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尼特：踩不準步點而掉了隊？

中情局長期存在“政治化”和“職業化”的矛盾，從上層政府留下來的“第一情報官”——

他干得怎么樣

既非間諜“科班”出身、又無黨派資深背景的喬治·特尼特，６月２日向布什總統交出了中央情報局局長的帥印。特尼特稱職嗎？以下三項事實雖談不上蓋棺定論，但多少可以說明一個大概。

其一，美國中央情報局從１９４７年創建到１９９７年的５０年里一共迎送過１５位局長，平均任期大約三年又三個月。在職最短的是１７個星期，最長的兩位分別是八年和六年又七個月。特尼特１９９７年７月在民主黨克林頓政府時正式成為第１６任局長，在職七年差一個月，排名第二“長壽掌門人”。

其二，共和黨人小布什上臺后不僅留任特尼特，而且委以實權，使他成為總統核心班底的成員之一，跟賴斯、拉姆斯菲爾德、鮑威爾等平起平坐。過去一段時期，經白宮批準發布的照片非常清楚地表明了特尼特的重要地位：當阿富汗戰爭開始時，他與布什總統在戴維營開會；當國務卿鮑威爾在安理會就伊拉克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發表講話時，他坐在鮑威爾的身后；伊拉克戰爭爆發當天，他和副總統切尼在總統辦公室交談。

其三，布什總統在宣布特尼特辭職時有這樣一段表述：“他強有力，他堅定。他為他的國家出任局長達七年之久。他已經成為了這個機構堅強而有才干的領導人。他已經成為了反恐戰爭中一位堅定的領導者。我會想念他的。”這個評價跟“虐囚門”曝光時力保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過關而予以“高度贊揚”差不多，可見分量之重。同特尼特政見并不合拍的拉姆斯菲爾德在談及此事時聲稱，他是一位“極具才華的公務員”，多虧中情局在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的“出色表現”，美軍在戰場上能夠減少傷亡。

“舊三門”接著“新三門”

既然溢美之詞如此這般，那么特尼特為何不等布什政府任期結束再走人？據稱他有一系列難言之隱，用當下新聞界流行的話說，就是這個“門”那個“門”的太多了。諸“門”一環扣一環，匯聚起來便為暴風驟雨。

一方面是情況漸趨明朗的“舊三門”———“情報門”（對伊拉克開戰的理由來自所謂虛假情報）、“襲擊門”（人們懷疑白宮在獲取９．１１恐怖襲擊的預警性情報之后處置失當）和“虐囚門”（美英聯軍違反國際公約虐待伊拉克囚犯）。

據說，原定今年７月公布的９．１１事件獨立調查委員會的報告和參議院關于伊拉克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報告，都會對以中情局為首的美國情報界關于反恐及伊拉克情報工作提出嚴厲批評。參議院特別情報委員會就“情報門”問題抨擊有關情報機構搜集工作低能、分析工作草率，并直接點出“瀆職”情報官的姓名和職務。由于中情局局長同時兼任中央情報主任（相當于情報界１５家部門的召集人），特尼特故在“大難”即將臨頭之前掛冠而去，免受“精神虐待”之苦。

另一方面是暗流洶涌且有可能沖垮堤壩的“新三門”———“特工門”、“沙拉比門”和“改組門”。

“特工門”———中情局前資深情報官、美國前駐外大使約瑟夫·威爾遜的夫人瓦萊麗·普萊姆的身份泄密事件。２００２年２月底，威爾遜作為中情局特使前往非洲，核實有關伊拉克試圖從尼日爾購買濃縮鈾的情報，其結果否定了該情報的真實性。但布什仍然在２００３年的國情咨文中渲染該情報，并將其列為“打伊倒薩”的一個主要理由。威爾遜因此揭露白宮使用虛假情報誤導公眾，不久，其夫人普萊姆間諜身份即被曝光。威爾遜夫婦認為此事來自白宮的“政治報復”，向法院提出訴訟案。不但副總統切尼接受了聯邦檢察官的質詢（盡管切尼本人不是泄密者，但泄密事件可能是副總統辦公室人員所為），布什本人也不得不未雨綢繆，聘請了一位律師進行應對傳票與作證的法律咨詢。作為現職局長，特尼特在本案里究竟該扮演什么角色？

“沙拉比門”———同美國（五角大樓及其下屬情報機構）合作多年的伊拉克著名反對派領袖、伊國民大會主席沙拉比，據說也是向伊朗出賣美國機密情報的“兩面間諜”。他向華盛頓雇主的大門猛射“烏龍球”，靠謊報軍情騙取了大量錢財，所以５月２０日其巴格達辦公室被美國大兵突襲搜查個底朝天。提供這一“鐵證”的正是中情局，而長期充當中情局首席代理人的阿拉維，就在沙拉比徹底“失寵”之際，舉重若輕地把伊拉克臨時政府總理的職位攬入懷中。

從表面上看，沙拉比的落難和阿拉維的得道似乎都是美國導演的一場悲喜交集的戲劇，但從本質上看，“沙拉比門”再度反襯出美國情報界有關情報機構各自為戰、相互競爭的特質。事實上，關于中情局和五角大樓統領的數家情報機構爭奪地盤和預算、邀功取寵的公開報道屢見不鮮。中情局局長擔綱的中央情報主任其實是虛職，無權掌控其他情報機構的日常事務，還要隨時替他人背黑鍋。

“改組門”———據報道，白宮正在醞釀設置一個真正統領情報界的部長級情報官職位，負責管理１５家情報機構并控制其預算。中情局恐怕固守不住原先在情報界享有的獨特地位，“削權或分權”的問題看來無法回避了。在眾人眼里，中情局局長理應是“圍繞總統團團轉的側近人士”。據此背景，特尼特實在不愿再次成為“受攻擊的靶心”，甚至被視作中情局歷史上“吃里扒外的罪人”。

與此同時，五角大樓對情報界的發言權仍在增大，國會參議院在拉姆斯菲爾德的強力游說之下已批準新增一個“負責情報事務”的國防部副部長職位，監督和協調下屬七八家情報機構。美國輿論界認為，此舉意味著拉姆斯菲爾德從特尼特手中又奪一城，中情局局長的政治光環在持續暗淡。

更重要的是，據美國媒體評論，布什政府的高層決策圈從一開始就有所謂的“重量級鷹派”和“輕量級鷹派”之分。前者認為，美國是世界新秩序的主宰者與督察者，安排今日全球事務日程表的點菜權非美國莫屬，美國不容口味原本不盡相同的就餐者對美國選擇的食物說三道四。后者主張美國是世界新秩序的創造者與協調者，按照美國意愿制定全球事務日程表時尚有必要征詢并參考當今世界主流國家的意見，傳統意義的國際聯盟概念不容偏廢，否則美國會面臨目標和資源之間失衡的窘境。特尼特在職期間大體認同后者，在情報工作領域跟切尼、賴斯和拉姆斯菲爾德多次發生分歧與爭執。

情報“政治化”最終逼走了他

如果說上述諸“門”僅僅涉及功利與名分層次的話，那么白宮把情報工作“大規模政治化”的做法就涉及理念與價值層次了，這一點恰恰是引發特尼特撂挑子的根本動因。

中情局長期存在著“政治化”和“職業化”的矛盾。中情局首腦的選定雖然屬于總統的政治任命權限，但囿于情報部門具有獨特的業務規律，朝野上下一致贊同（至少是口頭上）美國情報界“保持不受政治因素干擾的、客觀中立的職業化”。因此，中情局局長以往并不隨總統的更迭而更迭。這種狀況到１９７７年被卡特總統破了先例，從此中情局歷屆掌門人或去或留均見“政治化”的痕跡，大凡以“職業化”為座右銘而屢次違背上方旨意者，未久便被炒了魷魚。

特尼特出任中情局局長，原本不是其前任辭職后被優先遴選的對象。他因此對自己的定位比較低調，基本上“總統怎么交待我就怎么干”。據披露，克林頓說“應該把中國從核擴散國家名單中剔除”，特尼特便呈送一份情報分析報告加以佐證。同樣，白宮不是因為中情局提供了虛假情報而決定攻打伊拉克的，而是布什早已決定“打伊倒薩”，特尼特出于職責，不得不千方百計為大老板尋找所謂開戰理由。這些舉動在外人眼里也許被視為“平庸無能”，其實這正是特尼特的精明過人之處。

具有典型黑色幽默的是，如今這位“徹底講政治”的“第一情報官”，居然在主人眼里算不上完全合格了，因為白宮從政治視角歪曲情報的手段有點太離譜，精通情報業務的特尼特似乎逐漸踩不準步點而掉了隊。違心的事情不可能不干，但千萬不能干得太多。今年２月在母校喬治敦大學演講會和４月在９．１１事件獨立調查委員會聽證會這兩個公開場合上，特尼特開始為中情局“洗刷罪名”，抖出部分事實真相，與布什團隊分道揚鑣之端倪隱約可見。中情局一位前局長特納日前指出，特尼特是被迫辭職的，因為總統需要一個能夠承擔錯誤的人。如果辭職的要求不是來自布什本人，特尼特是不會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