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紅豆不同,是在勞作合作基礎上的資本合作。我們大家擁有這個公司的股權,既是勞動者,又是股東,在現階段來講,這種模式是最有力量的,最切合實際的。”
“中國的情況比較特殊。一個企業的發展環境需要有領導的支持,這涉及到企業合理的生存問題。”
“職業經理人目前在國際上來講好一些,因為完善的社會環境、制度,完善的個人教育,但是在中國這都不具備。中國的職業經理人很多的道德水平相對來說還不是很高。”
為什么周家沒控股?
《英才》:中國有句古訓,居安思危。你覺得紅豆現在主要有什么危機?
周海江:我想紅豆公司肯定存在危機,因為發展的速度越來越快,規模越來越大,而人才隊伍的建設、管理上的進一步提升相對要滯后一些。
《英才》:說到人才,我們了解到一個有意思的現象:你們創業的8個元老現在執掌著紅豆8家公司的大印,這其中包括你。在紅豆的高層管理中,幾乎看不到后來者,我想知道,這樣的高層管理人員格局是不是在一定程度上排斥人才的進入呢?
周海江:這8家公司的總裁的確是開始創業的幾個人,他們構成了紅豆集團的主體,但并不是說在其他高級崗位就沒有后來進入公司的高級管理人才,2000年我父親曾經花了100萬的年薪從加拿大請來一名總經理。
《英才》:這些元老一直對紅豆不離不棄,主要原因是什么呢?
周海江:最主要的還是公司的制度設計比較好。紅豆原來是一家典型的蘇南鄉鎮企業,一切都是集體的,好像這個企業是大家的。后來紅豆改制了,改成了股份制,有人說這個企業是一個人的。現在看來,這兩種角度都有問題。我不知道其他地區的人是怎么想,在蘇南,如果說一個企業是一個人的,那么這個人的積極性肯定是很高的,但是其他人的積極性就不一定很高了,古人云:財散人進,財進人散。如果只有一個人有股權,那么這個企業的員工是不會把它當做自己的事業來干的。
現在我們采取的制度是什么呢?就是讓下面的干部全部都參與股份,大家有了股份以后,既圓了當老板的夢,又把這個企業當做自己的企業來看。比如說我們在沒有改制的時候,我們的銷售科長、技術科長這些人,給他獎勵太少,就不愿意干了。當時我們就想獎勵太少的確不行,那么給你十萬塊錢的獎勵。但是這個銷售科長也不來,為什么呢?他買了20臺機器,自己當老板了。紅豆是做服裝的,門檻很低,員工自己要創業的話非常簡單。正是因為我們有股權分配,有文化理念,所以大家一直抱得這么緊,因為大家的股權捆在一起,利益綁在一起。
《英才》:你怎么定義紅豆的公司體制?你父親發明了一個概念,叫“新集體企業”。
周海江:我的定義很簡單:股權制。
《英才》:但很多人說起現在的紅豆集團,都以為是周家的家族企業。你怎么理解?
周海江:我認為我們紅豆的股權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股權制,這個股權制比較適合中國的現在。什么道理呢?現在其他公司的股份制,主要是外面的人或者團體參與,股東來自四面八方,是一種勞動資本的合作,而不是勞動的合作,很多股東不參與公司的管理,只是投資分紅。我們紅豆不同,是在勞作合作基礎上的資本合作。我們大家擁有這個公司的股權,既是勞動者,又是股東,在現階段來講,這種模式是最有力量的,最切合實際的。
《英才》:但是現在紅豆已經是一家上市公司了,你不可能要求每個股東都是公司的勞動者,或者是管理者,很多人只能是投資,然后分紅。
周海江:這只是紅豆股份有限公司一部分,其他七個部分依然是勞動者和投資者的統一體。剛才講的是一個優勢,第二個優勢是我們的股份制不是大一統的股份制,我們是一小塊一小塊的股份制,8家公司的資本中,集團公司占了60%的股份,40%的股份由這些公司里面的中高層管理者擁有。
《英才》:那60%的股權歸誰呢?
周海江:放在總公司60%的股份依然由很多股東構成,我們只是把股權分成兩塊。上面有一塊,下面又有一塊,這樣做的目的是強化責任意識與權利意識。
《英才》:不管是國內的經濟學家還是國外的經濟學家,都在提倡市場經濟條件下的產權明晰。
周海江:但是我們的集體是新的,這個新的集體是由很多的私人協同組成的一個股份制企業。這在本質上應該是私營的,是大家持股的一個企業,不是一個集體性的企業。
《英才》:既然如此,為什么周家沒控股?
周海江:從一開始,我父親就反對一個人控股,所以現在的紅豆不是一個人控股,而是有一個控股層。
《英才》:既然你們周家沒有控股,周家如何得來的管理權?
周海江:從某種角度來講,應該說我跟我父親的股權加起來在全公司是最大的。
《英才》:占多少?
周海江:我跟我父親,還有我弟弟,加起來可能是15%左右。
接班人如何選定的?
《英才》:為什么你們要采取這樣一種中庸的產權結構?有誰限制紅豆的家族化嗎?
周海江:這個原因說來話長,可能與我父親的經歷、信仰、心態有關,很復雜,不是一句兩句可以說清楚的。
《英才》:紅豆給外人的感覺在結構上有一些集體經濟的色彩,但是在管理上卻有明顯的家族痕跡?
周海江:可能我父親是主席,我是副主席,家庭關系擺在那里,所以很容易就得出結論。但是我想說的是,我本人并不是在我父親發展起來以后才到這里來的,我是跟他一起來創業,一起把紅豆發展起來的。
《英才》:問題不僅僅是你,還有你弟弟,你老婆,你弟媳婦,都在紅豆的高級管理層,所以大家認為紅豆是家族企業是有道理的。
周海江:是有一點這樣的影子,不過我還是認為我們的公司是符合現代企業制度的。按照規范的企業制度來運作,是很不錯的股份制企業。
《英才》:家族企業,至少在產權上是清晰的,如果紅豆老是用所謂的“新集體經濟”來給自己戴“紅帽子”,反而讓人看不懂。
周海江:不過我還是覺得現在的這個模式比純粹家庭控制的要好得多。比如說杜邦,他的家族股份也是3%多,很少了。看一個公司有沒有實力,不是看誰控制的股權比例有多少,而是看整個規模的大小,發展能力的高低。
《英才》:你當時擔任董事會第一副主席,是誰任命的?
周海江:董事會一致通過。
《英才》:如果你不是董事長的兒子,繼承紅豆權柄的可能性有多大?
周海江:關于接班人的問題,肯定很多人關心,事實上我認為紅豆的模式是比較成功的。這個模式不光是私營企業,其他的企業都值得參考和學習。很多企業選接班人,不好把握。你如果在副總經理當中選擇,成功的機率可能50%都不到。那么怎么樣確保成功,我們做了一個很好的模式,把集團的副總經理、副董事長、黨委副書記通通都分下去,每人管一塊,分成8塊。我父親當時就明確,8個人,資源是一樣多的,十年下來,看誰發展的規模大,誰發展得好,就由這個人來負責以后集團核心權力的接班。
《英才》:你是說,在8個人當中,你做得最好?
周海江:當然。
《英才》:有個人叫戴克新,是紅豆南方橡膠公司的總經理,集團的董事,聽說他能力也不錯。
周海江:對。
《英才》:在8家公司里,他的效益比你的公司好還是差?
周海江:他的利潤可能暫時比我好一點,但是他的規模不如我大,從后勁來說不如我大,有的計算口徑也不太一致。
《英才》:既然他的效益比你好,為什么他沒有接任董事局第一副主席這個位置呢?
周海江:戴總是非常使個性的人。
《英才》:你覺得你的優勢在哪些方面?
周海江:比如說在整個集團發展的思路上,在指導下面企業當中,我積累的理論知識和宏觀把握能力要比他強得多。
《英才》:他的學養沒你好?
周海江:他是實干型的。
《英才》:他有意見嗎?
周海江:沒有。
《英才》:在紅豆,你父親個人的魅力是強大的。
周海江:有一點。
《英才》:主要表現在哪些方面?
周海江:比如股權問題,他對自己股權的問題根本不在乎,只在乎企業的發展。他甚至講過把他的股權通通拿出來,誰接任這個董事局的主席他就把這個股權給誰。
《英才》:這話別人會產生懷疑的,肯定是你接任了,明擺著就是把他的股份給你。
周海江:不是這個意思。我父親要在中國創立出一種叫董事長股權的制度,誰接任董事局主席,公司給他20%的股權。父親還有一層意思,他將來離任的時候,他個人的股權是不帶走的。
父子沖突在哪里?
《英才》:我觀察到你和你父親還是有區別的,你父親在每個場合都強調“新集體經濟”,甚至強調公有制。但是你覺得紅豆公司的發展方向應該是以私有為主體,是很多私人組成的私有企業。
周海江:對。
《英才》:你覺得你們之間的差別主要在什么地方?
周海江:他是從一個特殊的年代走過來的人,受黨的教育這么多年,也受計劃經濟的影響這么多年,一直都在按照集體企業的思維操作,傳統的東西比較多一些。我經常跟他交流,我們現在的體制跟個人參股是不一樣的,集體融資的概念已經過時了,當然這種有融資色彩的制度也有有利的一方面,甚至取得的效果跟規范的股份制取得的效果是一致的,所以,我跟我父親在一個問題上是一致的,不是一個人要富裕,而是大家一起來富裕,共同富裕。
《英才》:在工作方法上呢?因為觀念上的差異,你跟父親會經常有沖突嗎?
周海江:如果我認為我的方法更符合實際,更具有現代科學性,我會堅持我的方法,父親也會理解我。
《英才》:舉個例子。
周海江:比如說百萬年薪招聘總經理的問題。我認為就目前的中國國情這是不成熟的。但是父親認為整個集團發展很快,希望找一個職業經理人提升公司的管理,我知道父親是要在人才上有所突破,但我當時就表示了反對意見。
《英才》:害怕這個外面來的職業經理人影響你在公司的地位嗎?
周海江:不是。職業經理人目前在國際上來講好一些,因為完善的社會環境、制度,完善的個人教育,但是在中國這都不具備。1997年,我在美國學習的時候,觀察到美國的職業經理人階層是非常有秩序的,比如說他今天去玩了,打私人電話,絕對不會拿公司的電話卡來打私人電話,絕對是拿自己的電話卡。但是目前中國的職業經理人很多的道德水平相對來說還不是很高。
我舉個例子,有個朋友他買了幾條輪船,規模大了,就聘了一名經理人,讓他管這些輪船。過了不久,有人反映說他老是把亂七八糟的發票撿來報銷。朋友很生氣,說這樣吧,我給你一些錢,你不要再去撿發票了。
《英才》:你有沒有想過,你父親為什么一定要去找一名職業經理人呢?
周海江:我父親的思維在某些方面非常領先,在這個問題上,他一直認為我們這些人還需要鍛煉,而從外部引進一個很有才華,很有能力的有著國際化管理背景的人才來管理集團,對于我來說,更是一次難得的學習機會。
怎樣運用政治資源?
《英才》:說到學習,你曾經去過中央黨校學習,是這樣的嗎?
周海江:是的,我參加了中央黨校27期培訓班。
《英才》:你自己想去的還是公司安排的?
周海江:當時紅豆是國務院120家改革的試點企業,所以我參加了中央黨校第27期培訓班。
《英才》:這次學習有什么收獲?
周海江:最起碼的感受是中央黨校人才濟濟。說實話,以前沒跟這些人接觸過,一接觸,發現并不是人們想像的那樣,這些人層次非常高,他們做人處事都很深刻,協調能力強,平衡能力強。同時我發現,中央黨校的思想非常解放,不是外界議論的如何保守,這里的人敢講敢做。
《英才》:他們多是從政一方、主管一方的官員,這些人應該對你公司的經營、市場方面有所幫助。
周海江:是的,他們經常抽時間到我這里來看,給我們一些指導,這些都是高層次的。而且對我來講,無論是在公司的方法上,還是在個人的認識上,他們對我是很有幫助的。
《英才》:跟他們直接做生意嗎?
周海江:做生意不多。
《英才》:比如說你的產品要打入某一個地區,有沒有找過他們,他們給你幫助沒有?
周海江:應該說還是有幫助的。
《英才》:看來你到中央黨校學習的確受益匪淺,聽說你弟弟也去學習過,你父親為他爭取的機會?
周海江:去過。
《英才》:你弟弟跟你比,誰在中央黨校的感悟更深一些?
周海江:可能我跟我弟弟不一樣,我弟弟可能跟著就把這個關系用來做生意,我則是把他們當朋友,在思想上進行一些交流,精神層面多一些。
《英才》:你覺得你跟你弟弟有什么區別?
周海江:他一直在市場上摸爬滾打,在抓市場方面比我可能更準、力量更強。在宏觀的把握上面我覺得比他強。
《英才》:周鳴江現在也是公司的高層之一,平時你管他嗎?
周海江:也要管他。
《英才》:我看了紅豆的宣傳資料,里面有很多你父親和領導人的合影,而且很醒目,顯示出你們非常看重政治資源。
周海江:我是這樣看的。中國的情況比較特殊。一個企業的發展環境需要有領導的支持,這涉及到企業合理的生存問題。我舉一個小例子,像我們這種企業,因為有領導的支持,各方面找麻煩的很少。
《英才》:比較起來,溫州人跟你們蘇南人很不一樣,溫州的企業家往往忽視這些,第一,它產權很清晰,絕對的家族企業;第二,他沒有跟政府跟領導取得特別依賴的關系,而是集中精力做市場。反之,我在蘇南看到的更多是政府的影子。
周海江:這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小企業主要精力是在市場上面,大企業必須要為這個企業創造很好的發展環境。如果企業做大了,在產業的導向,政策的理解上,政府的支持很重要,我堅持認為,沒有政府支持,你要做這么大的企業,很難。
未來的紅豆往哪兒走?
《英才》:因此在產權上你們并沒有指向家族化,私有化,說的好聽一點是中庸,說的不好聽一點,是不是在你們的內心有著一種莫名的恐懼?
周海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英才》:在個人利益保障方面,你和你父親似乎一直有著某種擔心,這是導致你們采取目前這樣的公司治理結構的最大原因。我算了一下你的收入,一是工資,二是獎金,三是分紅。你工資是多少?
周海江:倒不是很多,一個月幾千元。
《英才》:你有海外學習的背景,有十幾年在國內企業摸爬滾打的經驗,如果你是職業經理人,別人要聘你,你的年薪不會低于100萬。
周海江:我還有股權分紅這塊,還有獎勵這塊。
《英才》:你有多少錢?
周海江:這個?反正我現在這樣講吧,我有1000多萬股。1000多萬股,經過我們的資產評估以后,每一股就是具體的多少錢。
《英才》:那你自己覺得在中國富翁排行榜可以有你的一席之地嗎?
周海江:在國內的排行榜,我覺得我個人還排不上。
《英才》:你覺得你對公司的貢獻跟你的利益成正比嗎?
周海江:應該說還算正常吧。
《英才》:對于周家的股權比例問題,你有什么打算?
周海江:暫時沒有考慮。
《英才》:你不覺得你的內心深處有一點點遺憾嗎?
周海江:我們現在正考慮股權相對集中的問題,看來你們對紅豆研究得很深啊。
《英才》:你對紅豆的最終定義是建立一個科學的,適合現代經濟發展規律的制度,或者干脆說,你未來要帶領紅豆走向私有化。這應該是你的理想吧?
周海江:我的理想是再通過20年的奮斗,這個企業在我手里能成為世界500強。
《英才》:這是一個宏觀的遠景,你在體制方面的構想是什么?
周海江:我覺得應該是一個現代股份制的模式,可能我會控股。
《英才》:一定會控股?
周海江: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