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輩們羞于講的故事,其實是很重要的故事。
有些事情往往是逃離不了的。
此篇題記,帶有欺騙性,讀者不必全信,還是耐心往下讀為上。
一
那一天,頭兒對父親說:你的……交給她。頭兒說著話交給父親一個小布包。父親本不愿送。父親不知“她”是何人,是男是女也分不清。但父親看著這白布包,覺得挺有意思,便跟頭兒表示:她是誰?長頭發還是短頭發?是公家伙還是母家伙?頭兒說:她。頭兒撿根樹枝在地上劃了一個“晶”指著“晶”中的上部“四”的右邊方框說:給她。她的身材性別個頭兒高低都給父親說明了,同時父親還明白“晶”是代表一座院落的圖案。“四”是座北朝南的三間正房,“即”是東西兩座偏房,她就住在主房西邊的一間。盡管父親明白了,父親還要裝糊涂。他搖搖頭。頭兒拿出一只洋鐵筒,塞到他懷里。可憐兮兮地向父親請求:去……
父親雖不愿去,但父親看到洋鐵筒以后,就點點頭。洋鐵筒是天堂,為了天堂日子,父親就不顧一切了。
二
頭兒是這里日軍兵營的最高長官,啥軍銜父親不知道,只知道是頭兒。父親那年才十二歲。后來,根據父親的回憶,估計頭兒相當于連長一類的軍官。那一年,頭兒帶著他的隊伍開過來,一路放槍,把人們嚇跑了,他們方安心在黃梅山村扎寨。黃梅山村離我們村不遠,原比較富有,有大青磚瓦屋好幾座;人丁稠密,炊煙裊裊,雞犬聲相聞。頭兒們來后,村子就空蕩蕩的,獨留空屋和樹木,飛鳥也盡了。他們在黃梅山村住了些時日,就到我們村派勞工,去為他們擔水劈柴割馬草修工事,家家輪著去,一次三日。頭兒的兵們不安分,喜歡打人,打得勞工不好受,有的臉腫,有的掉牙。村里的男人都怕去兵營。輪到我家出勞工時,我父親的父親苦惱了一夜,天明時用腳蹬蹬我父親的屁股。說,你去,你去。父親迷糊糊的,問,去哪?父親的父親說,去兵營,兵營有大紅馬,有洋槍洋炮鐵甲車,好玩呢。父親的父親老謀深算,欺騙兒子去替他挨打。父親不知兇險,豪邁地說,我去我去。
頭兒有個習慣,每天早上必要用戰刀劈些樹;樹不要大,雞蛋粗或拳頭粗;一次劈不多,多則七八棵,少則四五棵;從樹的上部削到樹的下部,一截一截削,左一劈右一劈,唰唰唰,削去的樹桿,響箭一樣向兩邊飛,白茬兒明晃晃的,帶風,帶哨音。風響里小樹逐漸矮去。頭兒劈樹桿時,雙手抱刀,一跳一跳,雞叨架似的伸著頭,有意思,耐看。父親去兵營的那個早上,頭兒正在跳躍著舞戰刀,黯淡的霧從頭兒的胯下流過,白樹茬兒在頭的刀下飛落。父親看著頭兒劈了三棵樹,忍不住嘿嘿嘿嘿地笑。我們村有個叫稀三兒的,他跳神時,大致也這樣,父親也都這么嘿嘿嘿嘿地笑。頭兒削完了一棵樹,收身立刀,瞇著小眼看父親。父親依舊笑,白白的牙齒露著。頭兒也笑了,笑得很友好,好像第一次遇見知音。
頭兒把父親帶到他的住室,塞給父親個洋鐵筒,父親沒接,怯怯地看頭兒。頭兒又塞。父親以為是炸彈。頭兒打開洋鐵筒,誘導父親去吃。父親一吃就來了勁兒,一會吃完,眼巴巴地看頭兒,乞盼著頭兒還會再給一只。頭兒沒再給,拍拍父親的光頭,倒水壺一樣地笑。父親后來說,那鐵筒是罐頭,牛肉的,香得要命。
頭兒不讓父親挑水劈柴割馬草,只讓父親給他剝糖紙點紙煙,陪他吃米飯喝葡萄酒;沒挨打,別人都挨了。
三日勞工期滿,父親跟頭兒說,我要回,我爹我娘等我哩。頭兒用手指點點父親的額頭,捏捏父親的鼻子,又搗搗父親唇下的黑痣,伸胳膊朝天劃了一圈兒,然后痛快地笑笑,把父親拉到懷里,要父親做他的兒子。多少年后,父親才理解頭兒的意思。頭兒認為父親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加下唇下有顆黑痣,將來必是真龍天子必成大氣候。同時父親后來還知道頭兒受過高等教育,且懂相術。
父親沒有回家,繼續留在兵營,陪頭兒吃米飯喝葡萄酒,家里人聽說兵營頭兒愛見我父親,也就放心了。
三
頭兒讓父親把那個布包交給一個女人。
這女人的名字,在父親的記憶里較模糊。叫玲子?橙子?桐子?都說不清。父親二十四歲那年五月,父親的父親托媒人給父親介紹了個對象,這對象就是我母親。父親和母親見面時,父親突然想到了他十二歲那年遇上的那個女人,因此,沒心思跟母親說恩愛話。這天陽光很好,灑在院內的杏樹上,綠葉的茂密里,紅杏如瑪瑙探出腦袋。父親看見紅杏,竟失聲大叫:杏子——母親以為在叫她自己,激奮地哎了一聲。母親的小名也叫做杏子。當母親弄清父親并不是在喊她,委屈得流了半天淚。
自此,父親確認他十二歲的故事里的女人叫杏子。
父親說,杏子長得漂亮。父親說,杏子像紅杏一樣招眼。父親每說到杏子時,總帶著一種情緒,這很令人生疑。
開始,杏子對父親并沒好感。父親把布包交給她時,她咧咧嘴準備微笑一次,卻見打開的小布包內是一只臟兮兮的鱉肚子小布袋,干脆收卷去微笑,木著臉,看布袋子底下的一張紙。看了紙上字文,臉兒馬上紅出些惱怒。她把布袋子扔出門外,哇哇哇的直叫。父親很害怕,估計杏子將會伸出巴掌摑他耳巴子。在兵營里,父親見頭兒惱怒時,就摑士兵耳巴子。父親挺直身子,鼓了腮幫等待杏子的巴掌。父親知道,士兵們挨頭兒耳巴的時候,都是站直身子鼓著腮幫的。
鱉肚子布袋是啥?父親成年之后才弄懂,叫香囊。老社會男女戀愛時所送的紀念晶。父親給我說,你沒看過《香囊記》那出戲?就是那玩意兒,俗極了。
父親清楚自己的臉干癟癟的,所以他鼓腮幫時格外努力。兵營的兵們鼓腮幫都舍得花力氣。父親想,鼓腮幫可不能大意。他閉了眼,咬緊牙,站穩腳跟。摑耳巴子的人,巴掌必定都有力。沒力,挨耳巴子的人嘴巴就不會出血,臉也不會紅腫。父親頑強地等著。
杏子的巴掌沒摑下來,只有幾根指頭在他臉上柔柔滑動,沒一點兒劇烈。父親想,這算不得耳巴子,頭兒的耳巴子才叫耳巴子,噼噼叭叭的有力度。女人到底跟男人不同。
女人的柔指在父親臉上滑了些來回,就滑到父親的耳根、脖后,一直滑到父親的后腰。父親覺得極舒服,綿綿的,叫人想睡。再下去,女人把父親摟到懷里,摟得很緊很緊。父親離開他母親的懷抱已久,懷抱內的溫暖漸漸忘去。杏子的舉動,把他帶進幼兒的歲月。他突然想到了他母親。筋骨碎了,如一條肥肥的蟲纏繞在女人身上。
父親睜開眼,見女人濕漉漉的雙唇正向他移來,有淚水在她臉上淌。父親合上眼,任女人的嘴唇揉他的臉,揉他的胸,揉他的全身。
父親把頭枕在女人的奶頭上,思謀著長此睡下去。沒成功。奶頭軟軟的,像有些東西在內里彈動,騷動得他不安分。他偏過頭,把嘴唇對著威風凜凜的奶頭穗兒。接著,奮力一吸,沒吸到內容,卻把自己全部送進那垛圓騰騰的血肉里。
女人快活地叫了一聲。
他抱緊女人。
同時,他的某一器官,充滿了朝氣。
四
杏子不認識頭兒,更沒有愛頭兒的依據。頭兒愛杏子是頭兒自己的事。
頭兒托父親給杏子送香囊,杏子理解了其中的味兒,只是頭兒多寫了一封信。那封信上,頭兒說見過杏子,說他見了杏子后,使他想起了他舊日的情人,他說杏子跟他舊日的情人長得一樣美。他說他愛杏子,希望杏子能約他去會一會。杏子不愿看到這些混賬話,杏子認為頭兒在尋找寄托。
杏子看了信,正要對父親發脾氣,因為父親是頭兒的信使,但她怒目對準了父親的時刻便軟了。
五
杏子出生在世界上較有名氣的一座城市,其父是馬掌商兼詩歌出版商,能風流妓院,也會做買賣和編輯詩歌,才華橫溢;她對母親沒有印象,她出世百日母親便去世,死因不明。她后采的母親愛她也作踐她。笑臉陰森森的,時常給她編排些過錯,讓父親拉開冰涼臉給她看;父親有時嬌慣她,甚至放縱她,放縱之后又嚴斥她。她的日子被組織得又冷又熱,熱了冷,冷了熱,吹得脹脹的再抽得瘦瘦的。長期熱脹冷縮,把她的性子造得很古怪
杏子十六歲那年,為等待某個大學錄取通知,便去一個海濱山村度假,這里是她母親出生的地方。姥姥家只有姥姥,再沒別人,日子很清靜,她一住下來就不想走。
姥姥家屋后是山坡,有一片竹林。杏子每天早上都要到竹林里撒尿,采野花,哼小曲兒,看太陽從海水里浮起來再升上去。一日,她剛脫了褲,尿還沒撒出來,就被一男人從身后抱住。她不明男人要干什么,身上沒有錢,男人是搶不走東西的。她沒有認真反抗。事情進展到她的下部身子她才悟出真諦,用嘴咬住男人臉上的一塊肉。肉是啃掉了,噙在自己牙齒上。男人有力氣,把她壓在草地上,猛烈得她身子發軟。
一切歸于和平。戰后的反思,使他倆都領略出友誼的珍貴。他倆又抱在一起。
這男人叫曾木。
杏子和曾木,相互享用了幾個月,甜蜜蜜的不可分離。出乎預料的是,有一天曾木突然被政府征去當兵打仗,獨留下了杏子。杏子馬上覺著日子空蕩蕩的,不好忍受,決定回到她父親所在的城市。大學錄取逾期作廢了,一個小曾木偷偷地撐大了她的肚子。父親和繼母不允許小曾木出生,但無能為力。
小曾木是長到六歲那年失蹤的。失蹤的原因杏子始終不明白,她尋找了一年零三個月,哭了一年零三個月,沒有效果。她失去了依靠,就秘密參加了一個組織,經過嚴格訓練,才被分派到我們這里。
在這里,她認識了另外一個曾木,這就是我父親所說的頭兒,和一個與她的小曾木十分相似的兒童,這就是我父親。
六
杏子住在小池口村,離頭兒住的黃梅山村有六七里,這里住著頭兒們的上級機關。杏子的工作地點是在“晶”形的農家院內。此院內住著七個女人,每人在各自房間內做工。任務不重,卻勞累。工作對象是軍官,安撫軍官們的情緒。說明白,杏子其實是妓女。
杏子的家庭造成了杏子的性格古怪,因此,她選擇的事業比較荒唐,正如在海濱小山村一樣,既接受曾木強奸,也接受曾木愛情,還接受小曾木在她肚腹內成長壯大。
父親為頭兒給杏子送香囊,使杏子發現了父親。我父親跟她失蹤的兒子極相似。她認為,父親絕不可能真是她兒子,她兒子失蹤也不會流落到這里。但她真愛父親,像愛她親生兒子一樣。她假定我父親就是她的兒子小曾木,把母愛泄到我父親身上。這同樣是一種寄托。錯誤的是過于激烈,給父親造就了特殊的興奮,這就是文人們說的性沖動。
父親從小池口回來,頭兒問:信?
父親搖搖頭。
信?
父親搖搖頭。
信?信?信?
父親依舊搖頭,父親掏不出信。杏子不接受頭兒,沒給頭兒信。頭兒非常痛苦。頭兒的臉走了形,眼珠子牛蛋一樣鼓著。頭兒用拳擂自己頭,用手抓自己心口兒,高抬腳在屋內跳圈兒;跳一圈兒,再跳一圈兒,跳了好多圈兒,像得了瘋病的狗。
七
頭兒平靜三日,到了四日,又如狗一樣的瘋,在屋內跳了些圈兒。說,你的,再去。頭兒支派我父親找杏子,并塞給父親一包手鐲戒指之類的東西,同時打一筒罐頭,叫父親吃。父親吃了罐頭,只好去。
杏子收了東西,沒說話,把父親抱到床上,逗父親玩。父親幾日來,一直想杏子的奶頭兒,想杏子軟乎乎的肚子,見了杏子就迫切想看看杏子這些東西。杏子想到她的小曾木光屁股爬上她肚子吃奶時的情景就醉迷迷的。女人喂兒子吃奶,是一種很有趣的事兒。她扒光父親的衣服,讓父親睡到她懷里,以她的奶頭兒,堵住父親的嘴巴。父親得到指示,噙住杏子奶頭穗兒深深一吸,吸得杏子流出眼淚。她親父親的臉,親父親的嘴,把父親的小舌頭兒吸進她的嘴里,吸得父親軟面條兒,兩腿間的小雞雞挺起來,在她的肚子上滑動。她的手揉著父親的屁股蛋兒。
這一次,杏子答應頭兒去見她。
這是春末的下午。屋外細雨霏霏,屋內濕而昏暗。上午,杏子陪了一位軍官,軍官玩弄她,她也玩弄這軍官。此時人去室空,疲憊的杏子多了些煩惱。她懶懶地坐著,思念起她的小曾木,思念小曾木就聯想到我父親。她希望父親每日都來送給她一封信。收信是借口,主要是溫習一下母子情。竹簾外有一軍官肅立在雨霧里,等待召喚。她不打算再接待人,但她想起讓我父親傳來的軍官,就是這個時辰。她朝窗外擺擺手。
頭兒得到傳呼,整整軍帽和領口,然后掀簾進門。喳!頭兒立正給杏子行了軍禮,自報說他叫曾木,在本部某中隊任職。杏子習慣了這類人,并不抬眼看,讓她動情的是,她聽到了“曾木”二字。
“啊!你叫?”
“曾木。”
杏子起身細細看頭兒,要在頭兒的腮幫上尋找一條疤。沒有。再尋找。沒有。她問:
“你叫?”
“曾木。”
杏子搖搖頭。
杏子說,不,不是。
“是,絕對叫曾木。”
“你是叫曾木,絕不是我的曾木,絕不是我遙遠山村的曾木,絕不是奸污我又愛我的曾木。”
頭兒明白杏子的意思,于是按照杏子的指點坐下去。杏子捧給頭兒一杯水。頭兒發現杏子不僅僅是漂亮,還多情。他對杏子說,我會成為你的曾木,像你遙遠山村的曾木一樣。杏子說,是嗎?先強奸我再愛我?頭兒說,不,不不。杏子說,你去吧,每三天叫那孩子給我送封信,寫情書。頭兒說,不。頭兒說,我七年沒睡過女人了。杏子說,去吧。頭兒說,不,不不,我有錢,我有金銀首飾。杏子說,去吧!去吧!頭兒說,不,不不。頭兒說,我受不了。頭兒說,救救我。我要死的。杏子說,去吧去吧去吧。杏子推頭兒出門。頭兒說不。頭兒眼很紅很紅。頭兒抱住杏子。頭兒把杏子壓在地下。杏子的衣裙被撕開。頭兒扒了自己的褲子。一股熱辣辣的東西灑在杏子的腿上。來得太急,頭兒很懊喪。杏子笑笑把他推開。頭兒臉灰灰的,滿是羞色。杏子說,去吧,叫那孩子送信來。
八
每隔三日,杏子可以收到一封情書。
每隔三日,父親都要去一次杏子那里。
每隔三日,頭兒能會一下杏子。
九
父親在頭兒那里很得寵。
十
頭兒把父親抱起來,說,打,你的,打!
父親的胳膊細嫩,沒膽,沒打過人。父親打不起來。頭兒捉住父親的手臂往士兵們的臉上摑。
父親的面前站了一排子兵,豎頭豎臉,木木地看著同一個方向。腮幫子都鼓著,硬挺挺的。父親沒有真摑。
頭兒發怒時,要摑士兵們耳巴子,高興時也摑士兵們的耳巴子,發怒時摑得噼噼叭叭,高興時也摑得噼噼叭叭,跟他舞刀劈樹一樣,成了習慣,不摑耳巴子不劈樹,日子就難過。
頭兒從杏子那里回來,情緒顯然很好,逗父親像他一樣摑士兵耳巴子,目的是討好我父親,也或是報答我父親。
父親沒有摑耳巴子的習慣,沒有摑耳巴子的技能,我父親的父母沒有教我父親學習過摑耳巴子。很慚愧。頭兒叫他打,舉著手叫他打,他只好打,打得精采,還能得到吃“洋鐵筒”的獎賞。他就打,啪啪,啪啪,少氣無力,搔得士兵們眉毛彎著,興奮不已,效果不好。頭兒不滿意,他也很懊惱。后來,他看到一位一臉肉疙瘩的士兵就來了勁兒。這一臉肉疙瘩的士兵前些天把我們村啞巴的狗嚼兒打得折了腰,啞巴嗚嗚哇哇哭得死去活來。于是,我父親產生了氣,產生了恨,于是,我父親樹起雄心,努力去打。他不用巴掌打,用拳頭,用拳頭捶那個一臉肉疙瘩的士兵,捶他的臉,捶他的鼻子,捶他的眼,捶出一臉血氣。捶著捶著,父親發現這一排子士兵都成了一臉肉疙瘩,都和這一臉肉疙瘩的士兵一模一樣。他都要捶,一個一個—地捶,一個也不放過。他打得勤奮打得頑強,把一排子士兵都打出一臉血色。
我父親打敗了一個兵營,頭兒沒有生氣。頭兒還伸出大拇指夸贊我父親偉大,是英雄,把我父親捧起來,噢噢地舉著歡呼,土兵們也噢噢地歡呼。
十一
打士兵們,我父親已經鍛煉得無所畏懼,技法嫻熟。我父親說,當官的用你時在你面前是鱉,當官的是鱉,當官的手下人在你面前也成為鱉。
天熱了,頭兒吃過午飯都要洗澡。村東邊有個堰潭,水很好。頭兒去堰潭洗澡時總把父親帶上,另外再帶幾個扛槍的士兵。
頭兒和他的兵們,到潭邊就把槍架起來,只在腿窩處裹塊騎馬布,其它衣服脫凈,啪啪騰騰跳進水潭。我父親的褲衩子是頭兒給扯去的。頭兒扯我父親的褲衩后,還用手指頭兒彈彈我父親的小雞雞。我父親的小雞雞靈敏度高,一彈就強大,一強大,頭兒就張大嘴巴笑。這時候,父親也有些說不出的快活。有一次,父親竟快活得止不住,一泡熱尿竄出來,打水槍似的,直射到頭兒臉上和嘴里。頭兒用手揉揉,咂咂嘴,臉上肉擠出些溝塊兒。父親馬上意識到壞了,頭兒準會發怒,準會舞動戰刀像斬殺樹一樣,砍他四五截。他害怕,小雞雞也被嚇得軟弱無力。誰知頭兒品了尿味兒,咧嘴笑了,使父親精神振奮起來,于是,父親雄心勃勃,抓起岸上的鋼槍對準了頭兒:你的繳槍的不殺,頭兒孩子氣地舉起手,裝一副可憐相。
杏子給父親的,只有她那兩垛奶頭兒。
小池口村的東邊有條河,叫灘湖河。清凌凌的水,白光光的沙灘。杏子很喜歡帶父親到河邊玩。給父親洗臉,洗頭,洗身子,做了這—切,在沙灘上坐了,把父親摟在懷里。一日,父親躺在杏子懷里,嘴巴,又被杏子的奶頭擋了,父親就熟練地吸杏子的奶頭兒。奶頭兒仍然沒奶水,但父親卻仍然吸得渾身有勁兒。他想吸。主要是奶頭穗兒直欏欏的,奶頭底兒軟平平的,顫顫抖抖能挑動得父親血熱骨酥,接受著一種說不清的享受。吸一口,杏子快活地叫一聲,身子冷丁地顫—下;吸二口,杏子快活地叫一聲,身子冷丁地顫一下。父親則吸一口,身子軟去一截,吸一口,身子軟去一截。不過,父親的小雞雞,吸一口助長一次,吸一口助長二次,助長得不可一世,橫沖直撞。杏子不計較。杏子快活得流著淚揉父親的屁股蛋兒。愈揉父親愈要有些念頭。父親身上熱烘烘的,他覺著他要干一件事,干啥事不太清晰。在杏子一遍又一遍揉他屁股兒時,他把他的小手伸進杏子的小肚下邊。杏子不知道他要干啥,任其發展。父親用手指打開了一扇灼熱的大門,使父親再也忍耐不住。他把濕漉漉的小手拔出來,采取了另外一個行動。
完全出于杏子的預料,她吃驚地看著父親:我是你媽媽呢!我是你媽呢!
父親沒有停止行動。杏子推推父親:我是你媽媽呢!我是你媽媽呢!曾木!
父親說,你不是我媽媽,我不是小曾木。我叫狗蛋兒。
杏子軟,骨頭散架了。鼻子一抽一抽,哭出了聲音。父親從沒見她這么傷心過。
杏子扒光了自己的衣服。唇紅發黑,一身潔白,肚腹在顫動;靜靜躺著,無聲地呼喚。她把一切交給了父親。
父親卻無力了,他把頭埋在杏子懷里。
良久,杏子說:我是你媽媽,我是你媽媽。說得很慘。父親再也沒說話。
十三
最使杏子和頭兒高興的日子,還是他們和父親在一起的時候。
每隔十天半月,他們會約好時間,帶著父親在灘湖河邊玩。帶些酒菜和其它吃的,在灘湖河邊吃。圍一起,熱熱火火。在這樣的時候,頭兒必要父親喊他爸爸,杏子逗父親喊她媽媽。父親不喊。他們就一替’一的的往父親嘴里塞糖塊。我父親吃了糖塊就是不喊。父親不會喊。父親會喊爹喊娘,不會喊爸爸媽媽。父親不喊,他們倆就輪著親父親的臉,親得父親臉生疼。他們親罷父親就大笑,開心得很。他們親了父親后,他們倆也相互親,親得嘴唇吱吱響。抱一塊兒在沙灘上滾。父親眼眨眨地看他們。他們把父親拉倒在他們中間。長短三條人體并列,誰也不說話,靜靜地看天上的云,看飛鳥從上空飛過,任風悄悄地吹。至此,他們都流淚,無聲地哭。哭很長很長時間。父親覺得很奇怪。
每每在這樣的時刻,我父親的任何欲望他們都會給予滿足。父親學會放槍——放手槍,并且一次連放三槍——就是在這樣的時候。
十四
秋天的。日子已經來臨。中午時分,頭兒從小池口村回來,臉色很難看。死了父母一樣的悲哀。我父親估計,準是杏子拒絕了他,他沒干成那件事。
父親估計錯了。頭兒在哭,嗚嗚哇哇。場子上的士兵們唱著歌,哼著小調,喧鬧鬧的。頭兒用手捂耳朵,企圖阻擋住士兵們的歡快聲響。不成功,他氣急敗壞,血著眼球兒奔出去對士兵們舉起戰刀。士兵們四散。頭兒把戰刀揮成飛雪般,一棵棵小樹在刀下倒伏。頭兒從兵營內一直砍到兵營外,所到處一片狼藉;頭兒一口氣砍殺兩頓飯功夫。父親說足有一個小時之久。頭兒對父親仍和氣,不兇。那天中午,他把父親拉到他懷里,用手指搗我父親唇下黑痣,勸我父親做他的兒子。他說他喜歡我父親,說我父親是真龍天手,他喜歡得要命。他把一只酒瓶子摔向房頂,瓶渣子紛紛落下。他說,就是這。頭兒的意思是,如果父親不做他兒子,他要讓父親粉身碎骨。接著,頭兒又摔了十三只酒瓶。
兵營開拔了,頭兒的隊伍沿—條荒蕪的土路,往小池口村移動。我父親被頭兒挾上他的高頭犬馬,并親手牽馬韁照看父親。日光明亮,秋風涼爽。父親昂著頭,真龍天子般的高傲。
隊伍集結在小池口村的大場上,頭兒的頭兒沉重地宣讀了一個小文件,接著眾將士都垂下了頭。
士兵們慌慌地整理行囊,像要逃離世界。杏子和另外六個女人,站在窄窄的院子里,一臉哀愁。
頭兒和父親見到杏子,杏子沒言語,對父親笑笑,笑得很艱難。杏子抱了父親親一口,淚水就流下來了。
頭兒對杏子說,把他帶走。
杏子點點頭:是,是是。
頭兒對父親說,我們要帶你走。那里有吃不完的罐頭大米雞肉。頭兒借手勢給父親講明白,他們要把父親帶進一座美好的天堂。
父親說,還能回來?
頭兒說,會的。
父親點點頭。
頭兒拍拍我父親的光腦袋,說我父親聰明。
秋蟬在高樹上叫,叫得很響亮。父親突然想到是秋天了,他想回家,他好久沒見到母親了。
,
杏子死死抱住父親,她對頭兒說,不要騙孩子。她又對父親說,去那里很遠,很遠很遠,怕你一輩子就回不來了。父親吃驚地看著杏子。杏子的淚珠跌在父親的光頭上。她又說,是真的。我很想能把你帶走,因為,你像我的小曾木。
父親說,不,我要回家。
十五
隊伍撤走了,走得很快。黃昏時,起了風,熱鬧的小池口村,紙屑飄飛,有樹葉搖搖落下。與杏子同院的另外六個女人,早爬上汽車遠去了。惟留下杏子。頭兒做善后工作,跟杏子一起守著父親。
汽車轟轟響著;等待啟程。頭兒催父親和杏子上車。我父親說,不,我要回家。杏子點點頭。
黃昏的暗影從頭兒胯下升起。頭兒又催父親,父親站著沒動。頭兒抓住父親的肩:走,上車,坐汽車哇。頭兒的手很有力,捏得父親肩膀像折了一樣疼。
父親從沒坐過汽車,父親很想坐汽車。但父親說,不,不不。
頭兒生氣了,兇兇地對杏子吼道:帶他上車!
杏子不理會頭兒的惱怒,溫柔地撫摩著父親的光頭。
剩最后一輛汽車了。頭兒焦急地挾起我父親,我父親哇哇直叫,兩條腿拼命地彈動。杏子走來,擋住頭兒。杏子也生氣了,冷眼盯著頭兒,頭兒也盯著杏子。頭兒對杏子說,一定帶走他。杏子說,他不愿去。頭兒說,不去不行,不行,不愿去不行。
戰刀在頭兒腰間垂著,被父親劇烈的彈動碰得搖搖擺擺。父親看見戰刀,突然想到頭兒砍雜樹的情景,汗水唰的一下灌遍他的全身。杏子說,放開他。頭兒不理杏子,挾著父親往車上去。杏子又說,放開他!頭兒繼續走。父親意識到自己處于危險境地,便什么都不顧,用嘴巴咬住頭兒的手臂。頭兒一怔,松開了手。父親跌落地上。頭兒掏出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戳在父親的光腦袋上。父親乞求:我回。聲音軟綿綿的,有氣無力。頭兒的槍口在父親頭上敲敲:你的,上車。硬棒棒的槍口敲得父親如刀扎一樣的疼。父親大哭,慘極了。
你,你!杏子像激怒了的母狗,撲上去抓住頭兒的手槍:你,你要干啥?
頭兒說,殺他!不殺不放心。
頭兒說,不殺,叫我一輩子掛心。
杏子摑了頭兒一耳巴子:你,你太狠。他是我兒子。
頭兒瘋癲地笑,笑得臉又走了形。
就在杏子和頭兒爭奪手槍的時候,父親乘機逃脫了。迷蒙的黃昏里,父親狡兔一樣地騰跳著。
頭兒提了戰刀追來,一道寒氣逼著父親,父親又想起那截矮去的樹木,死亡的可怕逼得父親手足軟弱。手足軟弱的父親,行動起來不大靈便。他摔倒了。暮色里,戰刀高懸著……西天一鉤彎月,父親看見了。彎月多好,干凈凈的,待戰刀落入他脖子以后,他就再也看不到這彎新月了。
戰刀劈下去很困難。頭兒嘶聲兒對父親喊:上車呀,上車呀!父親想好好看看那月牙兒。上車呀,上車呀你上車呀!父親再也看不夠那彎月牙兒。上車呀,上車呀,你上車呀……戰刀終于劈了下來。
燙熱的血流人父親的脖子間。父親擺擺頭,頭還在,父親發覺自己沒死,但有一個沉重的身子壓住了父親。是杏子,杏子在他身上喘氣。是杏子救了父親。后來父親才知道,頭兒劈下戰刀那一刻間,杏子趕來了,那一刀沒落入父親的脖子,卻削去杏子肩膀上的一塊肉。
頭兒驚呆了,慢慢撿起那塊肉,嗚嗚啦啦地叫。戰刀躺在地上,銳氣沒了。
頭兒跪地搖搖杏子的頭。杏子沒聲息。頭兒以為杏子死了。頭兒大聲呼喚杏子,千喚萬喚得不到杏子的回音。暮色里,秋風刮大了。頭兒哇哇叫,舉起雙手蹦跳著奔汽車。杏子端起手槍,對準了頭兒的背影。杏子的臂膀疼痛難忍,手臂和手槍都在抖動。父親在這個時間,卻十分鎮靜,有了膽量也有了力氣。他決心要替杏子報仇。他從杏子手里抓過手槍,依靠著杏子的身體,端槍對準了頭兒。父親認為,他自己的行動,杏子必定會感興趣,必定會得到杏子的支持。他正要扣動扳機,端槍的手意外遭到杏子的拳頭猛擊。手槍從父親手中脫落了。待父親重新要撿回手槍時,竟發現杏子也在拼力與他爭奪。手槍最后還是到了父親的手上。父親顧不得許多,他必須要為杏子報仇,迅速對準了頭兒扣動扳機。
槍沒響。
父親端槍的手臂被杏子咬了一口,皮肉撕裂的聲響傳到父親的耳朵里。他回頭看杏子,杏子的嘴上還銜著血肉。血水滴嗒滴嗒。
十六
父親到底沒能成為真龍天子。勤勞耕作一生。他唇下的那顆黑痣依舊。
十七
幾年前,杏子用中文給父親寫了一封信,信中回憶了這一段的故事,只是這個故事的結局為何制造得如此慘淡,她沒有說。信的落款是:松本敬子·于大日本國·名古屋。
父親看信后,默默流了半日淚。他對母親說,他很想杏子。很想很想。他說他也想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