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菜花那樣幸福

結婚前，幾個早已被“套牢”的死黨一再告誡：對男人一定要學會忍，忍受他們的各種惡習，更要忍受他們做的家務活。你忍不住、看不慣，就得自己去做，結果就像你媽那樣。說罷，她們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一副前車之鑒警鐘長鳴的神情。

是啊，我絕不能成為“老媽二代”，讓老公像我老爸那樣在家里當甩手掌柜，什么事情都不干。可說起來倒比誰都冤：“我想干活，你偏不讓，嫌我干不好，我能有什么辦法？”

小時候，我媽有段時間在外地進修，老爸又當爹又當娘，洗衣做飯收拾屋子，看上去沒出過什么紕漏。老媽完成學業回家后，才發現老爸犯了一系列錯誤：做飯沒做熟，掃地只掃屋中間，屋里臟得像狗窩，衣服起碼半年沒洗過，就算洗了，也是脫的時候什么樣，洗完了還是什么樣……

從那以后，老媽就認命了。全面剝奪老爸干家務活的資格，還總結出一套理論來：男人就要有男人樣，洗碗掃地根本就不是他們干的事情，男人的天地在外邊。

有了這樣的指導思想，老媽對老爸的要求越來越低，但崇拜感卻是與日俱增。凡是家里的活兒一律不讓老爸插手，凡是外邊的事情一切聽老爸做主。反正，對所有“外交”事宜，老媽對老爸是永遠信任，無條件支持。

我結婚了可絕不這樣，活兒可以一起干，主意得我來拿。老公對此毫無異議，用他的話說：你做決定你負責。這倒好，東西買貴了，事情做錯了，不僅賴不著他，反而有苦說不出，腸子悔青了也只能打腫臉充胖子。難怪老爸做任何事都先申明一句，你媽是領導，我聽她的。原來其中自有小算盤。

其實也難怪老媽對老爸言聽計從，老爸確實是聰明能干。別的不說，就說我們家那套家具，是老爸親手做的，從山里一根根挑回的上好木頭，自己設計自己打造，當作結婚禮物送給老媽的。用了三十多年，別說一點沒壞，樣式還沒怎么落伍。我一拿這事情來樹榜樣，老公就反對：“我送你的禮物，哪一樣不是用自己的血汗錢換來的？大家都付出了勞動，就不能搞歧視。“

作為反擊，老公也經常提醒我要見賢思齊：“像你媽那樣疼自己的老公。比如說，你爸經常半夜胃疼睡不好，你媽就每天煲粥，整宿守在床邊端粥倒水，你能做到嗎？”他這家伙，從來只記賴不記好。他上次感冒發燒，我不也整宿沒睡好嗎？

在家里，向來都是由老媽與我們聯絡，老爸是不會給我們打電話的，但每次媽媽一拿起電話，老爸甭管什么事，馬上就會裝作若無其事地坐到電話機邊，要他說幾句，還頗有“怨言”：“老打電話干什么，又沒有什么事。”然后他不情不愿接過電話，沒等我們這邊說完，就趕緊把電話塞給老媽，一副大男人不屑于小兒女情長的樣子。可沒等老媽放下電話，就又緊追慢趕去問：“說這么半天，小魯都說什么了？”

每年離春節還有幾個月，老爸就開始三番五次地提醒老媽，孩子要回家過年，得把被子曬曬。等老媽反問一句：“想女兒了？”老爸馬上聲明：“誰想了，知道你愛干凈，早點兒做準備到時就不用瞎忙了。”好像作為一家之主，要是坦白了想女兒就失去了做家長權威似的。老媽也不點破，只是打電話時才告訴我。

要是沒什么事，我們每年都回家，可是今年實在是走不開。剛過完年，就接到老媽的電話，說老爸想到北京看看以前的老戰友，順便給我們拿點兒東西。等到火車站接他們的時候，發現老爸頭上鼓出一大包。原來半路上火車忽然緊急剎車，行李架上一個大箱子掉下來了，老爸英雄救美，沖上來把媽媽推開，那箱子就正好砸在他頭上了。為此，老媽心疼了一路，見了我們還直怪爸爸冒傻氣：自己明明站得遠遠的，非要沖過來接箱子。

路上人多，老爸都60的人了，還爬火車窗戶和別人搶位子，說怕老媽暈車要占個靠窗的位子。我簡直都憤怒了：“老爸，你以為你多年輕，還學鐵道游擊隊？想嚇死我們呀。”老爸倒一臉得意，指手畫腳說他是怎么爬窗戶的，什么一個鷂子翻身、鯉魚打挺，飛進了車窗，一火車的人喝彩如潮，甚至還有人說他是練家子出身云云。

他們說是順便給我拿的“一點東西”，整整有三大箱子，鹵雞臘肉熏魚咸菜，簡直把年貨全拿來了。所謂看戰友，那也是掛羊頭賣狗肉，其實是來看他的寶貝女兒來也。

老爸確實是打心底里疼我，可就是不明說，還非找出各種借口，好證明自己沒那么婆婆媽媽。就像他對媽媽一樣，三十多年的夫妻，沒有說過一句我愛你，就連稍微親熱一點兒的表示都沒有。對于結婚紀念日、生日這樣重要日子，總假裝忘記。到時候，他總是忽然從廚房里端出媽媽最愛吃的東西，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說：“呵呵，還真巧，做了這么多好吃的。”對于情人節、圣誕節他總是嗤之以鼻，干脆挑明了說：那都是假洋鬼子過的，真正中國人不過。

可是今年情人節，老媽打電話來，幸福無比地說：“你爸送了我一簇花！”天啊，老爸居然也會送花？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沒等我感嘆。媽媽來了個大喘氣：“是菜花。”我聽了，當即絕倒。

老媽繼續絮叨地說：“你爸還說，情人送鮮花，老夫老妻了就送菜花，還說感謝我這么多年的辛苦。送菜花呢，又能看又能吃，又浪漫又實惠。”

趕巧，老公推門進來，手里拿了一大束酒紅的玫瑰。老公一臉的汗，說大街上人都在搶玫瑰，足足走了三站地，才從別人手里搶回一把來，十一朵，是一心一意的意思。

老公總是這樣，把形式看得重于內容，天天把“老婆老婆我愛你”掛在嘴邊，連我都嫌肉麻，可是說到底，我還是喜歡。就像老媽喜歡老爸送的菜花，兩種花兒，一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