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先生在他著名的散文詩《野草》里講了“夢見自己正在小學校的講堂上預備作文,向老師請教立論的方法。
“難!”老師從眼鏡圈外斜射出眼光來,看著我,說。“我告訴你一件事——
“一家人生了個男孩,全家高興透頂了。滿月的時候,抱出來給客人看,——大概自然是想得一點好兆頭。
“一個說,‘這孩子將來要發財的。’他于是得到一番感謝。
“一個說,‘這孩子將來要做官的。’他于是收回幾句恭維。
“一個說,‘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頓大家合力的痛打。
“說要死的必然,說富貴的許謊。但說謊的得好報,說必然的遭打。你……”
“我愿意既不謊人,也不遭打。那么,老師,我將怎么說呢?”
“那么,你得說:‘啊呀!這孩子呵!你瞧,多么……。啊唷!哈哈!Hehe!he,hehehe!”
這個小故事是很值得人們深思的,并且“具有永恒的魅力”。這個小故事,從淺層次看,第一,在中國,人們說真話是很難的,第二,當個中國人也是很難的。難怪在1934年馮雪峰到蘇區向毛澤東匯報工作時講了一件事:有一個日本人說,全中國只有兩個半人懂得中國,一個是蔣介石,一個是魯迅,半個是毛澤東。毛主席聽了哈哈大笑。這個日本人當然不了解毛澤東,才說了這樣的話。事實上,毛澤東對中國的了解要遠遠高于蔣介石和魯迅,否則是不會帶領全國人民打敗國民黨的!但是,魯迅對中國和中國的了解,是當時所有的文人難以望其項背的,這也是不能置疑和一目了然的!
正是因為魯迅先生對中國的深刻了解,并且敢于講真話,才在生前“榭敵太多”,死后便左一次右一次地遭到“貶損”。然而,也正是他的同各種“人等”做了不懈的斗爭,才為我們中華民族留下了巨大的精神財富,才成就了至今仍然閃閃發光的“民族魂”!正像楊曾憲先生指出的那樣:魯迅作為真正的文化昆侖,他對我們民族精神的意義是無法估量的,更是任何物質財富所無法置換的。
本來,隨著時代的發展、進步,魯迅先生的精神遺產更應該發揚光大,更應該深入人心。可悲的是,卻遭到來自各方的“貶損”。仿佛我們繼承了先生的精神品格,中華民族興旺發達起來,有些人會有滅頂之災;仿佛這個民族將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他們當不成買辦,會無法報效洋祖宗似的!縱觀近幾年,有這樣幾種:
有這么一種人,圈外的人,以為他在圈兒里面而圈里的人,卻感覺他在外面。無論是文學,還是美術;不管是造型藝術,還是視覺藝術,他都要制造一點“轟動效應”。其手段便是專門罵名人為能事——魯迅先生自然不能幸免。這種人似乎什么都懂,其實什么卻不是。當這種人“黔驢技窮”的時候,便露出了底牌:“我是流氓,我怕誰?”說句實在話,把他當成“時代的寵兒(否則為什么會如此的大言不慚?),那是抬舉了他。不妨用另外兩個成語給他作結:狂犬吠日和沐猴而冠。
與上面那種人貌似不同,實則是一樣的另一類人:他們很會炒作自己,很會跟風。看見有人寫了“傷痕”,他便湊上幾篇,看見有人寫了“尋根”,他也去探知自己的根柢,甚至挖出—亡幾代的光榮史;于是便積累了數卷“作品集”,并且高唱“不想重復自己”,似乎重復別人是天經地義的!最近一個時期,否定、貶損魯迅之風很硬,他也要湊湊熱鬧。在一次記者采訪時,他一面與魯迅“拉關系”,一面漫不經心地否定魯迅:“他的小說很少,文學成就有限”,其意思很明白:魯迅僅有三部中短篇小說集,比不上他洋洋數百萬字!可此公忘了:文學僅僅是小說嗎?雜文不算文學,翻譯的小說算不算文學?不客氣地說,此公那幾百萬言加到一起,也趕不上魯迅先生隨便哪一篇小說有分量!更不是挖苦此公,魯迅先生有些作品,他讀都讀不懂,何況侈談什么“研究”了——卻有勇氣評價魯迅先生“文學成就有限”!奇怪的是,此公已,便做了“文學成就有限”的結論,還故作謙虛地說:產但我沒有好好研究過他,不敢妄談。”——豈不滑稽!
還有一位北大中文系教授,寫了一部魯迅先生的“心靈的探索”。我反復學習了兩遍。這部洋洋灑灑三十萬字的巨著,表面在“研究”、在“探索”,似乎很有學問,研究得很透,很有“突破性”,但那也是一個否定魯迅大合唱的優雅的音符!這里僅舉兩點便可說明:一、魯迅先生的散文詩《野草》是1925年的作品,而這位教授在該書的十六章中的每一章前面均摘錄《野草》中某篇文章的某句話作為題旨。這怎么能是魯迅先生“心靈”的全貌呢?難道魯迅先生僅僅活到1925年,而且連魯迅本人在1925年也不能預測他1936年逝世前的“心靈”是怎樣的吧?——這是從形式邏輯上講的。二、眾所周知,魯迅先生到了廣州之后,思想發生了巨大變化,而且最后十年所寫的大量作品進一步成就了他的“文化昆侖”的地位,而這位教授卻偏要“塑造”出另一個他自己的心中的魯迅形象!這不是在“探索”,而是為了另一種“需要”,一種“取悅”或一種表演!
還有一種更為“高明”的綜合手法:提出幾具僵尸,企圖“化腐朽為神奇”,如,說有的文人是多么偉大,連漢奸的情婦也同樣多么了不起,似乎告訴人們:民族罪人照樣舍名留青史,也會被“人”景仰,所以,日后一旦帝國主義們來了,大家應該使勁賣國而仍不失“偉大”!而且對上述諸君以“研究”所用的溢美之辭,所評價的“結論”,幾乎是不可企及的。真正知道他們翻破了幾本《康熙字典》!于是,便給不了解現代文學史的人們這樣一種錯覺:魯迅是被捧起來的,他遠不如“‘喪家的’資本家乏走狗”們偉大!
與他們配合默契的是新聞出版界的某些“淺薄”的記者們。他們不學無術、思想混亂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如,魯迅之子周海嬰的近作《憎迅與我七十年》,第五章本來寫“兄弟失和”,作者從各個角度澄清某些人用心的人向魯迅先生潑的污水,而某新聞媒體竟炒作成《海嬰新作披露魯迅與弟媳緋聞》,并且用了大字作標題。這種企圖混淆視聽了騙術,不僅拙劣而且卑鄙!順便說一句,上述那些炒作,哪一樣能離開新聞出版界的某些人的無聊、無知、無賴的所為呢?
寫到這里,我真有些糊涂了:難道歷史真的成了任人隨意涂抹的“娼婦”了嗎?難道魯迅先生的寶貴精神遺產(包括對各種丑類酌批判與斗爭)真的一錢不值了嗎?進而,為中華民族覺醒而犧牲的烈士們的鮮血真的白流了嗎?
當我冷靜下來時,感到郁達夫先生在《懷魯迅》一文寫的話,該是多么好多么深刻啊:“設有偉大人物出現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憐的生物之群;有了偉大的人物,而不知擁護、愛戴、崇敬的國家,是沒有希望的奴隸之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