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洵原名赫智瑩(1912-1983),生于吉林省,是我在北平師大附中的同學,建國后曾任吉林省科委主任。他雖然沒有顯赫的地位,不為人所知,但在1983年為李大釗同志移墓時,報上見過他的大名。因為他在1932年參加中共并擔任\"革命互濟會\"的秘書,1933年為李大釗同志送葬時寫過大釗同志的墓碑。1983年中共中央決定為大釗同志移葬并舉行隆重的移葬儀式,鄧小平同志為大釗同志題寫了長篇紀念碑文,并將赫洵所題寫的墓碑出土展出,設立李大釗同志烈士紀念堂。這時經檢查發現赫洵患有白血病,回吉林后不久即逝世。
1931年赫洵考取師大附中高中文科二年級插班生,我們正好同班,彼此一見如故。至此,開始了我們同志式的來往。他參加黨所領導的赤色外圍組織---革命互濟會,經常為被捕和遇難的同志及其家屬做營救和救濟工作,我以共青團的身份參加社會科學家聯盟的活動,雖然兩個組織不允許發生橫向關系,但由于經常相處,尤其是他有時和他的妻子何怡萍在我姑母劉靜君家借住,我們同住在一起,自然就有了更多的深入了解。
1933年春,革命互濟會被國民黨破壞,其領導人被捕。這時,赫洵向我提出,能否到外地找個地方避避風。于是我托山東曲阜師范的教員陶次汝同志在曲阜找了空房三間,他住了大約一個月左右才回北平。后來,赫洵需要籌措生活費而先回了東北,他的妻子在北平待產。
1933年夏北平的學校放暑假,此時何怡萍已生一男孩,赫洵要我送何回哈爾濱夫婦團聚。當時因北平世界語聯盟的負責人Saliko(世界語名字)被捕叛變,我是北大世界語聯盟的負責人,隨時有被捕的危險,要及早躲避。正好借送何怡萍回哈爾濱的機會,我們扮做姐弟關系同行,以免引起日寇注意。這時東北三省已為日本帝國主義侵占兩年,滿清的末代皇帝溥儀為\"滿洲國\"的皇帝,此時正逢日本天皇的弟弟\"執府御\"巡視滿洲,警戒十分嚴密。一路上被搜身多次,我親身受到日本警察兇狠對待,真正體驗了亡國奴的滋味。總算平安的到達哈爾濱和赫洵相見。
返平后,我和赫洵仍經常保持聯系。為了避免敵人信檢,大多用新文字書寫。新文字即漢語拼音,30年代在共產國際工作的中共黨員,為了對在遠東工作的華工進行文化教育,消滅文盲,又不至忘掉民族傳統,為他們創造的拼音文字。
1935年\"一二·九\"抗日學生運動之后不久,我幾次寫信勸赫快來北平。他錯誤地認為滿洲更需要革命,要求我替他找黨的關系。
我當時正好擔任北平民先隊部秘書長,每周都和黃敬同志見面,他當時代表中共市委領導\"民先\",我寫材料報告赫的情況請他報告北方局,以便轉告中共滿洲省委找他接關系,但沒有辦成。1938年4月12日赫即遭日本憲兵逮捕,這時他正在哈爾濱東亞學院教書。
赫的被捕經過,據他臨終前的自述,他和青年電車工人李永昌常來往。赫認為此人反對日寇侵略中國,有愛國思想,將李作為他的工作對象。在李被調往外地時,赫還給他路費、大衣之類,并送站告別。后李永昌暴露被捕,并將赫供出。1938年4月12日赫正在家中吃午飯,突然有人自稱來查電表,闖進室內檢查,赫被憲兵捕去。先關押在南崗一個暗無寸光的地下室里,審訊人員均為日本人,刑訊逼供,用電刑最為痛苦,不能忍受時滿地打滾,身上破皮多處。第二次再用電刑審訊時,先揭破處干痂,更是疼痛難忍,以致暈死過去,不得已只好承認在北平時參加過共產黨,有抗日行動。之后,赫被轉送道里法院,第四天強行判決監禁15年。
轉送法院后,允許家屬探視,何怡萍拖著三個孩子進入監牢,不知花了多少賄賂才允許幾分鐘接見。這時何告訴丈夫唯一一件事,就是赫被捕是由于李永昌叛變,出賣了赫洵。當然,這個情節也早為赫所料。
判刑后不久,即將赫轉送到吉林監獄服刑。何怡萍聞訊后,為了營救赫洵,將家搬到吉林,為便于探視,不時送點吃的和日常用品。
赫洵在獄中,雖然被判了15年徒刑,想來想去,把牢底坐穿的勇氣是可貴的;但早日出獄多為革命做些工作,更是他渴望的。因而他千方百計地爭取后者---越獄。首先,他認識了獄中的雜役于樹功。于曾是北平的學生,在莫斯科東方大學和朱瑞(解放戰爭時曾任東北抗日聯軍的炮兵司令)同學。由于于常提著消毒水到獄中檢查衛生,赫和他混的很熟,通過他又和獄中青年醫生趙公民(原名趙紹先,建國后曾任吉林省衛生廳副廳長)認識,發現趙有抗日救國思想,逐漸取得互相信任,成為知交。
趙公民晉升為監獄中醫官,又是新婚,家屬也住在吉林,何怡萍常和她來往(不時送些禮品),成為朋友。何看時機成熟,就和赫策劃逃跑計劃,在獄中必須經過趙的決策和計謀;逃出監牢后如何隱蔽及籌款逃回北平,這一步步籌劃細致工作,都需要何的精心準備。一切準備就緒,只欠東風。這就要看趙公民如何和赫共同扮演這一幕險劇了。
赫洵在獄中為脫逃做準備,首先注意改正因帶腳鐐而一步一歪的走路姿勢,免得出獄后被敵人發現;同時抓緊對趙公民醫生的教育工作,兩個人的抗日愛國思想溶為一體之后,便共同策劃如何逃出監獄。
1939年秋的一天,趙公民偽稱赫洵患肺結核,需要到醫院拍片子,做最后確認,騙取監獄長批準。當時,讓赫換上普通服裝由趙陪同前往,因為趙公民有家屬在吉林,獄長也比較放心。哪知他們一走出監獄,即按何姐早已準備的方案,由何姐準備好化妝服裝、證件、路費及火車票,乘大車先到家鄉的高粱地里藏起來,經過一番策劃,再分頭先后奔向北平。由于他們知道我姑母(名劉靜君,曾在香山慈幼院任女子師范部國文教員)家的住址,舊地重游,自然帶著驚喜而又恐懼的心情和故人相遇。
姑母不顧全家人的生命危險,堅持掩護赫洵等被日偽通緝的革命同志。這時,派到北平做地下黨工作的楊春圃也在姑母家掩護,他聽說由東北逃出這兩個人,保持高度警惕拒絕見面,要我姑母找赫寫出詳細報告后再作研究。趙公民是醫生,由姑母介紹到大糞場一個老鄉那里暫時隱蔽。不久,因為他是由反革命陣營中投向革命,很快被介紹到平西抗日根據地為我八路軍服務;對赫經過嚴格審查,除閱讀他的報告外,還進行多次談話,才轉送至平西根據地,參加工作。
這里還需要介紹一下何怡萍的簡單經歷,何怡萍,吉林人,生于何年不詳(大概長赫洵一二歲),據說她的父親是老同盟會會員,曾任孫中山總統府的顧問,在東北算是望族。何曾與赫洵的哥哥定婚。赫的哥哥患有重病,農村有一種迷信的風俗,男方病重,要及早成婚,才能免除病災,這叫做\"沖喜\",便把何怡萍娶過了門。結果,\"沖喜\"不但沒能救了丈夫,反而促使丈夫早死,何成了寡婦。在這種悲慘的結局下,何堅決離家讀書,婆婆不同意,也無能為力。何乃隨赫洵同時到京讀書,考入北平第一女中,同時參加\"革命互濟會\",人精明能干。赫稱她為何姐,我們和他們相識的同志,也跟著叫她為何姐,\"何姐\"之名也就成為通稱。后來,赫與何二人相愛,結為夫妻。現在看來,這是愛情的自然結合,合理合法。但在當時,以封建的倫理道德看,這是有違人倫的。所以,他們很久不告訴家人,特別是赫的母親,她大概認為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后來何姐為了營救赫洵,把婆婆和三個孩子接到吉林安家。這是帶有戲劇性的一幕。
赫洵脫逃到北平轉到根據地后,何姐帶著婆婆及三個孩子于1940年也到達北平。
當時我姑母已帶著孩子轉入根據地,何姐找到\"革命互濟會\"的老同志王剛(又名王家勛)。王是開業的醫生,東北人,熱心助人,我們常有來往。王后來也轉入平西根據地,曾任聶榮臻同志的保健醫生,2003年以97歲高齡逝世。當時何姐由王剛介紹到某醫院任護工,月收入20元。憑這點收入養活五口之家,實在困難。何當時兼任黨的地下交通,組織并無補貼,幸虧王剛個人尚能不時小有補助,才得以維持最低生活。何姐不幸于1942年7月被日本憲兵捕去,雖酷刑拷打,仍堅貞不屈,最后以死抗爭,以絲襪系在窗上自縊身死,完成了她一生的英雄事業。赫洵在平西抗日根據地聽到這一噩耗,定會痛苦萬分,也一定會為有這樣英勇不屈的革命伴侶而自豪。
1943年1月,由王剛同志幫助將赫的老太太及三個孩子送回長春。
回憶起赫洵和何姐,使我感到無比沉痛!他們都是我的親密戰友和同志,何姐的壯烈犧牲,更使我感到她可親可敬。她青年時代的機智勇敢,熱情好客的形象,時時浮在我的眼前。同時我聯想到我在師大附中高三時的同學郝培壯,我們同在一個團支部。他于1930年的\"八一\"游行被捕出獄后即被調往東北,在滿洲省委做團的工作,不久即被東北軍閥張作霖抓去槍殺。七十三年前的這些往事,如今還歷歷在目。今天我國已有翻天覆地的變化,這是由千萬人的鮮血換來的。我們一定要珍惜社會主義新中國的來之不易。我們一定要永遠記住那些為祖國獨立自由英勇獻身的仁人志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