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七月的彝族火把節,我選擇了這樣一種過法,到一個叫螞蟥田的寨子去,尋訪半世紀前普洱民族團結誓詞碑簽名人方有富老人,去聆聽歷史煙塵中民族團結進步的聲音,去探尋樹立那塊神秘石碑的簽字人的歷史和人生。
當我們進入普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鳳陽鄉謙崗村委會螞蟥田寨子時,不禁被這個哈尼山寨獨有的靈秀所感染。時值稻谷收割時節,田野金黃,梯田里沉甸甸的稻穗迷漫著清香;山地里包谷蔥郁,一條清澈小溪把寨子割成東西兩半,與小溪呈垂直角度的謙崗河由南向北蜿蜒流淌。點綴在青山間的房舍炊煙裊裊,一幅恬靜的山水田園畫。
方有富老人的家位于螞蟥田西側寨子中央,我的第一印象是房舍整潔。四周果樹相擁,院子的一側佛手瓜棚扎實安穩,從一些細微之處可見方有富老人是個有心和富有見地之人:廚房進門處的墻壁上懸掛著老人自己書寫的“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的紙牌。
而他和我們打招呼的方式更具人情味,“不過意你們了,大老遠的來看我?!薄罢堊?,請坐!家窄人心寬!”幾句貼心的話語,讓我有了一種回家的感覺。于是我們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樣,喝著老人采制的普洱茶的茶水,和老人的家人寒暄著。這是一戶典型的普通哈尼人家,老人共生養了四男一女,全都成家了。在訪談中我們得知,今天方有富老人一家正準備下田收割稻谷,知道我們要來,所以還沒有下田。
方有富老人生于1930年農歷3月13日,現在已年滿73歲,頭發和胡須全白了,而且白胡須留得很長,展露出一種哈尼的長者風范。他的目光雖沒有了當年照片上的銳利,皮膚不再像照片上那樣光潔,腰也略顯傴僂,但老邁的身軀掩飾不了他那爽朗的笑聲和豁達的性格。
他開口之初,還用右手擼擼長長的白胡須,然后才對我們提的問題娓娓道來。他的敘述有章有法,語言流暢,全神貫注的神情和沉穩有序的講述把我們帶回到50年前云南邊疆錯綜復雜的風云際會之中。他的表情時而緊張、時而舒展;情緒時而低落、時而激昂,講到細微之處,還動用了身體語言,如講述剽牛時拿剽槍的姿勢,拉勐剽倒牛后的狂喜,喝咒水的細節,紅場上人群的歡呼,當地群眾和部隊競相賽歌的情景……那種專注和全身心的投入,又仿佛昨日再現,讓人肅然起敬。
方有富老人的一生是輝煌的,同時也是苦難的,在輝煌和苦難之間徘徊,造就了他敢為人先的膽略和堅忍不拔的性格。
以下是我們了解到的他一生中最輝煌的一段:
1950年前在地方當民兵,當時屬景谷縣管轄;
1951年元旦,參加普洱區第一屆兄弟民族代表會議,主席團成員,會后,在民族團結誓詞碑上簽字;
1951年5月入伍,在勐臘服役。新兵期間當過文化輔導員,在部隊教授文化識字課;
1954年2月17日,獲得全國人民慰問人民解放軍代表團贈紀念章一枚;
1957年2月1日,獲得云南省人民委員會、昆明軍區慰問邊防部隊代表團贈紀念章一枚;
1957年6月24日,提升為中尉排長;
1957年7月,加入中國共產黨;
1959年1月,出席云南軍區政治部召開的云南軍區積極分子大會。
……

在以上流水賬一樣的履歷中,我們看到了青年時代的方有富走過的歷程,他的這些經歷,說明了在那個特殊的歲月里他所走的每一個腳印的堅實程度。
“在部隊的那幾年,是和平建設的年代,民族團結,邊疆穩定,所以沒有打過仗,主要的任務是支援地方建設。所以我就學會了石匠活,木匠活,泥匠活,電工活”。老人爽朗的笑聲,自嘲而不失幽默和自豪。
1963年10月,正在部隊大展宏圖的方有富,被家中三天一封的“雞毛信”拽回了哈尼山寨。兄長自幼癱瘓,年邁的父母重病在身,使這個有著遠大抱負的哈尼漢子不得不放棄了軍旅生涯,復員回到了螞蟥田。但孝子的歸來,沒能挽住雙親離開的腳步,三天之內,恩愛的二老相續辭世,傷心欲絕的退伍軍人把生活的重負扛在肩上。
從部隊回來的方有富,極不適應單調乏味的山寨生活。當時的螞蝗田,村舍都是茅草房,沒有電,不通公路,哈尼人還在原始落后的生產方式下過著艱難的日子。“何不利用在部隊學到的手藝造福螞蝗田?”這個大膽的想法讓他興奮不已。于是,他走家串戶游說動員,憑著他在當地哈尼人中具有傳奇色彩的光環,踴躍者眾多。村民們在他的帶領下,在水流湍急的謙崗河上建起了小水電站。沒有專家設計,他自己設計,沒有建設資金,群眾投工投勞。經過村民們日以繼夜的苦干,幾個月后,夜幕籠罩下的螞蝗田的村舍窗戶間,一抹抹黃色的亮光直透窗欞,劃破黑寂的夜晚。
螞蝗田的哈尼人向來居住在蓋茅草的土氈房里,低矮沉悶。建設小水電的成功讓方有富的構想變得一發不可收了,他決心改良螞蝗田哈尼人居住的房舍。也是照搬建設小水電站動員哈尼人的老辦法,他帶領群眾辦起了燒瓦場,自己設計了房舍的木制梁架結構,并著手幫助螞蝗田哈尼人蓋起了寬大結實的“插剎瓦房”。幾年下來,螞蝗田山寨家家戶戶是“插剎”。傳統的螞蝗田更換了門庭,舊貌換新顏了。
老人的講述,幾次被兒媳的問話打斷。緣由是家中請工收割稻谷,因為下雨,兒媳們拿不定主意是否繼續下田收割稻谷,因而多次請示老人拿主意。
方有富老人手一揮:“別問我,我管不了啦,你們自己看著辦!”
顯然,方有富老人的地位依然主宰著這個家庭的生產和生活。但他說管不了啦。是的,在他的這一生中,對家里真的沒有做太多的事。他做的事,是螞蝗田哈尼人的大事,他從來沒有當過社長,但他卻在做著社長做不了的事。已進入古稀之年的他,依然為螞蝗田哈尼人的大事奔波不止。自從1993年當上縣政協委員后,他為螞蝗田哈尼人做的事就更大了。
修筑于上世紀50年代的彌寧公路在距離螞蝗田3公里的地方繞道而過,螞蝗田人向來只聞汽車聲,不見汽車來,交通的不便嚴重阻礙了螞蝗田的發展。挖路進山,引車入寨,一直是螞蝗田人的心愿,更成為方有富老人的一塊心病。于是他在政協會議上多次提交修路議案。此舉引起了縣委、政府的重視,派有關單位進行了可行性論證,終于在2002年修通了南貫謙崗,北通西薩,長約6公里的簡易公路,實現了螞蝗田哈尼人引車進寨的夙愿。
修通了進寨的公路,人們以為方有富老人應該靜下來安度晚年了。不料,緊接著,他又為搭建跨謙崗河橋的事忙開了。原來,與螞蝗田隔謙崗河相望的另一個哈尼族山寨白沙水,坐落在綿延的梯田上段。兩地的哈尼人多親戚朋友,最有意思的是,由于歷史的原因,河這邊有白沙水人的田地,河對岸有螞蝗田人的菜畦。因此,兩地的哈尼人生產生活來往甚密。春天溫順的謙崗河水,清涼沁人,到了夏天,謙崗河水一改往日溫順的脾氣,肆虐暴漲。多年來,給往返的兩地人的生產生活造成極大的不便,洪水沖走豬牛等大牲畜的事件也時有發生。鑒于造橋所需資金較大,方有富老人一直沒有把這個想法變成現實。
2003年初,方有富老人逮住了千載難逢的機會。近年來,農村通信電路設施改造力度加大,用水泥電桿換掉柏木電桿,退役下來的柏木電桿擱置在山里沒人管,很快就會變成山寨人火坑里的柴禾,這些牢固的木材燒掉多可惜呀!方有富老人急中生智,這不就是搭橋的材料嗎?于是,他召集螞蝗田人把丟棄在山里的柏木電桿收集起來,會同白沙水白正榮、白草地茶場周發順等人出資320元錢,共同搭建了長16米、寬1.6米帶扶欄的跨河木橋,命名為“暫行橋”。人畜在橋上通過,暢行無阻。暫行橋的建成,結束了兩地哈尼人趟水而過的歷史。
在我們的采訪行將結束之際,方有富老人的一位鄰居告訴了我們一件不為人知的事情。年逾古稀的方有富現在身患多種疾病,特別嚴重的是患有腦血栓多年?,F在他每個月的醫藥費高達600多元。而對于人口較多、田地貧瘠的老人一家來說,每年收獲的谷米還不夠一家人糊口?,F在方有富老人僅靠縣民宗局、民政局補助的155元錢糊口度日,沒有更多的經費投入到治病上來。聽著鄰居的敘說,看著年邁體弱的老人,我的眼睛一陣發酸,差點掉下淚來。
結束采訪,我再次去看了矗立于普洱縣城“民族團結園”內的“民族團結誓詞碑”,這塊不同尋常的石碑和它的簽字人,不僅是祖國統一,民族團結的見證,也是思普地區各民族50多年來團結奮斗,建設新邊疆,創造新生活的見證。歷史的塵埃落定,方有富老人沒有生活在歷史的光環里,而是用自己的身體力行,默默地為“民族團結誓詞碑”增添著新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