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麗虹 姜昧軍
發掘漂亮50,就是探尋國民經濟的增長之源!一國的GDP構成是變化的,如果從一個較長的歷史時期看,我們要找的是那些對未來GDP增長貢獻很大的產業,盡管目前它們在GDP中所占的比重可能很小,但未來必將成為國民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
審視美國的漂亮50,在為麥當勞、沃爾瑪、IBM、可口可樂、默克這樣的公司所傾倒時,我們更多地看到的是一個行業的興衰史:
——可口可樂成功了,但成功的不只是可口可樂,當年入選漂亮50(兩個名單76家公司)的四家飲料公司,三十年平均的年回報率最低也有9.76%;
——醫療領域的整體性成功就更加引人注目了,在入選的10家制藥企業、3家醫療設備企業和2家連鎖藥店中,只有2家的年均回報率在9%以下;
——8家日用消費品企業,也只有2家的年均回報率在10%以下(雅芳6%); ——另一方面我們也看到,生產照相器材的兩家世界級公司柯達和寶麗萊的投資回報率都很不理想,柯達的年均回報率僅為1.7%,而寶麗萊更是已從市場中消失了。
可見,漂亮50的行業選擇是至關重要的,有些行業獲得了整體性的成功,當年入選的龍頭企業今天已成為全球范圍內的明星企業,而有些行業卻由于技術替代、產業鏈轉移或消費結構的變遷而整體性地淪陷了。
美國的經驗告訴我們,在尋找我們的漂亮50時,首先必須對未來推動中國經濟發展的產業和行業有深入的理解和認識。漂亮50的制勝法寶在于——成功的行業選擇重于一切!
美國經驗:消費型經濟的縮影
漂亮50是美國20世紀70年代的發明,但若在50年代甚至更早就提出漂亮50的話,相信入選的行業一定會大不相同。
實際上,20年代是美國的鐵路熱時代,30~40年代進入了鋼鐵熱時期,50~60年代汽車、半導體成為經濟發展的核心動力,而到了70年代,漂亮50拋卻了幾乎所有基礎性產業(鋼鐵、煤炭、有色金屬等一家也沒有入選),消費和高科技成為資本市場的新寵——尤其是那些美國文化全球化的代表性產業。 比照前文提到的兩份名單,必須佩服當年美國投資人對美國經濟未來的把握,實際上在此后二十到三十年間,推動美國經濟增長的主力軍就是消費升級產業,而推進勞動率增長的主要源泉就是以信息化為代表的科技進步。
解構美國的GDP,我們看到,2003年,農業,即第一產業只占GDP總量的2%,第二產業工業占18%,而第三產業服務業構成了美國GDP的80%,其中消費對GDP的貢獻達到70%以上。消費和高科技產業不僅是美國經濟總量的主要組成部分,更重要的是它們推動了美國經濟的增長:2003年美國GDP增長3.1%,其中,消費貢獻了2.2個百分點的增長,占70%;私人國內投資貢獻了0.64個百分點,這之中設備和軟件投資占到三分之二,貢獻了0.42個百分點;而一些基礎性產業對GDP增長的貢獻則很弱,非居民建筑投資輕微衰退,政府支出雖然貢獻了0.63個百分點的增長,但主要是國防支出,基礎設施建設投資很少;此外,盡管美國的消費類品牌和高科技產業在進行全球化的擴張,但其國內一些低技術含量的制造業不斷受到境外低成本國家同類產品的沖擊,導致2003年凈出口大幅下降,抵消了私人投資的增長。進一步解構美國的勞動生產率,我們也看到,90年代,美國勞動生產率增長的40%來自于批發零售業和金融服務業(其中商業貢獻了25%),其余將近60%都來自IT產業,制造業的生產率提高很少。
由以上分析可見,漂亮50實際上就是美國70年代及此后三十年間經濟結構的縮影。以醫療產業為例——很多人認為IT是美國最大的行業,但其實是醫療——70年代醫療占美國GDP的8%,目前上升到14%(IT為11%),相應地在Morgan Trust的名單中,有8家制藥企業、2家醫療設備企業入選,醫療產業占入選企業總數的20%,而在兩份名單合計的76家公司中,有10家制藥企業、3家醫療設備企業、2家連鎖藥店,合計也占到入選企業總數的20%,可見,盡管Morgan Trust和Kidder在漂亮50的具體名單上存在分歧,但對醫療產業在國民經濟中的增長貢獻是共識的。 從漂亮50的產業分布圖(兩份名單合計,圖1),我們看到在入選的76家公司中,有47家為消費類企業(包括醫療領域15家,日用消費品8家,餐飲8家,零售4家,金融4家,旅游2家,家裝4家),占到總數的60%以上,14家高科技企業,占總數的18%,而基礎產業(石油、基礎化工)僅6家,低技術壁壘、低品牌性的制造業6家。從某種意義上講,該圖也可以視為美國經濟增長的產業結構圖。




進入90年代,隨著以信息技術為代表的新經濟的崛起,上述漂亮50的時代結束了,1999年匯豐銀行提出了一份新的漂亮50名單,其中美國和歐洲公司各25家,在構成上高科技和金融服務業成為新的產業明星——在新的名單中有18家高科技公司(8家美國的、10家歐洲的),比例從二十年前的18%提升到36%,翻了一倍——新的漂亮50成為了歐美國家信息經濟結構的一面鏡子。
總之,漂亮50決不是一時一事炒作題材的堆砌,它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反映了一國在未來十年甚至更長時間的經濟增長動力。這里我們強調增長,是因為一國的GDP構成是變化的——60年代醫療產業在美國GDP中的比重僅為5%,70年代上升到8%,90年代后達到14%——不僅美國如此,各國在發展過程中都要經歷一個產業結構的變遷。
從戰后日本GDP的結構變化(圖4),我們看到第二產業占GDP的比重經歷了一個由低到高再逐漸降低的過程,而第一產業則被第三產業所擠占。
因此,如果從一個較長的歷史時期看,我們要找的是那些對未來GDP增長貢獻很大的產業,他們在當前GDP中所占的比重可能并不很高,甚至不到1%,但未來將成為國民經濟重要組成部分,總之,發掘漂亮50,就是探尋國民經濟的增長之源!

中國“漂亮”產業消費升級領跑的“三駕馬車”
如果說美國70年代以來的經濟增長核心就是消費升級和高科技,那么,中國未來十年的經濟增長可以分解為三部分:基礎產業投資、消費升級需求拉動和成本優勢的全球化擴張——以消費升級領跑的“三駕馬車”將共同推動中國經濟的持續高速增長。
ΔGDP=基礎產業投資+消費升級需求拉動+成本優勢的全球化擴張
消費升級成就兩國漂亮50
2003年中國官方公布的人均GDP首次突破1000美元大關,GDP總量13880億美元,排名世界第七;如果考慮匯率管制等因素,經購買力調整后的人均GDP在3000~4000美元水平,由此計算的GDP總量在4萬億至5萬億美元之間,排名世界第二或第三位(日本4.3萬億)。 這樣的GDP水平意味著什么? 根據國際經驗和收入理論,當一國人均GDP低于1000美元(按購買力平價計算)時,該國處于“貧困陷阱”之中,既沒有儲蓄再投資的能力,也沒有消費需求,人口增長成為國家負擔;但當人均GDP突破1000美元大關后,該國就進入了工業化初期階段,第二產業在國民經濟中的比重迅速增長,與此同時,消費結構從生存型向發展型轉化;而當人均GDP達到3000~5000美元水平時,該國進入了工業化中期階段,工業在GDP中的比重繼續保持高速增長,同時,人們開始擺脫貧困陷阱,不僅有了儲蓄再投資的能力,而且在工業化過程中所掙得的收益又拉動了消費需求的升級,啟動了本國的消費服務產業,第三產業在GDP中的比重開始上升,而農業資源(包括土地、勞動力等)被二、三產業大量擠占,農業比重迅速下降;當人均GDP達到5000~10000美元時,該國進入了工業化后期階段,隨著城市化進程的深化,土地、空氣、水等資源價格開始上升,作為高耗能產業的工業(尤其是基礎性重工業)增長受到限制,另一方面,隨著消費結構進一步由發展型向享受型轉化,恩格爾系數(食品支出占居民總支出的比重)從50%以上下降到30%以下,零售、汽車、房地產、旅游連帶航空等行業被觸發——領跑經濟的接力棒由工業化交到了服務性產業和與消費升級相關的制造業手中,與之相對應,這一時期,第三產業的增長速度快于整個國民經濟增長,而第二產業的整體增長速度則與國民經濟增長基本同步,在GDP中的比重也保持相對穩定(第二產業內部,消費品制造業的增速略快于整體第二產業的增長);當人均GDP突破10000美元后,一國基本完成了工業化過程,開始向信息化和服務化過渡,第二產業整體在總體經濟中的比重開始下降。
上述產業結構的升級過程是任何國家都無法逾越或逆轉的,日本戰后一直到50年代前半期,完成了工業化的準備階段;從1955年到1970年,進入高速增長時期,以鋼鐵和重化工業為代表的第二產業成為經濟增長的領跑者,十五年間,工業在GDP中的比重上升了10個百分點,同期服務業增加了3個百分點,第一產業則下降了13個百分點(見圖4),在收入增長的帶動下,日本迎來了第一次消費熱潮,洗衣機、電視機、電冰箱等日用家電開始普及;但進入70年代以后,重化工業在經濟中的領跑地位開始逐漸被服務業和汽車、電子等消費制造業所取代——60年代以后,隨著農村人口在總人口中的比重下降到50%以下,勞動力無限供給的狀況被改變,工人實際工資以每年6%以上的速度增長(此前為3%左右),土地和其他資源價格也在飛速攀升,再加上日元的大幅升值,工業增長遭遇嚴重的供給限制——從70年代到90年代前半期,第二產業的增速與國民經濟增長基本同步,工業增加值在GDP中的比重相對穩定在35%~40%水平,與此同時,服務業比重繼續上升,第二次消費熱潮,即以私人轎車為代表的消費升級到來,居民消費在GDP中的比重從48%上升到60%;進入90年代后半期,日本進入了服務經濟時代,到上世紀末,第二產業在GDP中的比重已下降到28%左右,而同期第三產業的比重則上升到70%水平——實際上,從圖(5)中也可以看出,20世紀90年代推動日本經濟增長的最主要產業已變為知識密集型產業、全球化產業和立足本國的服務性行業。
中國,2003年人均收入水平3000美元,還處于工業化中期階段,但第二產業占GDP的比重已經高達52%(其中重工業占GDP的23.6%),甚至高于20世紀美國、日本和許多歐洲國家工業化過程中所達到的歷史最高水平(70年代日本第二產業占GDP的比重為43%,是歷史最高水平)——在全球化環境下,作為“世界工廠”的中國確實面臨著更大的工業生產需求空間;但以中國之大,如果沒有一個與其收入水平相匹配的產業結構,必然會遭遇供給方面的資源限制——實際上,2003年和2004年兩年國內和國際資源價格的全面上升已經反映了這種瓶頸作用,國際研究也表明大國通常在更低的人均收入水平實現工業化;不僅如此,中國還面臨著日益加大的升值壓力——日本將其匯率優勢一直保持到1985年的廣場協議,那時日本的人均GDP已達到2萬美元,而世界對中國似乎不再那么寬容了,升值后資產價格的上升也將提高重工業化的成本。
如果說,過去二十年是工業化領跑中國的二十年——90年代以來第二產業的增長速度一直快于GDP的增長速度,那么,未來十年將是服務業及消費制造業領跑中國的十年。工業整體(尤其是基礎產業)在GDP中的比重將保持相對穩定,這也就意味著工業增長速度將與GDP基本同步——經歷了90年代前半期的高速增長后,90年代后半期以來第二產業的整體增長速度正逐步靠近GDP的增長速度(我們認為2003年屬于一個異動點,在宏觀調控下異動趨勢將被糾正,圖6)。
與工業的快速發展相矛盾的是,中國的城市化進程和第三產業發展落后于整體經濟增長。2002年中國城鎮人口占總人口的38%,只相當于日本1955年的水平,預計到2010年將首次出現城鎮人口超過農村人口的局面,而根據國際經驗,當工業化完成時,一國的城市化水平應達到60%~70%。考慮到中國人口的龐大基數,即使只達到50%的城市化水平,也還有2億人口要從農村流向城市,在資源瓶頸的限制下,惟有二、三產業的同步發展才能消化轉移的勞動力。此外,中國當前的服務業占GDP的比重(33%),不僅低于中等收入國家的平均水平(50%)(高收入國家的平均為65%),甚至低于低收入國家的平均水平(36%)(見圖3)。未來,只有基礎產業、消費制造業與服務業的平衡發展才能突破資源瓶頸及城市化的就業壓力,并形成良性的自我循環體系:工業化掙的錢拉動了消費服務業的發展,而消費服務業的發展又反過來推動了工業、尤其是與消費升級有關的制造業的升級。基于此,中國已提出到2020年要將第二產業在GDP中的比重從當前的50%左右降低到30%~40%的水平,而將第三產業的比重從當前的33%提高到50%~60%水平。 綜上,對比世界各國產業結構的變遷過程,不難看出人均GDP達到3000美元的中國正在迎來第二次消費升級的浪潮:2002年,中國居民消費支出在GDP中的比重為45%——日本,在第二次消費升級中將消費支出在GDP中的比重從48%提高到了60%——未來,消費升級帶動的消費品制造業、消費服務業將成為中國經濟的領跑者,撐起我們漂亮50的半邊天。

基礎產業——結構調整中孕育明星
如果說與消費升級相關的產業是未來十年中國經濟增長的領跑者,那么,基礎產業就是經濟增長的主力軍。 從1980年至2003年中國的GDP增長及增長過程中的產業結構變化(圖8)可以看出,在過去二十年間第三產業的GDP比重變化不大,主要是第二產業對第一產業的替代;從圖(9)各產業對GDP增長的貢獻也可以看出,最近十年中國工業對經濟增長的貢獻基本維持在60%~70%水平,而服務業的貢獻則保持在25%~35%水平;2003年中國GDP的構成中,有一半以上來自第二產業(52.3%),第一產業占14.6%,第三產業在GDP中的比重約為三分之一(33.2%)。 以上數據說明,盡管未來中國經濟的領跑者將變成與消費升級相關的產業,尤其是消費服務業,但第二產業作為中國經濟的主體,無疑將是中國經濟增長的最大受益者,而配套于消費制造業和城市化建設的基礎產業也仍將是中國經濟增長的一支主力部隊(作為基礎產業,其增長速度不可能長期快于整體經濟增長,但其增長的絕對數額是龐大的)。 另外,不同于70年代的日本,中國經濟結構的二元制現象明顯,地區間以及城鄉間收入差距顯著——70年代日本的吉尼系數(衡量城鄉收入差異的指標,在0~1之間,以“0”表示絕對平等)已經下降到0.12以下,而2002年中國的吉尼系數仍高達0.454——這種二元制的經濟結構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中國的消費升級。 總之,未來基礎產業內部的結構調整——橫向的產業整合、縱向的產業升級以及全球化擴張,將造就一批真正的明星企業。


全球化——被侵蝕的與被延伸的成長空間
除了發展階段的差異外,發展環境也是影響一國經濟增長動力的重要因素。盡管當前中國經濟的發展階段與30~40年代的美國、60~70年代的日本相近,但歷史是不可復制的,“人類不會兩次踏入同一條河里”,今天的世界經濟環境與五十年前已大不相同了,一個最明顯的變化就是——今天全球化的程度要遠遠高于過去任何一個時期——這就使得我們即使處于相似的發展階段,但所走的道路可能也不盡相同。 對比中美兩國經濟發展(圖11)顯示:三四十年代的美國處于相對封閉的經濟體系下,在戰后以鋼鐵、汽車為主導的工業化過程中,本國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產生了消費升級的需求,這種需求主要為國內消費品制造商和服務商提供了廣闊的生存和發展空間,并孕育出了一批像強生、可口可樂、麥當勞這樣的大型企業;到了70年代,隨著全球化進程的加快,美國本土的一些低門檻制造業開始被其他國家所替代,同時美國那些在封閉狀態下培育起來的大型消費類企業和高科技企業開始向其他國家擴張,從而使其產業結構進一步向消費類和高科技領域傾斜。這也就是為什么70年代美國的漂亮50中基礎產業的公司不到10%的原因了。



但世界給予我們的發展環境是不同的,當全球化的風潮到來時,美國已基本完成了工業化,而中國在還處于工業化中期階段時就已經面臨全球化的挑戰了,這就使得我們的某些消費類產業失去了成長壯大的機會——隨著國民收入的提高,以中國的消費市場之大,本來是能夠孕育出一些國際級的大型企業的,但當全球化的大門打開時,面對國際競爭對手強大的品牌優勢或壓倒性的技術優勢,我們的居民消費可能直接升級到進口產品上去了——在這種情況下,本國消費類產業的成長空間有相當一部分被外資企業所擠占(環顧我們周圍“虎視眈眈”的跨國公司,不能不為本土的消費品制造業捏一把汗)。但開放帶來的并不都是挑戰,在本國消費和高科技領域被跨國企業所擠占的同時,我們也在憑借著成本優勢搶占美國和其他發達國家的制造業空間。 最近十年中國的出口狀況(圖12)顯示,中國的出口額在飛速上升,中國也因此贏得了“世界工廠”的稱號;未來,在本國龐大的市場空間下培育起來的部分基礎產業和消費制造業將陸續加入到全球化擴張的行列中。當然,在升值壓力和城市化過程中資源和勞動力成本上升的雙重壓力下,我們的出口之路可能不那么平坦了,但在一段時期內中國的勞動力仍然是相對無限供給的,而且,從日本和亞洲其他新興國家的發展歷程來看,在成本趨升的過程中,各國都能自動完成制造業的升級——70年代日本完成了從重化工向出口主導型的汽車和電子制造業的轉化——優勢產業的全球化擴張仍將是推動中國經濟增長的重要動力。
綜上,工業化中期的階段特點和全球化的發展環境,決定了今天及未來相當長一段時期內,中國經濟增長的動力既不會像70年代的美國集中于消費和高科技領域,也不會像過去的二十年,主要依靠基礎產業的投資,而是相對分散于各類產業中:未來的十年,消費服務業以及消費品制造業將充當中國經濟的領跑者,而配套于消費品制造業和城市化的基礎產業仍將是中國經濟增長的主力軍,最后,在這兩個產業中成長起來的企業其成本優勢將在全球范圍內擴張。 據此,我們認為漂亮50中三大動力產業的配置比例大體為5∶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