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潭冰
西安解放后,《群眾日報》從延安遷至西安出版,我和孔祥光不期而遇。那時他作校對工作。校對古稱校讎:“一人持本,一人讀書,若怨家相對。” (劉向《荀于》)沒想到孔同志年逾八旬,仍然默默伏案與怨家作對,獻身于文化事業,其精神令人欽佩!愿以拙筆記述他不平凡的業績。
1943年秋,孔祥光到《秦風日報工商日報聯合版》(以下簡稱《聯合版》)開始作校對工作。建國以后,除了下放勞動和“文化大革命”中被調離新聞工作外,退休后重操舊業,屈指算來,實際作校對工作長達三十余載,字數已無法累計。現就他已校對過的報刊書籍總計有《群眾日報》、《陜西工人報》、《西安日報》等11種;期刊有《華夏文化》、《陜西地方志通訊》等4種;書籍有《魏徵全集》、《太華松韻》叢書、《中國近現代科技期刊》等30余部。其校對質量水平,普遍受到專家、學者的信任和贊譽。
孔祥光是陜西華縣人,出身于世代農家,三世同堂,耕讀傳家,男耕女織。他小時受到家庭的熏陶,養成了吃苦耐勞的精神。
孔祥光幼年在私塾讀書,啟蒙老師楊先生對學生要求極其嚴格。讀書要求會念、會講、會背、會用。那時他讀過的古典文學作品,至今記憶猶新,仍能瑯瑯上口,這使他有較好的文字功底,養成了愛好文化工作的習尚。
家庭經濟拮據,孔祥光無力升人中學,在渭南赤水初級農業職業學校就讀,僅學習了三個月就輟學。這所學校由陜西黨的創始人之一王璋峰任校長,被譽為“紅色染缸”。語文老師是著名記者梁益堂,這兩位先進人士對孔祥光的人生道路以極大的影響。這一時期,他讀過中共中央機關刊物《解放》,范長江的《中國的西北角》,梁益堂的《朱總司令接見記》、《中國的夏伯陽——賀龍將軍》。
輟學后,他在農村小學任教四年余。其間寫了幾首宣傳抗戰的詩歌,在《西北文化日報》上發表,這鼓舞了他的寫作熱情,更增加了他投向文化工作的欲望。
踏進文化的大門
在全民抗戰的形勢下,孔祥光的思想是活躍的,追求進步。1943年秋,他到西安拜見老師梁益堂——《秦風工商聯合版》總編輯,得到有力援助,介紹他到該報作校對。《聯合版》是民盟西北總支部的機關報,其創始人杜斌丞先生接受中共代表周恩來的意見,聯絡志同道合者創辦的。該報堅持團結抗戰民主進步的宣傳方針,反對分裂、投降和黑暗專制統治,受到人民普遍歡迎,卻受到國民黨反動勢力的迫害。孔祥光親眼看到國民黨限制報販售賣《聯合版》,特務糾合一群暴徒搗毀該報營業部,設伏毆打商情記者。抗戰勝利后,《聯合版》順應全國人民的要求,響應中共中央提出和平、團結、民主建設國家的號召,反對內戰,當國民黨發動全面內戰時,該報于1946年5月被封閉停刊。
梁益堂先生后來任《建國日報》副社長兼總編輯,孔祥光又任該報校對。人民解放軍以雷霆萬鈞之勢在各戰場向前推進,西安形勢岌岌可危。報社一些人押運先進機器逃往成都,孔祥光和大部分編采人員、工人堅守護廠,迎接解放。
生活在起伏中
當農民詩人王老九高唱:“解放門大大開,翻身農民走進來”的時候,孔祥光和同事們走進《群眾日報》社一一中共中央西北局機關報。初時仍任校對,嗣后調總編辦公室助理編報。
當肘西安的《經濟快報》是民營報紙,后改為公私合營。《群眾日報》選派了五名編校干部參加該報,孔祥光是其中之一。不久該報更名《西安日報》,他仍作校對,在記者力量不足時,他也采訪了一段時間。
1964年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開始了,報社派孔祥光和另一位干部參加西安市清潔大隊社教,當時與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他晚上清掃大街,白天參加擔大糞,把市民家中的大糞擔到運糞大車下。他不怕臟不怕苦。當運動正在進行時,社教隊忽然提出清理階級隊伍的口號,孔祥光突然變成斗爭對象。
孔祥光參加革命以后,組織上要求個人如實寫出自己的歷史,他以忠誠老實的態度將其歷史全部寫清楚了。在斗爭會上,他又重新作了交代:自己在戰干團小學教師暑期訓練班時集體參加三青團。父親曾任過鄉村小學教師,以后參加國民黨軍隊任尉官。他所在的廟前村,曾出過兩個黃埔一期人物:馬勵武任國民黨軍隊二十六軍軍長,另一位趙勃然曾任蔣介石侍從室侍衛長。孔祥光孩提時,父親期望在兩棵大樹下好乘涼,將兒子拜于這兩人門下,認作干爹。在被斗爭過程中,他開始回想,解放以后自己努力工作,崇拜偉大光榮正確的共產黨,為什么三次入黨申請書如石沉大海,黨組織置之不理,原因大概是會上批判的“社會關系復雜”才受到冷遇的。
“文化大革命”中,孔祥光被下放勞動鍛煉,五年后因老伴臥病在床,被調回來,不久老伴辭世,生活陷入困境,撫育五個兒女,勤儉度日,1974年被調至一個工廠工作,從此脫離新聞行業。
伏案校讎 成績優秀
孔祥光沒有虛度光陰,十年來把一個集體小工廠的宣教工作開展得有聲有色,得到好評。
以當年參加民盟機關報為由,孔祥光申請參加民盟,很快得到民盟省委批準,遂即參加了辦公室和科教部的工作。
夕陽西下,孔祥光不覺到了老年,1984年他退休了,成為名副其實的自由職業者,哪里需要校對就到那里去,努力發揮自己的優勢,工作成績得到主編們的贊許。校對水平在西安新聞出版界一些編校人員中流傳。往往正在一個單位工作,另一家登門以高酬聘請。西北大學學報(社科版)是季刊,中外交流。1999年,主編徐懷東同志將全年四冊交來,請他全面校閱,結果發現諸多謬誤,主編深有感觸,從此三年來,每期請他終校。孔祥光文字功底較為扎實,他既尊重原稿,又不拘泥于原稿,改正了原稿中一些明顯錯誤,受到主編的翹首贊譽!
三十余年來,漫長的校讎生涯,孔祥光在字里行間拼搏,到底消滅了多少怨仇,已無法以數字計。這里僅舉《中國近現代科技期刊》為例,從1778年至1949年——長達200年的科技期刊,反映了科學技術在中國大地走過的歷程。孔祥光以極大的熱情和老而彌堅的精神作了全書終校。
這本書的主編姚遠同志對校對工作質量表示滿意,在書的“前言”中特意稱許:“懇邀八十有三的資深校對孔祥光先生終校全書。”
淡泊名利傾心工作
孔祥光熱愛文化工作,其校對結果只求主編“信任”。至于報酬多少,從不計較。《延安時代新文化出版史》由四人分章校對,斷斷續續一年多,主編看他工作認真,質量高,讓他通校全書,酬金卻均為300元。在校對百萬字《中國近現代科技期刊》時,主編姚遠同志商談中探問:期限一個月,報酬一千元,行不行?他和藹地笑答:“那有什么行不行!”
孔祥光愛好詩詞,對陳獨秀的自況楹聯:“行無愧怍心常坦;身處艱難氣若虹”,深表敬佩,并銘記以自勉。他平日感時賦詩;以詩明志,發表報端。特別是《校讎之歌》,是其真情實感的流露:
析疑辨偽清本源,撥霧露真觀廬山。
氣同聲應靈犀見,清荷出水榴火燃。
開山鼻祖推子夏,三豕乙亥破玄機。
理念秉賦崇品性,探元求實任癡迷。
知識海洋探純真,砥礪激揚倍怡神。
萍蹤心僅樂讎校,飛瀑霽虹自清新。
稽古鑒今遠求索,科教興國壯山河。
不擇細流方為海,師友切磋永放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