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之死（一）

安然公司的崩潰不只是一個公司垮臺的問題，它是一個制度的瓦解，而這個制度的失敗不是因為疏忽大意或機能不健全，而是因為腐朽。

——美國著名經濟學家保羅·克魯格曼

第一章 轟然坍塌的安然帝國

一個曾經為無數光環籠罩的巨型能源企業轟然倒下來了。來得那么突然，我們驚鄂的感覺絲毫不亞于站在世界貿易大廈成堆廢墟前的感覺。

1.1安然神話的締造者

談到安然（Enron）的成功往事，就不能不提兩個關鍵人物——杰夫里·斯基林（Jeffrey skilling ）和肯尼斯·雷（Kenneth lay）。

1986年，時逢原油價格一路狂跌，安然債臺高筑，負債額幾近公司總額資產的80%。安然高層意識到改革勢在必行，他們立即著手在能源業外廣納賢才，大膽涉足全新的商品貿易領域。

1990年，斯基林加盟安然，后來擔任公司總裁兼首席執行官。安然的復興在很大程度上出自他的手筆。安然80%的利潤來自斯基林到任后開拓的全新業務領域。

1999年，安然在線（Enron online）網站正式啟動，公司交易火爆，截止2000年11月，該網站交易量高達45萬宗，成交金額為2400億美元，破產之前，安然已擁有全球最大的B2B網上交易市場。

斯基林篤信安然已經找準了方向，電子化交易模式是一個能為公司賺取高額利潤的縫隙市場。他深信，“甘冒風險，確保成交”是安然作為網上貿易商有別于其他網站的獨到之處。在他眼里，世界上永遠存在亟待成交的商品。于是，電信寬帶、紙漿、造紙和數據存儲等行業都成了其大展身手的戰場。

斯基林認為，在互聯網時代，成功地實現經營活動的資本轉化，企業的有許多改變。首先要使企業經歷“縱向解體”的過程，以全新的方式進行重構。傳統的企業在發展過程中往往通過縱向整合形成龐大的價值鏈體系。如今，互聯網、計算機技術和通訊技術的強大優勢，實現價值鏈各環節的互動協作變得越來越簡單經濟，企業不需再有完整的價值鏈。

安然秉承的戰略和愿望是成為產品、服務一攬子供應商。想辦法將各部門需要的東西整合起來，達到這種需求，貿易是必不可少的手段之一。而安然完成從能源企業到貿易商的轉變過程不冒風險不行。安然已經確立了今后奮斗的模式，以一攬子交易這種全新的模式取得行業主導地位，并以承擔風險方式向客戶提供穩定可靠的服務。

為了推行變革，安然實行了企業變革，首先壓縮精簡，實現組織結構扁平化，安然過去有13級管理層，被壓縮到4級。

安然發展史上另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人是肯尼斯·雷，他是安然公司的主要創立者。1965年，雷以一位經濟學家的身份進入美國能源領域，他利用豐富的經濟學知識和獨特的創新精神，使安然迅速壯大，成為全球最大的能源交易商。

新公司成立后，雷開始全面改變公司經營方式。他認為，公司可將所有天然氣管道作為一個網絡加以利用，在價格便宜的地方買入天然氣，然后再輸往需要的地方，使公司的收入和利潤獲得迅速增長。

在安然的發展史上，有很多世界級水平的戰略和運作出自雷的手筆，比如安然成功地將它在天然氣上積累的核心競爭力推向動力和發電領域。在看到市場上天然氣成本非常低廉之后，雷想到了一件常人想不到的事：用天然氣作發電廠的燃料——這是聯邦政府原有的條例所禁止的做法。安然公司建造和經營了自己的燃氣發電廠，事實證明它在經濟方面能同燃煤發電廠競爭，而且比后者的污染少得多。

真正使安然公司聲名鵲起的是它開發出一種新型能源交易運營機制，采用“與買賣小麥與豬肉相同的合約買賣方法”提供電力。1997年8月，安然宣布引入天然氣方面的衍生產品交易，后來交易品種進一步延伸到煤炭、紙漿、紙張、塑料、金融和電信寬帶等領域。基于這樣的發展思路，安然逐步從電站及管道“運營商”變成“交易商”，在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氣采購商、出售商和最大的電力交易商的基礎上，成為領先的能源批發做市商。1999年，安然創建了因特網交易平臺——“安然在線”，提供從電和天然氣現貨到復雜的衍生品等1500多種商品，并大量鋪設光纖網，以建立買賣光纖運載能力的市場。

1.2追憶輝煌歲月

人們很難想像在上世紀80年代末，一家岌岌可危的傳統能源企業歷經十多年瀕臨破產的沉淪之后，竟然咸魚翻生，業務遍及世界，不僅掌握了美國20%的電能和天然氣交易，而且提供能源輸送的咨詢、建筑等一攬子服務。在新經濟時代順利地擺脫了“舊經濟”留下的烙印，變得大紅大紫。

1999年11月，安然啟動了第一個基于互聯網的全球商品交易平臺“安然在線”，后來成為年交易規模近2000億美元的全球最大電子商務交易平臺。

安然的發展猶如坐上了火箭。銷售收入從1996年的133億美元迅速擴張到了2000年的1008億美元，幾乎相當于中國一年的國民生產總值。尤其是2000年，安然達到了事業的頂峰階段，當年其總收入上升高達1010億美元，股價一年之內上升了89%。借著新經濟科技的光環，安然被作為科技股新星為眾多投資者追捧，安然股票是所有證券評級機構都強力推薦的績優股。萬千寵愛集于一身，它當年在《財富》雜志“美國500強”的大排隊中位列第7位。在《財富》雜志的調查中連續6年位列第7名，在世界500強中位列16位。在通用、殼牌等眾多百年老店中，一位年僅16歲的“少年”——美國安然公司風光無限。

鼎盛時期，安然建立起龐大的3個核心事業群：安然批發服務（全球能源批發服務及財務風險管理服務）、安然能源服務（主要零售業務、工商業客戶能源和設備整合管理服務）、安然全球服務（安然資產基礎事業、全球能源管線、配銷運營）。它向世人展現出一個龐大的實體經濟與現代金融機構結合的商業帝國。

1.3東窗事發

安然的債務總額2000年9月底達到130億美元，其負債率（債務和總資產比率）升至近50%。它的運營現金流在1998年為16億美元，1999年為12億美元。而2000年的前9個月為1億美元。它的現金流在逐步下降，但公告的利潤卻年年上升，這說明，它的利潤不是來自主營業務，要么來自非經常性收入，要么靠作假。

安然發表2001年第三季度虧損的財務報表是它走向毀滅的“導火索”。報表中宣布公司虧損6.18億美元，并透露因財務總監與合伙公司經營不當，公司股東資產縮水12億美元，10月22日，The street.com網站進一步披露出安然與另外兩個關聯企業Marlin2信托基金和Osprey信托基金的復雜交易。安然通過這兩個基金舉債34億美元，但這些債務從未在安然季報和年報中披露。22日當天，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瞄上了安然，要求其提供交易的細情，10月31日開始對安然進行調查，至此安然終于露餡了。

1.4早有征兆？

根據德國費巴公司透露，3年前，該公司曾為合作對安然的財務狀況進行調查分析，它委托普華永道的一個小組進行調查，給出了一個與安然光輝外表相去甚遠的結論，使費巴制定安然在債務問題上隱瞞過多，并最終做出終止合并的決定。除了普華永道、高盛公司、瑞士信貸第一波士頓銀行和麥肯錫公司等大型金融投資公司。但一些人抱著明哲保身的想法，安然的背景很硬，并不是一般人惹得起的，聰明的做法就是不聞不問。

1.5拉響警報的先知先覺者

安然落難始于先知先覺者對神話的質疑。

2001年初，一家有良好聲譽的對沖基金公司——Kynikos Associates為客戶尋找賣空股票的對象，并進行賣空操作。當時安然股價處于頂點，引發他懷疑的原因之一是安然的總資產回報率太低，只有7%，而它的利潤增長率和收入增長率卻很高，所有分析師都無法解釋為什么收入和利潤很高，而回報率卻很低。另外，安然省略了很多項目的年報和季報。令人生疑的是，他們從內部人交易記錄顯示，公司管理層正在加快拋售安然股票，安然首席執行官斯基林一面不斷聲稱安然股票會從當時的70美元上升到126美元，一面卻不斷地拋售安然的股票。按照美國法律規定，公司董事會成員如果沒有離開董事會，不允許拋出公司股票。

2001年，第2個先知先覺者，美國《財富》雜志發表了一篇題為《安然股價是否高估？》的文章，首次指出安然的財務有“黑箱”。《財富》質疑“沒人搞清安然的錢到底是怎么掙的！”原因是安然歷來以防范競爭對手為由，把真實財務細節以商業秘密的名義保護起來。

此后，人們對安然的疑問越來越多，最終導致股價下跌。8月9日，安然股價已經從80美元下跌到42美元。8月中旬，事態嚴重到不可挽回，斯基林突然辭職。

從12月份開始，安然公司海外子公司接連破產。12月10日，安然向法庭提交文件，要求法官允許其出售或者終止一些宣布破產前訂立的商品合約。

昔日的巨人如此落魄，給人“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感覺。

1.6滑向毀滅的深淵

安然帝國的坍塌緣于兩次致命的打擊。

第一次重擊來自安然公司與關聯企業的背后交易。安然想盡快把公司做大，但不想在資產負債表中顯出過高的資產負債率，影響公司信用等級，所以將許多資產負債反映在關聯公司的會計帳目中，換句話說，安然公司的大部分“價值”都來自被隱藏起來的債務，尤其是與準金融產品——具有期貨特征的能源交易合約相關的資產負債。大量賬外經營業務形成的高負債，導致了對公司的信用危機。以公司信用為基礎的交易，在面臨信用危機時，也就徹底完結。安然破產案有牽一發而動全身之效，一旦復雜的而且不受監管的衍生工具投資組合崩潰，整體金融市場將蒙受廣泛而且難以估量的沖擊。安然股價狂跌當天，凡與其有交易或債務往來的的企業股價均受到拖累，多家與安然有牽連的銀行的信用評級大跌，其金融債券遭拋售，美國債市受到嚴重沖擊。

11月8日，安然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遞交文件，承認做了假帳，虛報數字讓人瞠目結舌：在1997—2000年間，由于關聯交易共虛報了5.86億美元的盈利，并且未將巨額債務入帳。由于急缺現金，同時也因評級下調而需償還債務，安然公司陷入了困境。

安然昔日的競爭對手，迪諾基公司與安然開始談判并購，安然極力想抓住這棵救命稻草。2001年11月9日，雙方達成協議，迪諾基公司以換股方式用90億美元兼并安然，并承擔130億美元的債務。這項交易的背后是迪諾基公司對安然優質資產的垂誕。然而，此時標準普爾公司將安然公司的信用評級從“BBB－”調低至“B－”，即垃圾股，穆迪公司也將安然的評級從“Baa3”調低至“B2”，并宣布有可能進一步調低。華爾街對安然評級結果下調迅速作出了反應，安然公司股價當即大跌85%，創華爾街有史以來單只股票單日最大跌幅，迪諾基公司向監管機構遞交退出收購的申請，安然的最后一線希望破滅了。12月2日，安然正式向法院申請破產保護，破產清單中所列資產高達498億美元，成為美國歷史上最大的破產企業。

1.7最后的掙扎

2001年12月2日，安然正式向破產法院申請“破產保護”。這里“保護”有多重含意，它可讓債務人得以繼續經營并用經營所得償還債務。安然公司希望借破產緩一口氣依據就是這一點，這也是美國破產法留給落難企業的一道后門。這是美國破產游戲規則的獨特之處，也是安然公司通過申請破產保護獲得巨額貸款和繼續生存的一線希望。安然宣布，公司暫停除了其核心能源業務以外的任何支付，尋求保全公司業務。這期間，它疲于應對來自各地的訴訟。至少有15家律師事務所受理了對安然公司的相關指控，除此之外，它還面臨許多來自公司內部的質詢甚至指控。12月3日，公司公布大幅裁員計劃，只有部分管理人員得以留用。

1.8一石激起千層浪

安然事件發生后，各地媒體反應最敏銳。在《財富》雜志評選出的2001年全球十大財經新聞中，安然公司倒閉僅次于“9·11”恐怖事件和美國經濟衰退，排在第3位，是美國歷史上最大的企業破產案。

英國《金融時報》稱：“安然公司失敗的教訓與2000年的網絡泡沫破滅如出一轍，融資過度、傳媒和華爾街的竭力宣布以及投資者的輕信共同吹出了一個大泡泡。”

名震全球的企業教父杰克·韋爾奇認為“安然已經從他們的核心業務跳進了交易業務之中，這樣，他們把員工完全改換了，原來穿著罩衫拿著扳鉗負責輸油管道和其他實際工作的人，開始做起了交易撮合，衣著時髦，拿著上千萬美元的薪水。你讓公司文化脫胎換骨卻對新的業務不明就里，其實早就應該警惕了。”

2002年1月18日，著名經濟學家保羅·克魯格曼在《紐約時報》上發表一篇文章批駁了制度的腐朽。“正如我們所知，資本主義依靠一套監督機制——其中很多是由政府提供的——防止公司內部人員濫用職權。這其中包括現代會計制度、獨立審計員、證券和金融市場制度以及禁止內部交易的規定。安然公司事件表明，這些制度已經腐朽了。用于制止內部人濫用職權的檢查和約束機制沒有一條奏效，而本應該執行獨立審計的工作人員卻妥協讓步。擁有3000家子公司和合伙伙伴的安然王朝使會計制度成為人們的笑柄，使防止內部交易的規定變成一紙空文。“

第二章 市場的“多米諾骨牌效應”

在一個前所未有的金融全球化時代，一國發生的些微小事件可以放大到全球引發連鎖反應，更何況是安然這樣的龐然大物。

2.1 銀行的無奈

安然“地震”很快殃及全球金融市場，金融領域中最后一道“馬奇諾防線”——銀行貸款風險和賬外負債風險隨之崩潰。

安然的破產使美國銀行界由于壞賬和其他交易業務總的損失達200億美元左右。首當其沖是美國最大的2家銀行：花旗銀行和J·P·摩根大通銀行。前者為2.28億美元，后者為4.56億美元。但J·P·摩根大通銀行對安然風險暴露資產總額為26億美元，其中有6.2億美元是無抵押貸款。花旗銀行在7—10億美元左右，其中有4億是無抵押貸款。摩根、花旗這樣世界著名的銀行在一個客戶身上遭受這么大的損失，可見在預防信貸風險中需要建立更為完善的風險監督機制。

隨著1999年《金融現代化法案》的簽署，美國投資銀行與商業銀行的隔離墻被拆除了，由此馬上引出的問題是，銀行的兩種業務會不會互相配合，對自己的關系企業，銀行會不會冒更大的風險去支持救助。2001年10月，J·P·摩根大通銀行與花旗銀行作為投資銀行顧問給予安然10億美元有抵押貸款的授信額度。此前，J·P·摩根幫助安然給關聯企業貸款，所欠債務只算在關聯企業賬上，不在安然公司的資產收益表中顯現。銀行這樣做的目的是希望在大企業身上既可獲得貸款的收益，也可獲得投資銀行業務的有關收益。投資銀行與商業銀行混業經營的風險已經顯現。

由于J·P·摩根大通銀行是安然的主要債權銀行，安然破產使其遭受重大壞賬的損失。除此之外，安然也牽連了許多與它有業務關系的企業。據美國標準普爾公司估計，約有63億美元和安然債務相關的證券商也將遭受損失。

2.2 股市經不起折騰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安然危機波及全球的金融市場。美國股市首當其沖。

噩夢般的日子從11月28日開始，安然股價一路狂瀉，至11月29日，以0.36美元超低價報收，僅僅在一年多的時間內，安然的市值就由頂峰時的近800億美元跌至目前的2.68億美元左右。

安然公司破產后暴露的一系列財務違規行為，即所謂的“安然癥狀”，形成的“多米諾骨牌效應”開始出現。2002年1月下旬，凱馬特百貨公司和環球電訊公司相繼破產。同時，IBM、思科、冠群電腦、J·P·摩根大通銀行等大企業也傳出存在財務違規行為。

2002年2月份，在美國零售額和開工大幅度上升，美聯儲官員對經濟前景作出樂觀預測之際，一些大企業又不斷傳出財務問題，投資者懷疑更多上市公司也有類似行為，因而出現恐慌性拋售，華爾街股市全面下跌，三大股指紛紛跌至今年以來的最低點。2月4日這一天，投資者在美國股市的投資資產縮水3000億美元。退休基金、華爾街證券及歐洲銀行因投資在安然公司而損失頗大，不少退休基金損失了幾十億美元。華爾街面臨著一種重大的信任和信心危機。

2.3波及匯市、債市、期市、金市

安然公司破產，暴露出美國大公司的財務危機，從根本上動搖了對美元資產的信心。據美國標準普爾公司統計，2001年全球共有211家在國際市場發行企業債券的公司拖欠債務，欠債總額高達1154億美元，其中，美國占162家，僅太平洋天然氣、電氣公司及愛迪生公司拖占的債務就占全球總額的25%。

“安然騙局”效應直接打擊了股市，間接打擊了匯市，2002年2月中下旬，國際外匯市場因投資者的恐慌心理而風起云涌，美元、日元、歐元三大貨幣互相之間的兌換率出現了戲劇性行情。

當人們發現在國際會計界信譽卓著的安達信公司與被審計者串通起來欺騙投資者時，不能不對大企業的財務報表產生戒心，美國公司會計誠信的信念被動搖了，誠信的喪失，使美國金融市場信心遭到毀滅性的破壞，股市、匯市的波動劇烈，交易和投資逐漸萎縮，最終會損及美元資產和美元本身的堅挺度。

一些公司被牽連進危機之中，刺激了市場資金流向更安全的美國國債，國債很快便因為210億美元兩年期票據拍賣的壓力而回落。

安然金屬在線交易關閉后，期貨價格開始動蕩，投資者紛紛結清頭寸。倫敦金屬交易所和紐約金屬交易所銅價均因此上下起伏，安然的破產增加了金屬市場上價格波動的不確定性。

隨著安然破產引起的恐慌感不斷蔓延，失寵多年的黃金再次成為投資者的“避風港”。國際市場上黃金價格不斷上漲，突破了300美元一盎司的高價位。黃金重新受青睞，顯然傳遞出了一個重要信息：投資者對全球金融市場的前景頗為擔憂。

2.4分析師們丟了飯碗

作為華爾街金融分析師，傳統意義上他們應成為投資者與市場之間的信息過濾層，分析師行業的特殊性決定了其從業人員的行為主要靠自律，但這個行業存在太多“犯錯誤的利益誘惑”。在過去幾十年中，華爾街的投資銀行鼓勵其分析師積極地吹捧某些股票或債券，而不是進行公正的評估。如果一個分析師吹捧一家公司的股票，分析師所在的證券公司就可能成為那家的顧問。如今，分析師就如同明星一般，他們因幫助自己公司獲得巨額的承銷合約而得到數十萬美元的獎金。如貶低某個公司客戶的股票，則意味著將損失非常誘人的收益。安然近年來已發行了數十億美元的股票，為其顧問公司及投資銀行提供了巨額收入來源。安然破產后，那些追蹤安然公司的金融分析師受到強烈的抨擊。

美國股市是建立在投資者對于會計師、分析師及企業本身的信任基礎上的，而現在類似安然事件這樣的新聞不斷出現，投資者開始懷疑目前一些上市公司的財務狀況。摩根斯坦利分析師指出，或許影響美國股市最大的議題是安然破產案后的企業會計問題。

2.5資本市場草木皆兵

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內，首先是安然，其次是凱瑪特，之后又是環球電訊、泰科國際、三星電子相繼出現問題。看來，類似的企業已經沖出美國國門，下一個申請破產的著名公司又是誰呢？

雖然很難說具體是哪一個，但資本市場已經草木皆兵了，不僅僅是在美國市場。市場人士對此指出，我們已有了一個相當公正的衡量方法來看下一個究竟可能是誰？這種方法就是老生常談的股價與賬面價值比。

安然、凱瑪特和環球電訊的破產雖然各異，但他們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在破產之前很久，股價與賬面價值比就很低了。現在這個比率很低的公司還大有人在。

如果一家公司的股票低于其賬面價值，也就意味著它被顯著低估了，或者投資者失去了對它的信賴。當股票交易價格低于賬面價值的程度達到了類似安然、凱瑪特和環球電訊破產前的水平時，就意味著投資者已失去了這只股票的信任。股價與賬面價值的比率是一個投資者可以保持關注的指標，以確定買進股票的公司不會像安然、凱瑪特和環球電訊等全球知名的大公司一樣破產。

安然事件的多米諾骨牌效應讓投資者倍感無助，投資銀行不可信，證券分析師不可信，全球著名會計師事務所也造假，我們不禁要問：誰是投資者最可信賴的人？

第三章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俗話稱“病來如山倒”，倒只是一個必然的結果，過程卻是在不經意間無聲無息地完成了。

3.1高速膨脹，遍地開花

安然公司的迅速發展得益于它在能源交易、會計財務等方面的創新。為支持公司爆炸性的增長速度，安然管理人員創造了一套非常非常復雜的財務結構。隨著金融需求的提高及交易的復雜化，安然的管理層自訂管理條理，導致嚴重的利益沖突問題。安然是能源領域最大的做市商，多年以來，他一直控制著美國天然氣以及其他能源產品市場。但安然并不滿足于僅僅涉足能源工業，他們更希望成為一個標準的華爾街式的公司：既經營傳統產業，又涉足同金融相關的金融衍生工具市場。實際上，破產前的安然已經成為了一家以經營天然氣產品為副業的對沖基金型公司。由于從事衍生交易的具體資金并不表現在通常的資產負債表中，至今也無法得知安然有多少資金投入了這項高風險的經濟行為。

不可否認，安然最初的業務拓展方向無可厚非，很多跨國公司也都是在實際經濟成功的基礎上開始涉足金融領域并取得進一步成功的。但安然的缺陷在于：它基本放棄了能源供應商的基礎業務，幾乎變成了華爾街上一個純粹的金融交易商。

同長期資本管理公司一樣，安然把“寶”押在對沖基金上。在經濟景氣時，對沖基金靠套期保值和投機業務能賺取高額利潤，但在經濟衰退時，對沖基金的投資運作就顯得非常困難。自2001年3月開始，受網絡經濟泡沫破裂的影響，美國經濟正式步入衰退。“9·11”事件更是給美國經濟的傷口撒了鹽，股市狂跌，能源產品價格也不斷下滑，安然的主營和副業同時面臨考驗，為了最終填補這個缺口，安然不得不繼續從事更具風險的交易。

安然對在能源市場如何進行交易，如何通過交易盈利等基本問題進行了重新定義。在會計財務方面，安然率先采用了一些技術，使能源公司得以記錄尚未創造收入的長期合同的盈虧數字，在證券及會計制度上，安然則嘗試打擦邊球。這種被稱為“盯市”（mark-to-market）的會計制度允許安然從賬面上提高其當期凈收益，而這些收益從10年或更長的時間看并不一定能夠實現。公司在對訂單估計時有很大的隨意性。值得警惕的是，公司往往直接將對訂單的計價算作凈現金收益。在公司全盛時期，安然那些令人費解的財務結構沒有引起華爾街投資者的注意，而今卻成為投資界關注的重大問題。

安然曾經以它的金融創新和風險管理而引以為自豪，但是安然所涉及的金融產品的復雜程度遠遠超出了它能夠處理的能力。

3.2“金字塔”與關聯交易

安然公司是一個典型的“金字塔”式關聯企業集團，它不斷完善和使用金融重組技巧，建立復雜的公司體系，其各類子公司和合伙公司數量超過3000個。

組成包括3000多家關聯企業的安然企業鏈條的常用的做法是利用“金字塔”式多層控股鏈，來實現以最少的資金控制最多的公司之目標。在做關聯交易和融資的時候，為一個公司的融資能力到了某種極限時，就把類似的這樣數家企業組成一家新的控股公司，然后以新的公司的名義再去融資。這就使安然的財務杠桿效應放大了很多倍，而且在繞了很多彎子后，這些后續的負債在作為上市公司的安然的財務報表上就反映不出來了。在安然身上，這種多層控股的單向鏈條很可能有十幾個層次，在這個基礎上再來交叉配對，排列組合，最后發展出了3000多家關聯企業。這種由盤根錯節的企業群組成的網狀迷宮，是很容易讓人迷失的。促使安然崩潰的原因之一在于，安然與這些關聯企業的關聯交易以及相關信息披露均出現極大問題。

第一，安然關聯企業及信托基金以安然的不動產（水廠，生產設施等）作抵押，向外發行流通性證券或債券。但在一些特定情況下，安然必然以現金夠會這些債券或證券的條款。不幸的是，2000年以來加州電力供應危機帶來的震蕩，這些條款達到了“觸發”門檻，于是安然的現金情況急劇惡化。

第二，安然的突然垮臺暴露出了公司許多深層次問題，其中最嚴重、最主要的問題就是安然在經營過程中的不透明。安然將與眾多關聯企業簽署的合同保為秘密，把大量債務通過關聯企業隱藏起來，運用關聯交易大規模操縱收入和利潤額，采用模糊會計手法申報財務報表。

安然在企業結構及運作方式上通過制造概念，使投資者相信公司已經進入高增長、高利潤的領域，然后在業績上作配合，通過關聯企業間的“對倒”交易不斷創造出超常利潤。安然又通過種種復雜的金融工具將公司收入和業務的穩定性與其股價表現綁在一起，反過來，股價的表現又取決于公司每個季度的盈利能否達到華爾街的盈利預測。

使安然付出極大代價的，包括它與關聯企業簽的許多合同，雖然這些合同條款有很大不同，但實際上相關性極高。一旦某條款觸發，其他合同及相應條款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

3.3財務報表游戲

為了支持公司爆炸性的增長速度，安然創造了一套非常復雜的財務結構，隨著金融需求的提高和交易的復雜化，安然的管理層開始自訂會計條目，在債務上隱瞞債務項目或是有意擴大盈利。由此，我們可以了解，安然的“崛起”并非是正常意義上由高盈利推動的高增長，而是人為制造出來的一個海市蜃樓。

安然很多交易合同條款看起來是很公平的，每一個步驟都嚴謹合規，要從法律和財務準則很難挑出毛病，但這環環相扣的一連串合規的步驟相互銜接起來，實質就是弄虛作假。只要一個環節出問題，就會觸發連鎖反應，最終使局面變得不可收拾。

安然標榜自己發現了如何使傳統能源公司一躍成為高增長、高利潤的“新型企業”的“秘訣”。但實際上，公司的大部分“價值”都來自于這種隱含的負債。這種負債常常與海外投資和衍生工具相聯系。

其實，從安然踏上危險的高速成長之路的時候起，就已經為日后的崩潰種下了前因。安然很多交易都是在拿自己的股票做擔保。一旦投資者發現某個環節出問題，就會導致股票下跌。而股價下跌，許多交易基礎就發生了變化，跌到一定程度，對方就會要求安然支付違約金，導致利益從安然溢出，從而進一步加劇股價的跌勢，這一舉動成為壓跨這匹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3.4安達信之累

在安然事件中，除了事件的主角安然之外，安達信恐怕是受累最深的了。

安達信曾經是一個響當當的名字。1913年芝加哥一位著名的教授安達信創立了這個公司。1979年，安達信成為全球最大的專業服務公司，合伙人多達1000人。1987年正式進入中國市場。20世紀90年代以后成為包括普華永道（PWC）、畢馬威（KPMG）、安永（EY）、德勤（DT）和安達信（AA）在內的全球五大會計師事務所之一。安達信自創建以來，一直以穩健誠信的形象被公布認為是同行業中的“最佳精英”。

從1980年起，安達信就擔任了安然公司的外部審計工作。20世紀90年代中期，雙方簽署了一項補充協議，安達信再包攬安然公司的內部審計工作。

在能源巨頭安然轟然坍塌之后，負責審計的安達信已變成了一個在會計業中犯了大錯誤的引人注目的“壞孩子”。

在2001年1月10日發布的簡短聲明中，安達信承認公司雇員在幾個月中曾經“丟失或刪除了關于安然公司的大量文件”，會計師一向以善于保存各種記錄而著稱，怎么可能銷毀文件。這種做法違反了會計行業內最基本的審計原則。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認為這是一樁“極端嚴重的事件”，把安達信列入了調查名單。安達信已經成了多起投資者集體訴訟案的被告，要求它對審計安然過程中的“失察”承擔責任。安達信的支出估計將達數百億美元，而它更嚴重和長期的后果，是損失在會計行業內至關重要的信譽，而這是會計行業的“金科玉律”。

英國《經濟學家》雜志認為，安達信因安然事件牽連，很有可能關門大吉，話音剛落，會計師事務所的重組就拉開了帷幕。2月7日，德勤國際會計事務所宣布，將其會計與咨詢業務分拆。安然事件后，“五大”會計師事務所在公眾心目中的地位變化，這是德勤分拆的重要原因。業內人士指出，分拆與擴張，傳統業務與新興業務的沖突，恐怕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會成為“五大”所面臨的矛盾。

審計的可貴之處在于獨立性，保證其獨立性有兩點十分重要：一是不參與被審計單位的經濟活動；二是被審計單位在經濟上沒有利害關系。而安達信一直在安然公司扮演雙重角色：外部審計員和內部審計員。內部審計既受到公司負責人的牽制，又與公司利益休戚相關。安達信每年從安然拿上千萬美元豐厚報酬，這使它可能喪失獨立性。這使它可使“一只手做賬，另一只手證明證明這只手做賬”。

安達信的做法令人對其職業操守生疑，但更引人關注的是整個會計行業的結構問題，因為安然破產事件凸顯了，在審計過程中各方面利益的沖突是以削弱審計的獨立性。

安達信公司將為此付出高昂的代價，那就是損失了其在會計行業內常年積累的、至關重要的立身之本——公眾信譽。沒有了公眾信譽，會計師事務所就什么也不是了。對安達信來說，遭到世界金融心臟的拋棄是個十分可怕的消息，要知道，美國各地政府機構很有可能效仿紐約的做法，那樣的話，安達信真沒有活路了。過去，安達信每年的收益達90億美元，安然公司倒塌后，它的信譽一路下滑，公司快速失去部分客戶。

2002年3月14日，美國司法部提出“妨礙司法”的犯罪指控，原因是它大量銷毀有關安然公司的文件，如果司法部提出的罪名成立，安達信公司將面臨5年整頓期和50萬美元的罰款。

3.5J.P.摩根大通銀行角色不簡單

在10年前，J.P.摩根銀行創建麥洪尼亞（Mahopia）有限公司的時候，這家能源合資公司只有一個小小的辦公室以及許多根電話線。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家位于澤西城的小公司也逐步成長，并與其他能源公司進行著數10億美元的天然氣交易。它大約有60%的交易都是與安然公司進行的。實際上這是預先設計好的交易。安然利用這些交易來對其應付稅款進行處理，將一個財務報告期的虧損轉移至另一個財務報告期。這家位于休斯敦的公司最終把麥洪尼亞有限公司當成了一個代理銀行，并在數年之中利用該公司為其籌資至少20億美元。對于J.P.摩根銀行來說，這些安排對其有利可圖，獲得了多達1億美元的收入。但是安然公司倒下，麥洪尼亞公司給J.P.摩根大通銀行造成多達10億美元的損失。幾個保險公司在向紐約聯邦法院提交的訴訟中稱，麥洪尼亞公司與安然的交易是虛假的交易，因此其保險合同無效。J.P.摩根銀行創建這個合伙公司表明，華爾街在安然丑聞中可能扮演著更為重要的角色。

3.6折毀安然帝國的女人

首先揭起安然丑聞蓋子的，是一位名叫謝倫·沃特金斯（Sherron Watkins）的女人，8年前，她是經過招聘進入安然公司的，2001年8月14日，斯基林突然辭職后，他的接替者肯尼·雷讓公司高級雇員對公司的事務提出自己的想法。8月22日，沃特金斯在雷的信箱中留下一封匿名信，談了她對安然的看法，正是她的備忘錄揭開安然公司黑幕的一角，但她萬萬沒有想到備忘錄徹底改變了她的生活，正是這份備忘錄使她在一夜之間，成為美國偉大的丑聞揭發者，她從一名紅透商界的女強人一躍成為將腐敗踩在腳下的女英雄。沃特金斯在獲知有關財務合伙方面存在的嚴重問題后“感到極為震驚”，向雷指出虛報贏余是對投資人的誤導。她在發現公司存在數億美元的漏洞后警告雷，公司財務合伙形式存在的嚴重問題，可能導致公司陷入審計丑聞。2001年10月，她再次向雷發出警告，建議他重新發布公司盈余報告，并公布財務巨額虧損情況。但她的警告并未能得到管理層的應有重視。

3.7輝煌的終結

2001年12月2日，安然申請破產保護。而這僅僅是在短短的3個月間發生的事，就在數月前，無數的MBA或咨詢公司還在把安然當作公司的楷模。

客觀地講，在安然的輝煌時期，它的確有很多世界級水平的戰略和運作。比如，安然進入發電領域并成為領導者，就是利用美國、英國和發展中國家能源市場開放的機會，成功地將它在天然氣上積累的核心競爭力推向動力和發電領域。

安然坐上天然氣頭把交椅的經歷也有許多可圈可點之處。它極有戰略遠見地建立了美國最大的天然氣輸送系統，輸送量達到美國國內消費總量的五分之一。

一般而言，如果一個東西想永遠，那么它就必須有永遠的動力，而永遠的動力必然要有持續的源泉。作為源泉，金錢不可能做到，權力也不可能做到，只有價值是持續長久的。大多數認為西方企業之所以能夠執今天產業發展之牛耳，是因為有一套科學的管理方法或體系。其實這只是樹上的花，真正的樹或根是在這些花的后面，那就是核心價值觀。

企業短期的繁榮可以通過多種方式獲得，但企業持續增長的力量卻只能從人類幾千年來遵守的價值公理中獲得。一旦公司的管理層產生錯覺，認為是可以憑一些聰明領袖的能力成就企業的輝煌，將自己放在價值公理的位置上，自我造神的結果必然是自我毀滅。

安然公司是一個新神話的創造者，它以為可以靠自己的聰明來超越公理。它發明了一套連華爾街專家也難以了解的復雜的財務系統，由于其股票增值，獲利豐厚，便沒人去深究。雇用了一批律師和會計師，使安然成為違背法規而不被抓住的行家。它通過由自己人掌握的合伙企業降低其財務中的負債額，欺騙公眾。以為可以靠高超的騙術或權術來創造奇跡，結果便是自我毀滅。

安然是美國一個制度嚴密的環境中的“英雄”，安然的倒下其實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