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經武一生,奪關斬將,為中國人民的解放立下過赫赫戰功,卻慘死在“文革”關隘,至今連骨灰也未找到。
支持一派,落下東躲西藏
1966年初夏,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熊熊地燃燒起來,剛從“世界屋脊”西藏回到北京擔任中共中央統戰部副部長不到一年的張經武,出自對偉大領袖的忠誠,決心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過好社會主義這一關。當年盛夏,他在中央統戰部接見前來北京接受毛主席檢閱的家鄉炎陵縣紅衛兵時,還諄諄地對他們說:“你們要聽毛主席的話,關心國家大事,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然而,運動的發展并非他所理解的那樣簡單。中央統戰部內很快出現了三派群眾組織。他們都打著“革命造反派”的旗幟,稱自己是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的革命派。在一段時間里,張經武沒有明確表態支持哪一派。
不久,中央兩報一刊發表社論,要求革命領導干部站出來,和紅衛兵小將一起參加“文化大革命”。張經武感到彷徨不安,他終究到統戰部不久,情況不了解,仍然不能隨便表態支持哪一派。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分管統戰工作的領導同志表態支持其中的一派。按照過去思考問題的方式,張經武認為這不會再有錯,當即也作了支持的表態。誰知這一表態,便鑄成了大錯。
支持一派,就必然要得罪另幾派。一個夜晚,他們闖進了張經武家,想把張經武抓起來。但被支持的一派事前得到信,早已把張經武藏了起來。
先躲在頤和園介壽堂,最后到了保定。同去的還有張經武妻子楊崗的侄子楊漢生。這中間曾想到四川去找張國華,去山東找楊得志,又怕路遠萬一總理找,一時趕不回來。
住在頤和園介壽堂的那天,是9月4日。那天,張經武同幾個造反派進行交談。交談中,必然議論“文革”的形勢,確實也涉及到了江青、陳伯達等中央文革小組成員。盡管群眾組織的幾個頭頭說得多,張經武很少插話,但事后不久,“文革”領導小組知道了,把這次介壽堂談話定性為“黑會”。張經武是“黑后臺”,這成了張經武破壞“文化大革命”的一大“罪狀”。
9月21日凌晨2點,周恩來接見統戰部幾個造反派組織的頭頭。談及張經武的近況,對于他支持一派群眾組織,并同他們的頭頭躲起來的事,自然有批評和責備。但從話語中,使張經武感到更多的是關心、照顧。
事后他從保定回到了北京。隨即給總理寫了一封信,說明自己的處境,并談到人身安全受到威脅。
這封信通過楊崗的侄兒楊漢生送到了中南海。不久,周恩來把張經武接進了中南海。
在中南海的日子是比較平靜的,每天除了看報、聽廣播,張經武并沒有事情可做。他那一顆難以平靜的心,總惦記著統戰部工作和運動進展情況。
知夫莫如妻。楊崗知道張經武在想什么,因而時常把有關情況寫成紙條,藏進給張經武送去的飯盒里、面包中。誰知,這事很快被人發現,并報告了江青。
在中央的一次碰頭會上,江青突然責問周恩來:“張經武是你保護起來的嗎?”
周恩來還沒有作任何回答,江青又接著說:“張經武在中南海很不老實,他老婆經常給他傳遞秘密情報,專與文化大革命對抗,這樣的人就該到運動中去燒燒。”
江青發難,統戰部的另幾派群眾組織更是火上澆油,要求張經武回統戰部參加運動,接受批判,總理最后也只好同意。
張經武離開中南海時,周恩來有過明確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只許在小范圍內批判,不許開大的斗爭會,同時要保證張經武的生命安全,管好他的生活。然而,在當時中央政治局名存實亡的情況下,又有幾個人會聽總理的?
張經武回到統戰部,一直受人密切監視,盡管他小心翼翼,卻動輒得咎。
一天張經武正在統戰部大院看大字報,忽然聽到有人叫他“舅舅”,他回頭一看,是自己的外甥葉知秋。二人難免互相問候幾句,最后張經武對外甥說:“告訴家里人,不要擔心,毛主席是會說話的。”
就這樣一件事,被人說成是秘密串聯,訂立攻守同盟,批斗隨之升級,常常打罵、罰跪。不久,張經武被送到西郊半壁店監視起來,繼而又被關進安定門外交部干校改造成的臨時監獄。
“罪狀”三條,均為“莫須有”
“文化大革命”中辦案,常常講“上掛下聯”。張經武與賀龍共事八年之久,并曾是他的得力助手,林彪、江青等要打倒賀龍,張經武自然逃脫不了被打倒的命運。從1967年開始,張經武便身負“三大罪狀”,被“中央專案審查小組”立案審查。
“罪狀”之一,搶檔案事件的黑后臺。1967年上海“一月風暴”傳到北京,1月14日晚,全國政協機關的一派群眾組織奪了“全國政協”領導的權,消息傳到統戰部,張經武表態支持的一派,派人去政協支持另一派反對奪取,并于當晚將政協的檔案轉移。第二天(即1月15日)凌晨,他們又以保護檔案、不讓對立面“搶走”為名,將統戰部的檔案接管并轉移。為此,兩派組織發生了激烈爭吵。
事后,越傳越玄。如說統戰部領導有人指示沖檔案室,搶走了27箱檔案材料;更有甚者說,有一批絕密文件,是海外重要統戰人士、特工所寫的信件,已落到了國民黨特務機關手中,結果使一些我黨在臺灣的高層人士被殺害等等。
“張經武專案組”在審查“搶檔案”事件中,盡管多數當事人實話實說,說張經武根本不知道此事,卻沒有人相信。他們只聽信這里面的一個人為開脫自己責任而編造的得到張經武支持的口供。
“專案組”對張經武進行了兩天兩夜的車輪式審訊,要他交代支持搶檔案的“罪行”,并從審訊筆錄中東挑一段西摘一段,編寫了一份“張經武自供”,叫張經武簽字。
張經武看后,拒不簽字。他說:“我干了這么多年的領導工作,還在軍委辦公廳、主席辦公廳工作過,難道還不懂得什么是機密嗎?難道還會支持他們搶走黨的機密?”
審訊者申斥張經武:“搶檔案的一派組織是你支持的,你和他們穿的是一條褲子,不是你支持他們搶走檔案的是誰?”
張經武繼續和他們講理:“毛主席說過,革命干部要支持革命的群眾運動。我是表態支持過他們的組織,但我沒有支持過他們搶檔案。”
張經武由始至終,沒有在這份“自供”上簽字,專案組也只得不了了之。
“罪狀”之二,歷史不清的假黨員。
在審查過程中,張經武于1968年3月3日向專案組寫了一個《自述》,其中談到入黨問題這樣寫道:“1930年4月由河南滬案后援建國軍軍官學校軍需姚日蒸(上進),江西上饒人,政治教官管梓材介紹入黨,并由三人組成校委會,我任委員。”
這與他較早時候所寫的材料不同。1940年填寫的《履歷表》和12月張經武撰寫的《自傳》中都說:“1930年4月于河南許昌經姚上進(日蒸)、劉同德兩人介紹入黨,候補期三個月。”兩者主要的不同是,前者介紹人之一為劉同德,后者介紹人之一為管梓材。
專案組沒有查到張經武1940年12月寫的《自傳》,便按照他寫的《自述》到南京檔案館和南京監獄查閱檔案,找到了管梓材一封給張經武未發出的信,得知姚日蒸已經去世,管梓材還活著。他們找到了管梓材,管梓材說:“那時我連黨員都不是,怎么能介紹他入黨呢?”
張經武這一記憶上的錯誤,使專案組的人如獲至寶。他們認為抓住了重要突破口,隨即對張經武進行突審,逼他承認是假黨員。
張經武當然不會就范。他辯解說,幾十年前的事,具體人、具體的情節,可能記憶有誤。我是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是千真萬確的。
“罪狀”之三,劉、鄧修正主義路線在西藏的忠實執行人。專案組在抓張經武現實問題(檔案事件)、歷史問題(入黨介紹人)的同時,視線一直盯在所謂黑線人物問題上。專案組多次審訊,要他交代在西藏執行劉、鄧修正主義路線的“罪行”。張經武十分明確地回答:“去西藏,是毛主席派我去的,是中共中央決定的。去西藏前,毛主席還找我談了兩三個小時。西藏工作的大政方針,也是毛主席定的,是西藏和中央雙方談判定下來的,我執行的都是毛主席的路線。你們不相信,可以去問毛主席。”
專案組審不出結果,又以“打態度”為名,體罰張經武,逼他寫出“交代”。幾個晚上過去了,專案組給他的稿紙上,他一個字也沒有寫。張經武成了抗拒“文化大革命”的典型。
一天,專案組的人氣勢洶洶地闖進關押張經武的房子,大聲吼道:“張經武,你老實交代想當總理的陰謀!”
張經武為這突如其來的責問,開始一愣。隨即冷笑了一聲,幾分幽默地說:“你們不覺得這種說法太荒唐嗎?我張經武還不敢有這種野心吶!”
來人拍拍公文包說:“這是我們掌握的材料,你還不老實交代?”
張經武苦思冥想:他們手中有什么材料說我想當總理呢?無非是說我是“五·一六”分子,“五·一六”最大罪名就是反對周總理,反對周總理就是想當總理嗎?
張經武根本想不到,專案組掌握的“材料”,竟來自他的夫人楊崗。
原來在張經武被抓的同時,楊崗被關進了秦城監獄。專案組的刑訊逼供,使本來身體就很虛弱的楊崗精神失常。她哭,她叫,可專案組并沒有因此而放過她。他們采用誘供、逼供的辦法,迫使她根據專案組的需要,寫了一份張經武的材料。材料中說,張經武參與了賀龍搞的“二月兵變”,兵變成功后,賀龍當主席,張經武當總理。
張經武漸漸悟出了真相:專案組誘逼精神失常的楊崗寫出假材料,再拿假材料來誣陷張經武。張經武不禁冷笑說:“說我想當總理你們太抬舉我了,我參加革命以來,還從未有過這種想法。這只能說明,偽造材料的,是一伙卑鄙無恥的小人。”
剛強不屈,蒙冤逝世獄中
“文革”以來的所見所聞,監獄生活的心感身受,使張經武有了越來越多的思考。“文革”開始一直“緊跟”、生怕掉隊的張經武,開始懷疑這場運動的目的和性質。這難道是毛主席說的反修防修的大革命嗎?越來越感到自己在被人愚弄、陷害,他開始用沉默來表示抗爭,凡是專案組要他交代問題,他都不再理睬。
越是這樣,江青、林彪一伙越認為他不老實,回答他的是越來越多的嚴刑拷打。在那時的惡劣環境中,張經武想見毛主席、周總理是根本不可能的。連他給毛主席和周總理的每一封信,都被專案組扣下不準上送。
張經武感到絕望,一天,他趁看守不注意,一頭朝暖器管上撞去,頓時,鮮血直流……
幸虧沒有造成更嚴重后果。但是張經武與看守員的關系更緊張了。張經武埋怨扣壓他寫給毛主席、周總理的信。看守罵他是“老反革命”,沒有資格寫信給毛主席、周總理。
張經武說:“告訴你,我干革命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你們殘害老干部,才是反革命!”看守說:“你這個老反革命還敢罵人?”
雙方由對罵發展到對打。已是年過花甲的張經武,哪能打得過年輕力壯的看守?他一只胳膊脫臼,另一只被打得骨折。
抗爭沒有用處,性格剛強的張經武采取另一種斗爭方式———絕食。炊食員每天送來飯菜,他都喊:“你們查不出我什么問題,就放我出去;你們不放我,我就絕不吃你們送來的飯菜。”
就這樣,一天、兩天、三天……張經武一直堅持了一個星期。在這期間,專案組一直不向上面如實匯報張經武的情況。直至第八天,即1971年10月27日,張經武出現心力衰竭和休克現象,專案組才把他送三里屯附近衛戍區警衛二師醫院。抬進醫院時,張經武的呼吸和心跳幾乎全沒有了,血管也已干癟得難以輸血搶救。半個小時過后,張經武呼吸和心跳完全停止。
張經武死后,醫院留下的病歷上寫道:“患者56號,企圖自殺,自撞墻自殺未成,將右臂撞傷,左肘關節脫臼。5月1日送積水潭醫院……”
為掩人耳目,推卸責任,給中央統戰部發的死亡通知書上則寫道:“張經武因心臟病復發,搶救無效,于10月27日去世。”
平反昭雪,不見骨灰
1978年冬,全國人民在熱烈歡呼粉碎“四人幫”勝利之后,再次歡呼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召開。張經武的夫人楊崗從秦城監獄被釋放出來不久,便帶著子女為查清張經武的真正死因、為還張經武歷史的清白,四處奔走,尋訪調查。
衛戍區警衛二師醫院當時的副院長和內科、外科的負責同志,都對張經武病死的真實情況,作了一些介紹。鄧小平和葉劍英、徐向前、聶榮臻等幾位元帥,以及時任人大副委員長的李井泉,都十分關心張經武的問題,積極呼吁為張經武平反。
那時,任中共中央組織部部長的胡耀邦,對張經武的平反也十分關切。當他得知有些受“文革”影響很深的同志仍說張經武在“文革”受審期間態度惡劣時,他說:“張經武的這種態度,足以說明他是一個優秀的共產黨員。如果我們的老同志在‘文革’中被關押期間都低頭認罪,讓交代什么就交代什么,那還不知道要制造出多少冤假錯案!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共產黨員就是要有這種剛直不阿的氣節,寧死不屈。誰說這是罪狀,不能平反,那就是顛倒黑白!中央開會,我一定要為張經武說話。”
在鄧小平、葉劍英、徐向前、胡耀邦等中央領導的支持下,張經武終于得到了平反。可是,他的骨灰早在8年前就被弄丟了,至今尚未找到。
1979年9月27日,中共中央、中央軍委在全國政協禮堂為張經武舉行了平反昭雪追悼大會。胡耀邦代表中共中央、中央軍委致悼詞,高度評價了張經武的一生。悼詞說:“張經武同志是中國共產黨的優秀黨員,是無產階級的忠誠戰士,中國人民解放軍經驗豐富的領導干部。”“張經武同志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戰斗的一生。”
(責任編輯洛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