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 峻
藝術家通常不大喜歡社會的既成規則。雖說忙著創作和享受人生,沒有工夫帶頭跟權威作對,可是一旦事情變得熱鬧嚴重,激發起了責任感和激情,那么平時隨心所欲,蔑視主流價值和生活方式的習慣,就會爆發出來變成社會行動、政治事件。音樂家反戰,就是這樣的一個傳統。
當然音樂家還要看是什么樣的音樂家,古典音樂家是主流社會的一部分,從政府那里得了好處,再說跳到街上去又會弄臟了燕尾服;流行歌手通常沒心沒肺,以娛樂大眾為己任,怒火太盛、觀點太多,會壞了甜蜜無知的好形象;最后剩下的,就是青少年亞文化里面不安分守己的那部分,搖滾樂、爵士樂什么的。是的,爵士樂也很猛,美國民權運動那時候,黑人薩克斯手Archie Shepp這樣解釋自由爵士的突飛猛進:“這是一場全國性的戰爭。全國都在為消除非正義和卑鄙而戰……炸飛了三個孩子和一所教堂,必然要在某種文化藝術的形式中有所反映……我們當中死的人太多了。”
先是民權運動,然后是反戰。從1950年代到1960年代,美國夠熱鬧的。1960年代末,全世界的學生都在街上游行,法國五月風暴,巴基斯坦全國罷工——四個月推翻了軍事獨裁政府……通過激烈的政治表達,年輕人和大范圍的民眾找到了一種自我形象,反戰,只不過是其中的一項外化。這個文化的核心,要從反戰的另一面來看——當觀眾往大門樂隊的舞臺上扔的大麻足夠淹沒腳面;當吉米·亨德里克斯為提莫西·利瑞演奏貝司,讓這位哈佛教授一邊傳播LSD和精神旅行法,一邊吟頌詩歌和競選加州州長的聲明;當公認的反戰歌曲《答案在風中飄》被更感官的搖滾樂擠到一邊;我們應該明白,“要做愛不要戰爭”的本質是做愛,而不是反戰。
雖說在藝術家、音樂家的傳統里面,充滿著自由、天真的因子,但要不是和青年亞文化結合起來,也不會有新的激進傳統。做愛也罷,反戰也罷,都在搖滾樂、抗議民謠、自由爵士這些1960年代前后興旺起來的新形式里找到了帶頭鬧事的例子——以至于,后來的大眾文化里面,不帶頭鬧事的搖滾樂多少都顯得有點不真實。這種態度,可以看作對主流文化的主動的對抗,或者干脆說,年輕人為抗議成人世界,而找到了一個姿態的合法性。這也是青年文化強調道德感的原因,在一個越來越技術和實利的世界上,道德屬于青年,而不是老人。所以當藝術家傳統和憤青傳統結合起來的時候,各種浪漫的聲音都會出現,和平主義、無政府主義、國際主義、環保、信息解放……凡是政府做的壞事,或者說凡是既有權力體系犯下的錯誤,都會被加以挑戰。所以說反戰并不重要,而做愛才是永恒的頌歌——人性的、生命力勃發的、歡樂的、在熱量的釋放中生成快感和新事物的……
如此說來,麥當娜在新專輯上市前所做的反戰姿態,比如說“我不反對布什,也不反對薩達姆,我反對戰爭”,聽起來是高明的和平主義,但其實舊了,所謂婦人之仁,只能讓提香時代的畫家們嘆息,而不能讓今天的隨便誰醒悟。反戰要是沒有理論背景,那還不如和尚來得干脆。而和尚的理論背景,又不是一個殺戒可以解釋得了的……
前些天中國學者分頭反戰和挺戰。反戰的把薩達姆政府當作善良的弱者,挺戰的,把美國政府當作正義的使者,旁邊評說的,則表示只有和平主義者和無政府主義者才會不理會國家利益,一味強調生命的價值。是啊,這是一種不實際的、不合時宜的烏托邦夢想,它曾經在上一次反戰潮流中盛行。但是自從1971年美國聯邦政府宣布大麻非法以來,烏托邦草藥、烏托邦音樂和烏托邦信仰都被雨打風吹去,只剩下約翰·列儂變本加厲,跟他的藝術家老婆小野洋子一起脫光了給記者拍照。小野洋子說,讓某某來和我做愛,他就會放棄戰爭。后來傳唱甚廣的《給和平一個機會》也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思維方式不一樣,音樂家,就是不會像知識分子那樣實用主義,頭疼醫頭,腳疼醫腳,只知道呼吁那些心里早就有譜的政治家放下屠刀。音樂中自有宗教和哲學情懷,看起來烏托邦脆弱得不堪一擊,實際上卻改變了人心和文化。
戰爭是有組織的暴力。組織化和暴力,兩者都不在音樂家的思維方式里面,尤其是前者。但世界早就組織起來了,當U2樂隊高唱《星期天,血腥的星期天》的時候,并不打算勸說英軍和愛爾蘭共和軍擁抱起來;十年以后他們跑到波黑戰爭的戰場邊上開演唱會,也不是代表聯合國向軍隊施壓。以無組織對抗組織,以不實用對抗實用,最終是思維方式和觀念的勝利。和平與愛并不存在于任何政府的章程之中,它在心里。音樂要無數次響起,在無數個具體的時間地點,對無數神經元進行微不足道的感染,經過漫長的遺忘和積累,最終相加,才得到了世界向善的可能。
作為烏托邦的升級版,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福柯后來提出了異托邦的概念。烏托邦是不可能實現的,倘若非要萬眾一心去實現,就需要組織起來,其結果就是《1984》或者紅色高棉。但音樂家喜歡做夢,并且親身實踐局部烏托邦,他們喜歡做愛多過喜歡組織起來。即便是最危險的幫派說唱樂,也不會去參加政府組織。通過音樂,人們實踐著童心、任性、友愛,對這個要求我們組織起來然后競爭得你死我活的世界進行瓦解,幾十年以后,異托邦就出現了。這是一種描述,而不是實在的事物,它提供了一種現實社會中可能的存在,也就是以生態學的形狀,以不同于金字塔的結構,另行發展一個亞社會、一個無形的地下世界。它外化為年輕人自發的公益團體、非贏利自由媒體、無政府主義研究會、黑客和網絡社團、遍布全球的地下音樂傳播體系、藝術家社區、互助公社、各種亞文化圈,但歸根結底,異托邦的存在,還是依賴于人心的聯接方式。
在2002年10月的“不許以我們的名義”反戰集會中,美國人繼承了西雅圖暴動和熱那亞行動的經驗,又一次聯合起不同地區、不同領域、不同政治訴求的人士和團體,促成了全國性的大規模行動。在請愿書上簽名的學者有喬姆斯基、薩依德和沃勒斯坦,詩人有W.S.默溫,演員和社會活動家也不在話下,值得一提的,是從“感恩而死”的貝司手到前“憤怒反叛機器”的主唱和吉他手,從hip-hop聯合組織到布萊恩·伊諾這樣的老炮——順便說一下,伊諾在世界杯期間大罵職業足球,說這是政府消耗人們精力和抑制大腦活動的陰謀,其激進鋒芒不比愣頭青朋克差吧——音樂家盡管沒有當年獨當一面、呼風喚雨的風頭,但卻在一個臨時的集體中,呈現出沒有界限的文化滲透景象。
當然,要說玩音樂的都熱愛和平,那也不盡然如此。要不怎么會有死亡金屬、撒旦金屬之類樂隊的盛行,又怎么會有歐洲的早期右翼OI朋克(或者今天法國的種族主義朋克)?死亡金屬歌頌戰爭,是出于美學上的幻想,是一種舞臺表演的儀式,況且他們還有巴西的Sepultura這種無政府主義樂隊,連單曲封面都是學生運動。即便我們深入研究幾百支歌頌戰爭和死亡的金屬樂隊,也找不到一支贊成實際戰爭和暴力行為的樂隊,事實上,這更像是神話美學的再現。而右翼朋克樂隊,因為更直接地通過音樂來表達政治態度,已經成了小小的災難。美國的朋克領袖“反旗”主唱說過,那些打著美國國旗蹦跳的朋克真讓人惡心——當民族主義混進朋克文化圈的時候,別說平等自由受到了威脅,就是戰爭也立刻多了新的靠山。
音樂并不是天堂,因為人們需要擺脫恐懼,需要歡樂和歸屬感,音樂才有如此的魅力。那些搭音樂的便車上路的思想或態度,其實本來就是音樂的一部分——既然“小紅莓”唱過《僵尸》這樣的反戰歌曲,你就無法想象他們會像小甜甜那樣做循規蹈矩的庸俗音樂。有的人生來反叛,唱歌不唱麻醉歌,做人不做哈巴狗,你說他喜歡做夢,他說他不孤獨,還歡迎你加入。不管有沒有反戰的詞,這就是反戰的音樂,而反戰的細胞,存在于世界的每一個縫隙。
當U2樂隊的主唱Bono開始到處跟政府高官握手,勸說他們減免貧困國家債務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僅僅是在大赦國際的活動中簽署請愿書的U2樂隊了——我要說他們的音樂從1993年以后變得越來越難聽,形象越來越像從夜總會混到跳舞俱樂部的黑幫老大,和所有中產階級肥豬(這不是我說的,是他們剛出名的時候,愛爾蘭人的看法)一樣喜歡炫耀他們的遲鈍平庸。我不想得罪人,說握了白宮高級助理的手就會喪失創作靈感,但是好心人Bono的確已經從江湖上跑到了朝廷——為了美好的目標——同時也的確喪失了創作靈感。他要靠加入一個體系,來實現善良的目標,或者說,他微笑著和有錢有勢的世界打成一片,這樣的代價換來了許多人不死于饑荒。這是值得的,但同時就音樂而言,他所從事的那種音樂,卻斷無與權力并存的可能。
據說“憤怒反叛機器”樂隊的成員,有人在南美打過游擊戰。這種方式對于改變世界來說,成效并不顯著,所以按照成年人的思維方式,大家還是去白宮跟人握手比較好。即使要反戰,采取游擊戰士的方式、手無寸鐵的學生的方式、無業憤青的方式、朋克和其他無權者的方式,百萬人相加,也不如一兩個政客管用——如果他們打算反戰的話——這時候,我們就知道,異托邦是干什么用的。即使不是為了讓大家更好地做愛,也不是簡單地為了反戰,或反別的什么。反對,總是為了維護和支持什么東西,否則豈不是弱智。但如何反對,在1960年代結束以后,才真正成為一門學問。那些不想和高官握手,也不想僅僅游行的人,既不能加入自己反對的體系,也不能用對方的方式去對抗——這正中了人家的奸計,對吧,反叛的假象對于平衡社會關系、釋放敵對勢力的情緒有好處,資本主義正是通過對反主流文化的消費,來消解對方的——異托邦要的是建設,同時,改變權力的結構,結束用好官代替壞官、用好政府代替壞政府的思維方式。
這時候,上街的人、游擊的人,就比通過關系減免很多億美金債務的人更深刻地改變了地球。這話聽起來有點太理想化了,但是道理一點都不錯。極權國家和威權國家的人民,急著要民主;饑荒國家的人民,急著要吃飯;很多人沒有力氣高瞻遠矚。但我們還是要高瞻遠矚,誰說只有經歷了充分的民主的人才會去反思資本主義?誰說伊拉克人非得從血海里游向彼岸?人們總是在不能夠提供解決方案的時候強行提供湊合方案,而不是做點更復雜曲折需要耐心的事情。這就是權力結構的機制。而它的終結者,要比烏托邦的信徒、頭戴鮮花的天真青年更當代化,要比靠惡作劇來種植想象力的雅皮士(青年國際黨人)更腳踏實地,他們所做的最無用的事情,比如說游行,也可以將自己團結起來、鼓舞人心、就地發明節日和親情。這樣一來,新興的美利堅帝國所依賴的思維和文化,就受到了根本的挑戰。
同時,作為反面的例子,美國放克音樂老大,黑人詹姆斯·布郎在2003年的戰爭期間,給美軍炮灰送去了四百張自己演唱會的票。他說:“我是窮苦出身,后來能夠成名,作為藝人,為大家服務,這是我的榮幸,我會盡我可能地在國家需要我的時候為國出力。”我們可以從他身上知道,一個帝國,是多么需要盲目的幌子,把人們裝進集體,組合成軟硬的機器。倘若他腦袋里沒有那個龐大嚴密的國家呢?倘若他腦袋里是一片生機盎然的叢林而不是金字塔呢?倘若他已經經過了基本的去中心化改裝,不覺得美國兵就比伊拉克人更親切?
對比朋克音樂和放克音樂的美學,對比實驗電子樂、自由爵士樂、憤怒搖滾樂和放克音樂的語言,對比進步的音樂和鄉村音樂的道德觀,答案就在眼前,它不在風中飄蕩。
顏峻,音樂評論家,現居北京。主要著作有《地地下》、《內心的噪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