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我利用休假整理了過去寫的一些文稿,結果一看,字數有七八十萬之多。文字內容多半是美術評論、人物評介、游蹤隨感之類,于是分三冊,冠名《知藝集》《知人集》《知游集》。《夜雨墨池》之取名有這么三重意思:因為長期生活在墨池坊,六七十年代在北大荒兵團呆了十年,回來還是蟄居在墨池坊。另外書中的一篇文章題目就叫《夜雨墨池》,那是九十年代初寫給定居國外一位朋友的一封信,現單獨抽出發表。墨池在清代是一處較大的私家園林,叫玉介園,雨天聽聽雨打芭蕉的聲音,筆下的文字就自然流露出來了。
全書主要內容涉及到:審美和各個門類的美術評論或評介;古代畫家與古代美術鑒賞;當代學者及其演講實錄;思想、靈魂、道德評判;對科技與人文的思考;鄉土文化資源的考察、采集、探索;關于知人論世、談文論藝的通信等等。書中還選用了鄉土文化考察及本人個性化的照片兩百多幅。
我的這些文字既是文學的又是非文學的,既是主流的又是非主流的。當時只是有感而發,不免內容駁雜浮淺,目標游弋。寫作是充滿痛苦與快樂的,我喜歡在痛苦中煎熬。我又不太安分守已,興趣也不專一,目光老是在相關領域不停跳躍。這倒底是優點還是缺點,是長處還是我的短處,自已也說不明白。
一九六九年五月十六日我隨第二批支邊青年到黑龍江去,澄華、宗岳、加裕、岳昌等湊了一筆錢給我買了一雙錦皮鞋,永龍、和清陪我一直到金華火車站才分手。五月二十一日到達所在連隊,那里還是一片冬雪過后干枯蕭殺的景象。連隊里已有不少哈爾濱、北京、上海知青了,睡的是大炕統鋪,一溜幾十人擠在一起。第二天就跟老職工老知青下地上場院干活了。第二個月我被抽調到營部搞通訊報導,沒幾個月又叫我去學放電影,說實在領導對我還是器重的。白天休息晚上下連隊,邊遠地方要走大半天時間。如同江的高麗屯,趕著雪耙犁,沿著黑龍江的冰面顛波,中午就在孤零零的農家烤南瓜。演的盡是地雷戰、地道戰、南征北戰、賣花姑娘、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等幾部片子。生活艱苦而又枯燥。沒有更多的文化娛樂,連半導體收音機都不允許。我便整天想著回家。看著那些有本事的都陸續走了,我的心也開始晃蕩,工作也吊兒郎當了。期間有一年多時間我跑回溫州,在茶山中學代課。二十八元錢一個月工資。沒有糧票,只有到黑市上去買。衣服日用品還要父母解決。一九七六年我回去辦病退,在那里又拖了一年,鄧小平說“我讓你們走前門返城”。一九七八年我終于辦好了病退手續從黑龍江回來。第二年高校恢復考試招生,六六屆高中畢業生可直接報考研究生,那年我填報了南京藝術學院中國美術史論專業。招收名額只有兩名,而考生卻有近二十人,都是各地博物館專業人員或高校的專職教師,像我這樣的待業者恐怕是寥寥無幾了。當時我的年齡已三十多歲,家庭自然是不會支持我去念書的,我只有一錘子買賣。我在南京的黃瓜園住了四天,考了十六門課,包括古代漢語、美術創作、美術史知識、書法、一門外語、一篇論文。監考老師說,你們回去聽候消息吧。我最后是被淘汰出局的。對我來說那次考試也值得。由于工作還沒有著落,家庭經濟沒有來源,繼續讀書的道路是走不通了,我便選擇了自學。一九八二年,六十三歲的父親退休,按當時政策,總算解決了職業的問題。現在回想起來,艱難歲月里人的生存意識奮斗意識是最強烈的,有一種奮發向上的斗志,但安定下來以后,人的進取心反而消失了。容易安于現狀。人說童年的記憶最清晰,對我來說北大荒生活最刻骨銘心。那段生活最純潔最真誠。柯苑香執著忍耐,什么苦都不吱聲,去黑龍江頭年秋收,因水澇,女同學們都淌著齊腰深的水在麥地里收割,直到入冬。她們是我的榜樣。
寫作是閱讀的延伸和思想的操練。可惜現在從事寫作的人不是太多。搞藝術必須學會狡黠,太老實本分是做不成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