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是某局教育科科長,一個前景被許多人看好的青年干部。前次參加全國司法系統教研會議歸來,剛進門,老婆就告訴他:新上任的局長馬高已經來單位好幾天了,局里其他的科長們都已去拜訪過了,就只有江東還沒去。
江東一聽,立即說:“趕快準備東西,我現在就上他家拜訪!”
老婆秀英卻有些遲疑:“你剛回來,天又這么晚了,再說,外面下這么大的雨,明天再去不行么?”
江東說:“你懂什么!正因為這樣,馬局長才會更加體會到我拜訪的誠意!天黑了,更好,沒人看見我上他家;下雨,打把傘就是了嘛!”
秀英只好去準備了名貴煙酒、高級補品,價值數千元的東西,給丈夫提著。江東順手從家中拿了把傘,就出了門,雨下得很大,出門沒走多遠,江東就發現身上濕了不少,原來,手中的那把傘頂部已經爛了個小洞。
好在新局長馬高家也不遠,很快就到。局長外出應酬去了,局長夫人和兒子正在家看影碟。一見江東提著許多東西到來,都很高興。江東把那傘放在門外,進了局長家。局長夫人笑著問:“喲!怎么身上都濕了?”
江東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打了把爛傘!”
局長夫人對初次登門的江東熱情招待,噓寒問暖,使江東覺得心里很受用。坐了一會,馬局長還沒回來。江東就起身告辭。然而,他帶來的那些東西,局長夫人無論如何不肯收。江東硬要留下,她臉上就嚴肅起來;“小江,你把俺家馬高看成啥人了?我今晚收了你的東西,他回來要罵哩!”江東無奈,只好又把東西帶回。
回到家,雨還在下。江東渾身都濕了,就將那把破傘丟人垃圾堆。進門笑個不停。秀英就奇怪地問:“禮品人家沒有收,你還高興啥?”江東說:“正因為這樣我才該高興啊!這說明,我們新來的馬局長和他的夫人都是很廉潔正直的,我江東有的是干勁和本事,有這樣廉潔正直的領導,我今后就可以憑真本事吃飯,不用再靠投機鉆營去謀求提拔啦!”
果然,江東認定馬高局長是個廉潔正直的領導,此后就一心撲在工作上,干工作特別賣力,決意要憑自己的真本事,真業績,去得到馬局長的賞識,獲得提拔。由于他真抓實干,教育科的工作開展得有聲有色,成績非常突出。
然而,事與愿違。一晃兩年過去,事實上,馬高局長卻對江東若即若離,不冷不熱,根本并不賞識他。江東身邊的同事差不多都有了“進步”,只有他還在教育科的位置上原地踏步。
于是,江東認真反省了一下自己,覺得自己過去可能還是把馬高局長看錯了。也許,馬高局長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廉潔正直,兩年來之所以不賞識業績突出的他,關鍵還是在于他沒送禮。是的,他第一次送禮上局長家沒被接受,可當時馬高局長并不在家,是局長夫人不肯收下那些禮品,而這并不一定表示馬高局長本人也不收禮品。現在,到了馬局長這種級別的領導,夫妻倆同床異夢是很普遍的。退一步說,就算局長夫人和局長是一個意思,那么那次局長夫人之所以拒收禮品,也可能是因為對他江東還不熟悉。現在如果再去送禮,馬局長一定會收的,況且,兩年來,江東畢竟也聽到不少傳聞,都說馬局長也是只“吃腥的貓”。
這么一想,江東更加后悔自己過去把馬局長看得太廉潔正直、妄想真的可以憑本事吃飯。事不宜遲,這天晚上,江東拿定主意,要妻子秀英又準備了近萬元的禮品,親自送到馬局長家去。
然而,很快,江東就回來了,手里還是提著那些禮品。秀英見他臉色難看,就問:“怎么不高興!”江東虎起臉沖妻子發了脾氣:“人家馬局長沒有收下我的禮品,不肯接納我,我怎么還高興得起來?”
這以后,江東在單位上混得更不如意了。無論他工作干得怎樣,馬局長都不肯給他好臉色看,更不用說提拔他了。而且,有時在大會上,馬局長還常常大談自己拒賄的事跡,雖沒點名,但總讓江東覺得那說的就是他。看來,馬局長是絕對不會賞識江東的了。
這樣一晃又是三年過去。歲月不饒人,江東且經從當年一個前景被許多人看好的青年干部,變成一個即將跨過四十歲、這道坎的“迷茫干部”了。所謂迷茫干部,就是仕途不如意,前景不明朗,看不出有要被再提拔的跡像。江東已經是科級干部,四十歲是道坎,過了四十歲,從科級提拔到處級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這使得江東心里更加焦急。然而,江東怎么也想不透馬局長究竟為什么要這樣對待自己。送禮他不要,工作突出他也視若無睹。捫心自問,江東覺得自己實在沒有什么得罪馬局長的地方,他究竟為什么會對自已有了不好的看法呢?在中國,現在不少人都說,最大的法并不是憲法,而是領導對你的看法!
這天,單位上開會,馬高局長又談到了他兩次拒收某某同志禮品的事跡。江東聽了很不舒服,回到家,連晚餐也吃不下,就倒在了床上。妻子秀英知道他肯定是又受了氣,就過來安撫他。江東滿肚子的氣忍了好久,在妻子面前,他總算找到了發泄的地方:“我操他媽的馬高,為什么對我有這么深的看法?”
“輕點!”秀英嚇得忙說:“當心讓別人聽去傳到馬局長耳里!”
然而,江東的聲音更大了:“那又怎樣?反正他對我的成見夠深了!我江東論工作干得一點也不比別人差,對他馬高也畢恭畢敬,他憑什么三四年來一直壓制我?人生有幾個三四年啊!”
說著,江東居然痛哭起來。
秀英想起丈夫這幾年來的不如意,不禁也備感傷心。可是,她此時更想著要安慰丈夫,就說:“江東,馬局長對你是有看法。不過,要是知道他究竟為什么會對你有看法,那就好辦了。你為什么不找個對他知根知底的人打聽打聽呢?”
一聽這話,江東止住了哭泣,說,“對呀!我們以前怎么沒想到這點呢?”
江東決定去暗中打聽,弄清楚馬高局長究竟為什么會對自己有了看法。然而,他找了幾個與自己關系較好,也很得馬高賞識的人打聽,卻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些人都只知道馬局長不賞識江東,可究竟為什么不賞識他,誰也分析不出原因。
最后,江東想到了馬高的兒子馬小駒。
馬小駒才九歲,還在讀小學,不過,他是馬高的兒子,當然最容易知道馬高的想法。有些事,不便于直接去問大人,卻可以設法去問小孩子。
于是,這天,江東來到學校,找到馬小駒。
“江科長大人,找我啥事呀?”馬小駒認識江東,知道他是自己父親的部下,說話就很生冷。語氣老氣橫秋,哪里像個才九歲的小學生。
江東陪著笑臉,說:“小駒,請你幫個忙!”
馬小駒也笑起來,說:“幫忙可以,不過,你得請我去醉仙樓吃頓飯吧?”
江東是乘課間休息找到馬小駒的。這時,上課鈴響了,江東就說:“好!你先去上課。下課后,我來接你!”
一個小時后,江東把馬小駒接到本市最豪華的酒店醉仙樓,找個包廂,花了三百多元,叫了一桌酒菜,請馬小駒。馬小駒外表極像他父親,年齡雖然才九歲,卻是海量。江東陪他干了兩瓶白酒,他才有些醉意。
醉了的馬小駒,拍著江東的肩膀說:“好!江科長,你夠朋友,把俺馬小駒當知心人,看得起俺,俺馬小駒這人沒別的好,就是講義氣,今天交了你這個兄弟!有什么事要俺幫忙的,說!”
江東借此機會,就說:“小駒,你父親……馬局長他很關心我。我就是想知道,他對我的這個……這個評價是……究竟是咋樣的?”
馬小駒一聽,哈哈大笑起來,說;“你說話就別吞吞吐吐了。說白了,你不就是想問俺爹對你究意有什么看法嘛!這你問我就對噦!來咱再干一杯,俺就對你說!”
江東只好又陪他干了一杯。馬小駒這才說:“其實,打你第一次上俺家,俺父母就對你有看法了!”
“什么?”江東很吃驚。
馬小駒笑嘻嘻地說:“四年前,你第一次上我家,提了些高級補品、名貴煙酒之類的東西對不對?”
江東心想:“這小兔崽子,記憶力不錯啊!”口里只好答道:“是!”
“那時是晚上,下著大雨,對不對?”
“對!”
“你打著一把傘,對不對?”
“對!”
“你那把傘是把爛傘,對不對?”
江東一愣,仔細回憶了一下,才說:“對,當時你母親還問起過呢!”
馬小駒一拍桌子,說:“這就是了,你的事,壞就壞在那把爛傘上!”
江東大吃一驚,忙問:“怎么說?”
馬小駒突然嘆了口氣,滿臉不屑的神色,說:“江科長,你哪里知道,我的爸爸媽媽,也就是你的局長和局長夫人,雖然都是共產黨員,唯物論者,可骨子里都迷信得很,萬事都講究個忌諱。你那天來我家,千不該萬不該打一把爛傘。為什么呢?因為我媽媽——也就是局長夫人認為:你來我家送禮,那就是要巴結我爸爸——也就是馬局長。你為什么要巴結馬局長?因為你想找他做靠山,讓他當你的護官符、保護傘。這年頭,在官場上,沒保護傘你怎么混?可是,你那天打的是一把破傘,所以局長夫人當時就意識到:這是一個預兆,一個不好的兆頭。如果馬局長做了你的保護傘,那么他將來也可能會成為一把破傘。所以,他絕對不能做你的保護傘;因此,局長夫人不肯收你的禮,也就是不想讓你和局長過分靠近。而如果你不送禮,那當然更不用指望局長對你的賞識。所以,你這幾年來仕途不順,怨不得天怨不得地,只能怨那把破傘。這就是我爸爸——也就是馬局長對你有看法、不肯提拔你的根源!”
“原來是這樣啊!”聽到這里,江東終于恍然大悟,止不住淚如雨下:“原來這一切,都是那把破傘給害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