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鳴鳴
我在讀北京師范大學檀傳寶教授所著《信仰教育與道德教育》一書時,被作者那種對人類文明和生命終極意義關懷的極大熱誠和高度的使命感、責任感,和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以及敢于直面現實、說真話的理論勇氣深深地打動。他提出的關于中國德育現實中存在的根本問題和解決這些問題的思路與可供借鑒的方法,充滿了睿智和新意。
道德教育危機的實質:終極(價值)關懷的缺失
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至今,中國德育的——個重大進步,是從所謂“天國”的極左狀態走向了“人間”的現實。但問題是,這種沒有“天國”的“人間”德育并沒有取得原先預想的實效,反而因方向感的失去或價值上的無根而出現了新的危機。
的確,“天國”中的德育更多地是作為穩定國家機器的工具,卻丟失了德育的本體性價值,而德育本體性價值的丟失,使得德育缺失了對人的靈魂深層的人性關懷和真實誠性,致使德育停留于淺表層甚而呈現虛假化、形式化、表面化。德育不能抵達青年的心靈深處,不能給予青年應有的人文關懷,這是學校德育長期以來收效甚微的重要原因。而當德育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之后,沒有“天國”的“人間”德育由于失去了價值的支撐,變得如一盤散沙,沒有根基而庸俗化。這正是作者在書中所指出的目前道德教育的最大病痛:“現代社會在破除迷信的同時,往往有一種庸俗唯物主義傾向,將許多反映人類尊嚴的價值還原為赤裸裸的現實利益關系和對感性生活的追求。其結果是使道德生活和道德教育成為僅僅局限于日常生活的游戲規則的確立過程,缺乏深層次的價值歸依,從而使道德教育成為一種非精神的物理的運動?!彼怃J地批評目前學校德育存在的問題:一是在德育目標定位上“取法乎下”的策略,使得“人們在德育目標的設定上往往對關懷和終極關懷缺乏理直氣壯的規定”,“節節后退的教育目標已經退到了教育目標的最低限了,因為再沒有比‘不講臟話、粗話之類更低的德育目標了”,學校德育“其實是在訓練‘白鼠,而不是在建構道德主體”。二是德育內容終極(價值)關懷的缺失,使得“許多人庸庸碌碌、麻木不仁的生活;一部分人在價值失落中倍感苦惱而無所著落;而另一個極端則是喪失價值目標(‘喪盡天良)后的無所顧忌的犯罪行為?!比堑掠繕撕蛢热萁K極關懷的缺失,直接導致“德育實效上的低迷”。失去價值目標的世俗德育,將那些神圣的真理變成了一個個被風干的文字和語言符號,不再具有感召人們為了神圣的理想而奮斗的生命活力,這是德育實效低下出現的一個更為危險的傾向。他還強調指出:“目前這一德育實效低下所隱含的更深重的價值危機,這一危機會使德育的失誤延伸到遠遠超過道德規范授受的全部價值教育領域?!?/p>
走出道德教育誤區的關鍵:從信仰教育的高度構建新的德育理念
作者認為:從信仰教育的高度構建新的德育理念,是走出道德教育誤區的關鍵。應“使信仰教育成為整個教育活動的終極目標或‘靈魂”。“用信仰教育統整過去的世界觀、人生觀、理想教育等概念,研究信仰教育高于上述范疇的價值內容和心理特質,從而完成教育活動對教育對象應有的終極價值關懷?!?/p>
目前在人們親近“人性”而遠離“神性”的年代,如何使人們接受德育的根本問題是對人的終極關懷,即“從信仰教育的高度構建新的德育理念”,以及如何有效地實施信仰教育。作者在書中緊緊圍繞著這兩個問題,進行了大量的論證。
首先,作者從人性出發,對人性的本原性和本質性的關系研究中找到德育終極關懷的本質性依據,得出“人的本質是對生命意義的精神性的企求”。因此,“道德教育的本質功能只有一個,那就是對于人的生活意義的求索和生存質量的提升”。
其次,作者還對人生信仰這一作為宗教信仰、政治信仰而普遍存在的中介信仰形態進行了專題研究。找出了關系人生信仰與道德教育的兩個重要關節點,乃是幸福觀與圣賢人格問題。將人生還原為對幸福的追尋,而對這種追尋的關鍵必然是道德實踐規范問題。這就為學校的道德教育在人性的終極關懷上,賦予了一個實實在在的任務,那就是通過教育培養學生感受和創造幸福的能力。因為,“幸福(由于精神含量)是一種必須通過教育去培養的能力。無論是感受幸福或是創造幸福,主體都需要建立其根本的人生信仰體系,又需要建構其日常道德行為的規范系統”。
當“天國”的德育在人們的心中破滅之時,“神圣感”也隨著人們對曾經敬重、神往和仰望的“神化”人物的“人化”而逐漸消失。人們開始從敬畏“神圣”到遠離“神圣”,再從遠離“神圣”,到漠視“神圣”。丟失了作為萬物之靈的人類的“神性感”,則必然會導致價值的失落,一步步走向平庸。本書的“圣賢教育論”專題,通過對中國古代德育智慧的再認識,提出了“中國古代德育充分肯定‘學為圣賢的必要性。通過對‘圣賢人格優越性的充分展示,設計出具體分層次的圣賢學習目標,以及試圖在政治與教育體制上對圣賢教育予以制度保證等等努力,使‘圣賢教育的理念成為一種智慧,成為今日德育可資分析、借鑒的寶藏”。作者充分論述了“人具有未完成性及超越自身的需要。‘學為圣賢不僅是一種價值導向而且也是其人性的根據”。道德的人亦即是“人性和神性的統一”的人。
第三,作者還用了一個專題,研究了信仰對道德人格建構的論證、聚合、圣化與提升的作用。提出了“要提高中國德育實效就必須落實地開展信仰教育”。為廣大教育工作者實踐信仰教育提供了可操作的思路。
發掘宗教文化中的德育資源,以改善學校德育
作者用了三個專題的篇幅,從不同的角度,深入研究了宗教與信仰,信仰與道德教育的關系。從宗教信仰教育成功的經驗中,大膽地提出了“發掘宗教文化中的德育資源對學校德育的改善的十分必要”。
作者在對世界上三大宗教:基督教、伊斯蘭教、佛教的理論體系進行了鞭辟人里的分析,揭示了在全世界58億人口中擁有47億宗教信徒的這一事實。作者用實事求是的精神,辯證的科學態度,研究了宗教的局限性以及宗教道德體系中有多少成分可能同現代社會發展相適應。他批判那種一味簡單地否定宗教的“偏”和“隔”的做法。在從對宗教的人生關照的研究中,發現其在終極價值關懷上的某些特殊意義。宗教幾乎利用了人類文化全部可資利用的成果,具有十分突出的神圣性、精神性和文化性。這正是宗教道德教育深入人心的一大奧秘。在宗教信仰體系中,終極信仰往往能夠給信仰者以踐行道德的精神依據和神圣體驗。因此他大膽提出:發掘宗教文化中的德育資源,來改善學校德育。提出了學校德育與宗教“在如何使道德學習主體獲得價值上的信心和道德實踐的神圣性等方面機制相同”,“宗教道德教育的文化性的一個重要表現是它的象征的、隱喻的表達方式同直接的道德宣傳渾然一體”。學校德育可借鑒宗教德育方式,“應當直、間接德育并舉。應當最大限度地使直接德育課程吸收更多的文化成就,具有更大的文化陶冶能力;與此同時最大地開發整體文化資源,獲得更多更有效的間接德育時空?!边@些觀點對改進目前學校德育具有很重要的價值。
研究方法的啟示
如何對信仰教育這個巨大的工程進行研究,作者在研究思路和方法上,采取了以點突破,以小見大,以微觀宏的策略,精心地選擇了牽動本質和全局的理論論點,運用了大量可供借鑒和操作的實際例證,分十個專題,用“冰糖葫蘆串”的形式相接,進行了剖析研究。比如:從“中國古代和現代在政治信仰與道德建設的兩種抉擇”的專題的歷史研究中,找到了中國人在信仰和道德建設上的特殊形態和特殊經歷,分析了在中國進行信仰和道德教育的關系,即“傳統的中國人(尤其是儒家)總體上是以哲學形態的信仰的方式去滿足其對于終極價值的需要的。中國古人常以修身上的至境追求去求得其社會政治理想的實現,以道德推進政治是中國古代文化的典型邏輯之一”。指出“‘文革時期,現代中國(大陸)則反其道而行之,上演了一幕以政治取代道德的社會悲劇”。他認為:“在學校教育系統中,正確的政治信仰的確立和道德教育之間的關系應該是相互支撐、相得益彰的關系?!?/p>
作者還采用了比較研究的方法,通過處于兩種不同社會制度的兩位教育家杜威和蘇霍姆林斯基有關政治信仰與道德教育關系,及其展開方面的相似性等,討論在目前德育現實中應當如何實現兩者有機統一及教育實效性。研究結果證明,雖然“他們都堅信各自所持的政治理想和教育信念。社會制度和意識形態的尖銳對立并沒有使兩個人的教育思想毫無共同之處。相反,在德育理念及其實踐設計上他們都有許多不約而同的思想”。譬如:有效的德育目的必須內在于德育過程之中,同時也必須通過教育過程與社會過程的統一才能實現;政治信仰與道德教育的互動,是有效德育的前提條件之一;學校教育環境的創造是有效德育得以進行的前提條件;活動是教育之本,無論是信仰教育,精神與物質的‘活動都是最為重要的中介環節。而這些思想的共同性則可能成為今日中國德育可資借鑒的寶貴財富。”
作者在書中旁征博引,大膽質疑,精辟論證。讀者可以深刻地感受到作者復興人類文明的強烈使命感、責任感和科學精神,以及他淵博的學識和深厚的理論功底,還可以深切感受到中國德育的希望和中國現代化文明的未來!
這本書2003年7月獲得了中國高校人文社會科學優秀研究成果一等獎。我真誠地希望每一個從事德育工作的人,每一位關心中國人精神建設的人,都能認真地讀一下這本書。
(《信仰教育與道德教育》,檀傳寶著,教育科學出版社出版,13.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