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海洋帝國

在人們印象中，中國一直是個具有大陸傾向的國家，而非一個海洋國家。它具有幅員遼闊的土地、人數眾多的步兵，以及負責漕運和江防的水軍，海軍似乎是西方國家才有的事物。即便是明朝鄭和下西洋的龐大艦隊也僅被認為是由１００多艘船只運送的外交使團，其任務也只是“宣布國威”，以使外國來華朝貢。真正在國人心中留下海軍的印象，恐怕只有到了１９世紀７０年代李鴻章建立北洋艦隊才開始。縱觀世界歷史，西方國家獨領海洋風騷始于１５世紀地理大發現之后，阿拉伯人縱橫地中海和印度洋則是在８～１１世紀，而在１２至１５世紀的３００年間，誰又是海洋的霸主呢？答案可能難以置信，它就是農業文明孕育下的中國。

中國作為海洋強國的時代始于南宋，終于明代，而它的歷史則無疑要從北宋開始。

９６０年北宋立國之初，趙匡胤就組建了一支強大的水軍（中國古代海軍被稱為水軍），用以統一南方。公元９６３年，在開封新建了一個大型水軍訓練基地——教船池。這個基地集訓練、演習、造船諸多功能于一身，培訓的水軍單獨組成一支軍額（即部隊番號）為“水虎捷”的部隊開赴南唐前線。到９７０年，講武池輪訓的水軍士兵不少于５萬人，這使得趙匡胤能在９７０年一舉擊潰南唐的水軍，渡過長江天險，最終完成統一南方的歷史任務。１０１３年，北宋政府在金明池重建了虎翼水軍。１０４２年，又在今天山東半島的登州建立了當時最大的海軍基地——鱽魚水寨，有１０００多名海軍士兵守衛。

南宋建立之后水軍建設蓬勃興起，這是與戰場環境的改變、經濟重心的南移，以及皇帝本人的親身經歷分不開的。

南宋初年，邊防線已被金軍壓迫至江、淮一線，長江以北國土淪喪，宋軍只能退守江河湖網密布的江淮地區。但這樣一來，宋軍也就不必在一馬平川的華北平原與機動力極強的金軍騎兵作戰，反而可以利用江南的地理優勢有效地阻擋敵軍的進攻。而金軍騎兵由于在水網密布的江南地區難以實施快速機動的作戰，因此對宋軍的威脅在降低。１１３０年４月，韓世忠在焦山伏擊從明州回軍的兀術，兩軍大戰于黃天蕩。主要裝備為海船的韓軍以８０００人大敗１０萬金軍，迫使敵人北歸。同時，將領張公裕也在定海（今浙江鎮海）海面上擊退了金軍水師的追擊，挽救了宋高宗的生命?？梢哉f，正是海軍部隊的出色表現拯救了南宋，保證了江南半壁河山沒有落入敵人之手。

從北宋中后期開始，中國的經濟重心已移至南方。南宋時，江、浙、閩、廣地區成為國家主要的賦稅來源地。為保護國家財富基地不受敵方破壞，政府勢必要加強當地的軍事力量。而當時，在江浙地區既有戰斗力，又有機動力，并且能提供強大火力支援的部隊只有水軍，這是南宋初年十幾年戰爭得出的經驗。于是在１２世紀３０年代后，水軍如雨后春筍般建立起來。從１２世紀３０年代至１３世紀３０年代，在一百余年的時間里有２０次組建水軍部隊，地點則從沿江、沿淮向沿邊、沿海地區發展，水軍駐地多達７０余處，以淮南、江南、荊湖、福建、廣東為最多。水軍的使用上涵蓋了江防、海防、護航、緝私、緝拿海盜等眾多職能，特別是海軍部隊逐漸從水軍中分離出來。１１３２年，南宋政府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正式的海軍中央領導機構——沿海制置司，它擁有一支３００艘海船的直屬艦隊，并全權負責海軍事務。此外，沿海制置司還能夠得到另外兩只龐大的海軍部隊的支援，一支是韓世忠的海軍部隊，它在１１４０年的時候擁有５０００艘各類型海船，總噸位近１０萬噸；另一支是張浚的海軍部隊，有１０００多艘海船，總噸位接近５萬噸。在這些服役的海船中，有許多是排水量高達６００噸的尖底海船，這是海軍艦隊的主力戰艦。

皇帝本人的經歷對海軍的建設也起到了相當大的推動作用。宋欽宗在１１２６年的東京保衛戰中無法逃跑就是因為水陸被金軍截斷，加之沒有水軍護航才不得不留在京城。宋高宗南渡，一夕三警，被金人的水軍追至海上，幸賴海軍救援才沒當俘虜。這些切身體會對皇帝日后的建軍思想無疑有巨大的影響。南宋高、孝、光、寧四位皇帝在位時，東南沿海以及內陸沿江地區發展起來了，為了保證每年數百萬貫的海貿商稅收入，組建海軍和內河水師進行保衛是十分必要的。海軍被賦予的任務是：向北要防御金朝的侵略；向南要對進行海貿活動的商船進行護航；還要打擊海盜、保障海上交通線的暢通。南宋的海軍通過自己的行動對東南亞的國家施加了巨大的影響，并且一度使當時強大的海島帝國三佛齊臣服于宋朝，使南宋的海商在海盜猖獗的馬六甲海峽得以安全航行。正是由于有強大的海軍作后盾，使得南宋能夠在海外貿易主導權的爭奪和國土防御中雙雙獲勝。前者的勝利導致中國人取代了阿拉伯人，成為印度洋上貿易的主導者。中國制造的大噸位遠洋海船排水量少則三四百噸，多則６００多噸，堅固耐用，安全性高，成為各國進行海上運輸的主要工具。相比之下，哥倫布航行時最大一艘船“圣瑪麗亞”號的排水量才１００多噸。而后者的勝利則為南宋王朝打下了近１００年的和平。這次勝利的締造者是海軍將領李寶。他于１１６１年８月率水軍官兵３０００人，戰艦１２０艘從江陰起航，沿海北上，偷襲位于唐島的金軍水軍，雙方在黃海海面發生了激烈的戰斗。戰斗的結果是，宋軍摧毀了金軍由６００艘艦船和７萬人組成的龐大艦隊，并俘虜了３０００名敵軍士兵，徹底粉碎了金軍水陸并進，南下攻宋的企圖。

四位皇帝的努力終于在日后的宋蒙戰爭中得到了回報。強大的南宋水師不斷給蒙古軍隊以重創，促使忽必烈汗痛下決心，建立自己的水軍，于是戰爭的天平向蒙古人開始傾斜了。１２７０年，蒙古人在５０００艘戰艦的支援下打下了襄樊，南宋的西南防線崩潰了。到１２７６年，蒙古人已擁有了包括宋軍降將張弘范的水軍、降蒙的的金朝水軍和雇傭的高麗水手組成的強大水軍。盡管南宋海軍將領張士杰奪取了廣州富商蒲壽庚的數千艘商船來加強自己艦隊的力量，但最終還是被張弘范率領的元朝海軍擊敗于崖上海面，南宋滅亡。

從今天角度來看，南宋海軍的建設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它最早具備了近代海軍的職能：海上作戰、為本國商船護航、保衛海疆和海上交通線的安全，并擁有為數眾多的海港和水寨來供艦船和人員進行維護和休整，這些都體現了作為一個國家主權象征的海軍的基本特征。繼之而起的元帝國海軍在１３世紀的最后２０年里發動了一系列史無前例的海外遠征，朝鮮、日本、越南、爪哇等國無一幸免。這些海外遠征活動使中國人在１４世紀仍然牢牢地控制著從西太平洋到印度洋的制海權，并成為那個時代當之無愧的海上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