階段(在1975—1990的16年期間,除了1986年的年通脹率為90.1%外,其余的年份均在100%以上)。
Tablita計劃
1976年3月的軍事政變推翻了Peron夫人領導的政府。新的軍事政府為了控制通貨膨脹,1978年12月提出了以匯率政策為中心的Tablita計劃。根據這個計劃,從1979年1月1日開始,阿根廷比索采取對美元爬行釘住匯率制。其目的是通過逐漸把匯率貶值幅度降低到0,使阿根廷的通貨膨脹率逐漸與它的貿易伙伴保持一致。為了提高這個計劃的可信度,政府提前幾個月宣布匯率的調整速度。在這個計劃實施的第一年,伴隨著政府赤字的減少和國內信貸的收縮,貨幣貶值幅度逐漸減少。到1979年年底,公共部門的赤字減少到GDP的5%。然而1980年3月爆發了銀行危機,為挽救銀行體系,央行對銀行系統的貸款迅速增加,從而降低了人們對穩定計劃的信心。1980年后半年,央行對公共部門融資的增加進一步損壞了市場對Tablita計劃的信心。這種信心的損失主要表現為:相對于國外利率而言,比索存款利率的上升;外匯儲備的大量流失。而此時,發達國家的反通貨膨脹政策,使得阿根廷雪上加霜。到1980年底,根據宣布的貶值率調整后的比索相對國外貨幣的利率差達到了3%左右,而非黃金儲備減少了40%。1981年2月,政府宣布貨幣貶值10%,Tablita計劃土崩瓦解。
Alemann穩定計劃 政府對銀行部門的挽救措施,使得Tablita計劃崩潰后的通貨膨脹加劇。1981年12月,新上任的金融部長Alemann宣布了一項新的穩定計劃,重新采用了單一匯率制,停止了政府擔保項目并收縮國內信貸。然而,這項計劃好景不長,1982年4月2日爆發的英國與阿根廷在馬爾維納斯群島的戰爭,使央行必須對大量的軍費支出進行融資。此外,國際商品價格的下降、國外利率的上升、世界性的經濟衰退和國際債務危機的全面爆發等外界因素使阿根廷的局面進一步惡化。到1982年7月,貨幣貶值148%,政府又開始采用匯率雙軌制,對資本帳戶進行嚴格控制。
阿方辛計劃
1983年2月激進黨政府接替了軍政權,1984年1月阿方辛(Alfonsin)成為總統。起初,政府試圖在重復的IMF項目下用漸進政策解決通貨膨脹問題。但是由于實際工資的大幅提高使生產成本上升,預算惡化,貨幣一再貶值,通貨膨脹持續上升,1985年的年通脹率達到6000%。為了穩定經濟以及應付當年秋天的政府選舉,阿方辛政府于1985年6月宣布的Austral計劃。這是第一個把財政緊縮和收入政策結合起來的計劃。它的主要內容是:(1)通過提高公共產品價格、匯率貶值、征收進出口關稅等措施改善政府預算;(2)凍結工資和物價;(3)與美元維持固定匯率;(4)引進新的貨幣單位Austral,新舊貨幣同時等價流通使用。這個計劃的實施避免了阿根廷經濟的全面崩潰,通貨膨脹率明顯降低,但是到1986年中的年通貨膨脹率依然超過100%。政府通過對價格其它方面實施交替的控制和放松,試圖挽救Austral計劃,然而這一切卻是徒勞的。在1987年的頭9個月里,阿根廷的外匯儲備減少了1.5億美元,為年初儲備的60%。1987年9月貨幣貶值16%,Austral計劃也無可挽救地宣告失敗。10月,阿根廷貨幣又貶值33%。
Primavera計劃
1988年8月,阿方辛政府又開始實施一項新的穩定計劃——Primavera計劃。這個計劃的目標是把月通貨膨脹率控制在4%以內,把官方匯率維持在市場匯率的25%的范圍內。這個計劃在剛開始時,也取得了一定程度的成功,但政府很快放松了財政和貨幣約束。此外,對即將到來的1989年5月的政府大選的不確定性的疑慮,以及其它不利的國際和國內條件,使投資者對阿根廷貨幣毫無信心,導致了經濟的完全美元化。1989年2月通貨膨脹爆發,政府在遭受巨大的外匯儲備損失后,在1989年4月放棄了對匯率的干預,貨幣貶值387%,Primavera計劃又無可救藥地失敗了。
BB穩定計劃
1989年7月,阿根廷陷入了歷史上空前深刻的社會經濟政治危機之中,阿方辛政府無力控制局面,只好宣告辭職,提前半年把政權交給了在兩個月前獲得大選的正義黨候選人梅內姆(Menem)。兩個月后,梅內姆政府提出了BB穩定計劃。然而這個計劃的壽命還不到一年。1989年12月對阿根廷比索的新的投機攻擊,導致了比索在1989年12月和1990年2月分別發生了大的貶值,而第二次貶值的幅度達220%,于是匯率又開始自由浮動。
自由兌換計劃
1991年4月阿根廷經濟部長、著名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家卡瓦略(Cavallo)提出了《自由兌換法》,即Convertibility計劃。這個計劃的主要特點就是把比索同美元一比一掛鉤,類似于香港的聯系匯率制。同時,政府還采取了一系列私有化和非管制化措施。自由兌換法的實施,穩定了阿根廷的經濟,通貨膨脹從1989年的5000%下降到了1994年的4%,并且在1991—1994年經濟連續增長,它的GDP增長率從80年代的年平均-1.2%增加到90年代的年平均4%以上,名列拉美國家榜首。當然,其中部分應該歸功于當時美元低利率導致的大量資本流入阿根廷和1989年的布萊迪計劃(Brandy Plan)。由于1994年美國采取了緊縮性貨幣政策,以及受墨西哥金融危機的影響,阿根廷經濟出現衰退,大量資本外逃,造成了中央銀行大量的外匯儲備流失。盡管在1995年的第一季度里,外匯儲備損失41%,比索還是維持了與美元的固定匯率,從而也使自由兌換法成為阿根廷戰后第一個沒有因貨幣危機而終止的經濟穩定計劃。但是,從1995年第二季度后,阿根廷的經濟出現了負增長。此后,梅內姆政府繼續大力推行緊縮計劃和反通脹計劃,維持自由兌換法確定的比索與美元的固定匯率,從而把經濟局勢逐漸穩定下來,從 1996年第二季度開始,阿根廷的經濟恢復增長,直到1998年后半年經濟又開始衰退,并最終于2000年底再次爆發經濟危機。(本資料摘自金洪飛《阿根廷的貨幣危機:過去與未來》阿《當代財經》2002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