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我國經濟增長維持在接近10%的速度,這種高速度的增長從某種方面來說得益于摒棄城鄉分割、區域分割的歷史情結。龐大的農民群體涌入城市,眾多的內地人口涌入沿海地區,人們驚訝地發現,城市化和市場化本身恰恰是創造龐大需求和就業的答案。這種變化的直接結果是勞動力的市場化。廉價的勞動力和靈活的用工制度給經濟發展帶來的刺激是毋庸置疑的,但在解決問題的同時也帶來了新問題。無序的勞動力流動、不規范的勞動制度,使有關勞動方面的爭議大幅度增加,更是使有關勞動方面的案件出現形形色色前所未有的爭議。由于現行的法律、行政法規和司法解釋中對此沒有明確規定,于是給法律工作者提出了新的課題。律師、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人民法院在辦理勞動爭議案件中不僅遇到實體上的困惑,更遇到了許多程序方面的問題,而程序問題不僅影響案件的及時處理,還可能影響實體上的公正。
關于勞動爭議的受理問題
根據國務院頒布的《企業勞動爭議處理條例》第23條規定,當事人應從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權利受侵害之日起六個月內,以書面形式向仲裁委員會申請勞動爭議的仲裁,當事人因不可抗力或者有其他正當理由超過六個月申請仲裁時效的,仲裁委員會應當受理。1994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的《勞動法》第79條、82條則規定,勞動爭議發生后,當事人一方可以直接向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申請仲裁,提出仲裁要求的一方應當自勞動爭議發生之日起六十日內向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提出書面申請。這就是講當事人因權利受到侵害發生勞動爭議而申請仲裁,要受到法定時效的限制。超過法定的仲裁時效,又沒有不可抗力原因或其他正當理由,當事人就要喪失申請仲裁的權利。
筆者認為《條例》規定的六個月已可謂短矣,《勞動法》規定的六十天更顯得匆促窘迫。在我們的工作實踐中即可發現,當事人因種種原因超過六十日的法定仲裁時效而堅持提起申訴的案例比比皆是。有的勞動爭議仲裁機構對超過法定時效的書面仲裁申請拒絕接受,更談不上作書面處理,而有的勞動爭議仲裁機構雖然接受了申請,但對勞動爭議不作實體上的評判,而僅從程序上作出不予受理的決定。如我市某企業的一名職工,因該單位生產經營不景氣而外出經商,次年該單位多次通知他回來上班,他則因生意不能立即歇手而沒有回單位。企業以曠工為由將其作除名處理,等到他處理完手頭的事務而返溫后,已超過法定申請時效。該職工向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提起申訴,結果是收到一個“不予受理”的決定,他對該處理決定不服繼而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由這類案例可見,六十日的申請時效明顯的不利于保護勞動者這個弱勢群體的合法權益。
由此可以引出一個值得研討的法律實務問題,即當事人因不服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對其仲裁申請作出“不予受理”的仲裁決定而提出的起訴,人民法院應否受理和如何審理的問題,及律師如何幫助當事人確定救濟途徑問題。首先,關于人民法院是否應當受理,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各地法院做法很不一致,許多人民法院認為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對當事人的仲裁申請作出“不予受理”的仲裁決定,等于該勞動爭議未經仲裁。根據仲裁前置原則,當事人對此不服提出起訴,人民法院不應受理。這種認識顯然是剝奪了當事人的訴權。2001年3月22日最高人民法院頒發《關于審理勞動爭議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對此作出了肯定性的回答。解釋的第3條規定:“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根據《勞動法》第82條之規定,以當事人的仲裁申請超過六十日期限為由,作出不予受理的裁決、決定或者通知,當事人不服,依法向人民法院起訴的,人民法院應當受理;對確已超過仲裁申請期限,又無不可抗力或者其他正當理由的,依法駁回其訴訟請求。”其次,關于如何審理問題,在司法實踐中由于對規定和理論的認識不同,導致在如何審理問題上做法迥異。第一種觀點是,最高院的解釋確認了當事人已把勞動爭議案件演變為民事案件,由民庭審理,就應適用《民法通則》的2年時效。于是他們撇開申請期限,直接審理爭議的實體內容。第二種觀點是向人民法院起訴是尋求司法救濟這道最后的途徑,人民法院予以受理僅是確認訴權,但訴權不等于勝訴權,審理勞動爭議案件所依據的是《勞動法》及有關勞動法規,所以仍適用申請仲裁期限。于是他們的做法是先審查是否確已超過仲裁申請期限,再審查是否存在不可抗力原因和其他正當理由,然后決定或是進入審查爭議實體內容,或是判決駁回訴訟請求。筆者同意第二種觀點,因為勞動關系和民事關系是兩類不同的法律關系,勞動法和民法是兩個不同的法律體系,無視勞動法規定的時效是有法不依的表現,鑒于審理勞動爭議的民庭審判人員往往有固有的思維定勢,這就需要律師發揮自己的作用,協助他們收到“兼聽則明”的效果。
關于起訴請求和反訴
根據《勞動法》第83條之規定,勞動爭議當事人雙方對仲裁裁決不服的,都可以在法定期間內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于是在司法實踐中就會出現如下情形,如勞動者因工資受克扣而利益受侵犯,申請勞動爭議仲裁,仲裁委員會裁決用人單位給付工資1000元。可能的情況是:①用人單位不服,請求人民當院確認其對該職工扣發工資是正確的。②職工不服,請求人民法院確認應給付工資2000元。③用人單位或職工起訴后,對方提出仲裁時曾提出而未得支持的主張反訴。④用人單位或職工起訴后,對方提出仲裁時未提出的主張反訴。
誠然,勞動爭議起訴的法定理由都是基于對勞動仲裁的不服,這類似于不服一審判決而提起的上訴,但從訴訟法理論上看二者又有本質上的區別。首先,勞動爭議的起訴是從行政救濟轉向司法救濟,是救濟性質的變更。而二審乃是司法救濟的繼續,是訴訟過程連續性的表現。其次,勞動爭議起訴后,人民法院不受仲裁裁決之影響,獨立地行使審判權,故判決主文中不可能出現“維持或撤消仲裁裁決”等字樣。而二審判決則是上級法院對下級法院的監督與指導,其裁判結果是對一審判決部分或全部認同或否定。由以上理由可見勞動爭議的起訴請求只能是具體的確認、變更、給付,而不能請求撤銷仲裁裁決。
如上所述,當事人因不服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的裁決而提起訴訟,一方在仲裁程序中是“原告”,而在訴訟程序中可能成為被告。他為了自己的利益,可能要提出反訴,請求人民法院判令作為原告的當事人不得侵害其權益。問題在于被告的這種反訴是否同屬于民事訴訟意義上的反訴。人民法院應否一并審理?一種意見認為,勞動爭議的反訴于法無據,不能套用民事訴訟法規定的情形,故不應將其“反訴”一并審理;另一種觀點認為,如果當事人的反訴符合民訴法規定的條件,法院應確認其“反訴”成立;再一種觀點認為,仲裁時已提出主張的反訴可成立,反之則不成立。筆者基本同意第一種觀點,但理由卻又不同。勞動爭議案件的被告一般是指仲裁裁決后不起訴的一方,這一事實表明他對裁決表示服眾的默示法律行為,更何況在對方起訴而他提起所謂“反訴”之時必定超過法定起訴的15天期限,因而已喪失了起訴權,那么他所“反訴”的是否為仲裁時已經主張的,在訴權上均不應得到支持。
關于第三人問題
勞動爭議仲裁活動中的參加有否第三人問題,目前尚有爭論。所謂第三人,按照民訴法的規定,是指已開始的訴訟中對他人之間爭議訴訟標的具有全部或部分的獨立請求權,或者雖然不具有獨立請求權,但案件的處理結果與其有法律上的利害關系的人。這兩種情況在理論上稱之為有獨立請求的第三人和無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
主張勞動仲裁中不可能出現第三人的觀點,其主要理由是認為勞動法律關系具有單一性和排它性。勞動法律關系是指勞動者和用人單位依法形成的勞動權利和勞動義務關。,勞動法律關系的主體,就是勞動法律關系的參加者,僅僅包括勞動者和用人單位,因此這二者間發生的勞動爭議,不可能有第三者對爭議標的有獨立請求,裁決結果也不可能與第三者有法律上的利害關系。甚至稱從浙江省的仲裁實踐看,還沒有出現第三人。
筆者對上述觀點持不同認識。上述觀點忽視了勞動法律關系的復雜性,這復雜性首先體現在企業所有制性質的多樣化。從國有企業、集體所有制企業、三資企業等法人單位,到分別從屬于公民、法人的個體工商戶、個人合伙、聯營組織等,其次體現在勞動者身份的多樣化,比如都是國有企業的勞動法律關系中的固定工和合同制工人,合同制工人中的城鎮勞動者和農民工、正式工和臨時工,長期工和短期季節工等等。再次,復雜性還體現在經營方式的多樣化,尤其是經濟體制改革中涌現出的各種形式承包制、租賃制等等。此外,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在境外舉辦的合營企業中雇有外國勞動者,同時還組織勞務輸出,形成了國際勞動法律關系。以上種種最終都體現在權利義務的復雜性,體現在適用法律規范的復雜性。就因為勞動法律關系的復雜性導致在勞動爭議中可能出現第三人參加到已經開始的仲裁活動中,以維護自己的實體權利。
如下案例可為筆者的觀點佐證。某運輸公司將其下屬的三輪車站于1998年由本單位職工張某承包,承包合同約定年上繳金額,張某全面負責三輪車的經營活動,負責支付職工的工資和福利保險待遇。次年春節前夕,三輪車工人李某運送春節慰問品時摔傷。后李某向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提出申訴,要求運輸公司負責支付其工傷待遇。張某得知后,遂以自己是合法承包者,案件處理結果與其有法律上利害關系為由,向仲裁委員會申請參加仲裁活動,仲裁委員會經研究同意其請求。筆者認為,本案在實體上應如何處理非屬本文討論的內容,但從程序上看,如果支付工傷待遇,最終必然落到張某的頭上,于是他想要維護自己的權益,就必須加入仲裁活動,從證明自己的正確來證明運輸公司的正確。
根據勞動部《違反〈勞動法〉有關勞動合同規定的賠償辦法》(勞部發[1994]481號)第6條之規定,“用人單位招用尚未解除勞動合同的勞動者,對原用人單位造成經濟損失的,除該勞動者承擔直接賠償責任外,該用人單位應當承擔連帶賠償責任,其連帶賠償的份額不低于對原用人單位造成經濟損失總額的百分之七十。”顯然,因此類勞動爭議而原用人單位申請仲裁的,應將勞動者列為被申訴人,而新用人單位因其和原用人單位之間不存在勞動法律關系而不能徑行列為被申訴人,故應當也只能列為第三人。由該規定可見,勞動仲裁中的第三人制度雖然規定不明確,但仍是有法可依的。
筆者注意到勞動部勞部發[1996]196號《關于人民法院駁回勞動爭議仲裁第三人起訴有關問題的復函》就是對勞動爭議仲裁中第三人存在的認可。
總之,確認仲裁活動中第三人制度有利于案件的迅速、簡便、公正處理。
關于未經工傷認定可否申訴或起訴問題
根據《企業職工工傷保險試行辦法》之規定,企業應當自工傷事故發生之日或者職業病確診之日起,十五日內向當地勞動行政部門提出工傷報告,工傷職工或其親屬應當在十五日內提出工傷保險待遇申請,遇有特殊情況,可延長至三十日。勞動行政部門應當在七日內作出是否為工傷的決定,特殊情況可以延長,但不得超過三十日。根據法律規定,工傷認定在實體上和程序上都有明確規定,但司法實踐中,未經工傷認定徑行工傷評殘的有之,未經工傷認定徑行勞動爭議仲裁的也有之,未經工傷認定徑行民事審判的更有之。這一事實向我們提出如下一個問題,即工傷補償是否以工傷認定為前提。持否定意見者認為,負責工傷評殘的勞動鑒定委員會有勞動部門參加,故予以評殘即代表勞動行政部門對工傷性質的認可,同理可推勞動爭議仲裁決定也已代表了勞動行政部門對工傷性質的認可,而人民法院的裁判則以司法確認代替了行政確認。筆者對此持不同認識。
傷害的性質決定其獲得救濟的內容和途徑,非因工受傷即不能享受工傷保險待遇,此乃自然之理。政府是國民的代理人,因此法律沒有授權政府的,那就是對政府默示禁止,法律沒有禁止國民的,那就是對國民的默示許可。勞動鑒定委員會和勞動仲裁委員會沒有任何法律依據而超越工傷認定這一法定程序,實屬越權行為。那么司法確認可否代行政確認呢?答案也應當是否定的。根據法律規定,工傷職工及其親屬或者企業,對勞動行政部門作出的工傷認定不服的,可按照行政復議和行政訴訟的有關法律、法規辦理,可見徑行以司法確認替代行政確認剝奪了當事人的行政救濟權利。人民法院不是萬能的,審判權不能替代行政權,不能越俎代皰。
由此可見,工傷補償須由工傷認定,傷殘評定,仲裁直至訴訟來完成,任何跳躍都將構成程序違法,由此可能帶來實體上的不公平。
綜上所述,勞動法律、法規調整的是勞動關系及與此相聯系的其他社會關系,保護企業和勞動者的合法權益,其涉及面是如此之廣泛,其影響是如此之深刻,本應有較完善的法律制度予以保障,但由于我國當前仍然處于經濟體制和政治體制的轉型期,從官本位到民本位的轉換,從義務本位到權利本位的轉換,以及由此聯系的觀念轉換,制度轉換均未最后完成。對此,尤其是我國進入WTO的特定歷史情況下,進一步研究勞動爭議處理的有關程序問題,對法律工作者來說是一項迫切的任務。筆者以上不一定成熟的意見,愿與有識之士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