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宇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中期,我和妻剛從鄉下進城,我在宣傳部當臨時工,妻在食品公司上班。吃住困難自不待言,最大的難題就是生活用煤。那時什么東西都靠戶口簿供應,而我家只有妻一人是城市戶口。按當時本地的規定,單人是不發煤炭證的,所以,我們日常燒的煤餅全靠求人批條子。妻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這個艱巨任務自然就落到了我的肩上。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組織上要調我到離城一百多里的鄉下工作。作為臨時工,我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反而有點受寵若驚。所以當領導找我談話時,我滿口答應,說:“堅決服從!”領導問:“有什么困難嗎?”我不好意思地抓抓頭說:“就……就是家里燒煤有點緊……緊張……”領導呵呵一笑說:“這好辦,解決你200斤煤炭計劃。”我開心死了,當天下午就把煤餅買回家。那時候的我真的好單純啊!也不仔細想想:這200斤煤燒完了怎么辦?為什么不向組織上提出解決我和孩子的戶口“農轉非”?戶口一解決,不是一切都迎刃而解了嗎?我以為妻一定會抱怨我,但我低估了她,妻不僅沒有抱怨我,還說:“領導叫你下鄉就下鄉,為什么要提煤的事,太不應該了!”我說:“不提煤炭的事,你在家燒什么?”妻說:“車到山前必有路,你放心下鄉去,燒的問題我會自力更生的。”
盡管妻信誓旦旦,但我還是放心不下。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打電話到妻的單位,向妻詢問,而她每次都是笑吟吟地回答:“有煤燒呢,前天我剛找人批過條子。”我心里一樂,想:真是環境改變人,妻也學會厚著臉皮去找人了!
有一天,我因事返城,傍晚回家后,見妻還沒有下班,我就準備開煤爐燒晚飯。誰知一開爐門,火已奄奄一息,再看墻角,只剩下一塊煤餅!咦,昨天妻還在電話中說剛買過50斤煤,怎么會沒有了呢?原來妻是在“騙”我,她根本就沒有找人批過條子。我這才發起急來:只剩一塊煤餅,晚飯雖能湊合,可晚上拿什么封爐子?明天的日子又該怎么過呢?情急之下,我只好去找妻子。因為我有一次看見妻的打字室里堆放不少冬天取暖用的煤餅,想從她那里借幾塊回來救救急。我把這個想法對妻說了,哪曉得她一口回絕,說:“你怎么想得起來的?這是公家的煤,一塊都不能動!明天沒煤燒,我和孩子就去吃食堂。”
妻的話令我感動,但我總覺得她未免也太“那個”了點。
此后,我家的“燃煤之急”一直沒有緩解過,總是緊巴巴的。但正是這種緊巴巴的日子,加固了我和妻愛的堤壩,也讓我一次次感受到妻那美好的心靈。
夏天的一個傍晚,我乘鄉下的便車回家,剛走進巷口,遠遠就看見我家窗戶有一股濃煙向外冒著。我嚇了一跳,以為發生了什么事,可進家門一看,是妻正在升火做晚飯。她大汗淋漓,臉上還有幾處黑灰,像個“花臉婆”。細看,屋里新砌了一個小灶。原來妻是不忍心讓我老是為燒煤的事四處求人,勞心煩神,就自作主張,請瓦匠在室內砌了個小灶。有煤就燒煤,沒煤就燒柴火。這辦法雖然“機動靈活”,但燒柴火的罪不好受——不僅熏人,而且煙大、嗆人。作為男人,我禁不住一陣陣傷心和愧疚。我說:“別受這個罪了,還是燒煤吧,我會想到辦法的!”她說:“燒柴火好哩,還有點農家的樂趣。”我問:“哪來柴火?你能到鄉下去撿?”她反問:“為什么不能呢?怕丟你面子?”我不再吱聲了。因為我的目光已被門外一堆柴火吸引住了——這些樹枝、樹葉一定是妻起早貪黑四處撿來的啊!
最讓我感動的,還是撂在床肚里的一堆煤餅,有四五十塊呢!我大惑不解,問妻:“有煤為什么還要燒柴火?”妻笑而不答。追問再三,她才道出了真相——原來她聽我說過,我母親不久要來,為了不讓老人知道我們的日子過得不寬裕,她想將煤餅省下來,等母親來時再燒。
這就是我的妻子!
現在,“煤炭證”早已成為“歷史文物”。盡管如此,有關煤餅的故事,還一直盤桓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煤餅啊煤餅,它是艱難歲月里、,我們夫妻情愛的一種“載體”!更確切地說,妻就像一塊燃燒的煤,她以她純真的愛、濃濃的情,給我以溫暖,給我以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