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武紆生談李達

武紆生同志是我尊敬的革命老前輩，抗戰時期，他曾受中共黨組織指派在馮玉祥將軍身邊工作達六年之久。我和他有過多次晤面懇談。一天，他向我談到一件軼聞。他說，抗日戰爭時期，毛澤東曾致信時在重慶的李達。誠邀他偕夫人及子女去延安，而李達思之再三卻婉辭毛澤東的邀請，這個中緣由至今仍鮮為人知。

李達，號鶴鳴。1890年出生于湖南省零陵。早年留學日本。1920年回國后和陳獨秀等發起組織上海共產主義小組，創辦《共產黨》月刊。翌年出席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當選為中央宣傳主任。不久，他又創辦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共產黨宣言》等書。后曾出任湖南自修大學校長，主編《新時代》刊物。

1923年，李達因對建黨一些重大方針策略不贊成，不堪忍受陳獨秀的作風，離開上海回到湖南長沙，即中斷了與陳獨秀和黨中央的聯系而脫黨。

北伐時期他曾輾轉于武昌、上海、北京、湖南等地一些大學執教，并繼續從事馬克思主義的理論研究，過著閑適的書齋生活。馮玉祥將軍在山東泰山隱居期間，李達應馮玉祥邀請前去講學。抗日戰爭爆發后，他又流亡到貴陽大學執教。

1938年秋，馮玉祥任第三戰區司令長官期間，率一批督導人員赴川、湘、黔等地檢閱部隊。1939年2月在貴陽停留期間，馮玉祥知悉李達在貴陽執教，特約請李達前去晤面，馮玉祥對李達非常尊敬，見面時稱他為“李先生”。交談中馮玉祥特邀李達一起到重慶去，李達欣然同意。俟后，李達偕夫人、三個子女以及經中共貴州省工委同意的武紆生一起隨馮玉祥將軍到重慶，李達一家安排住在佘家祠堂。

1939年4月開始，李達每周給馮玉祥講一次唯物辯證法理論課，除馮玉祥外，聽講的還有秘書賴亞力，副官趙力鈞、周茂藩、武紆生等30余人。李達講課深入淺出，理論聯系實際，深受馮玉祥的稱贊。據武紆生回憶，李達在重慶共講了七八次課便中斷了。主要原因是由于日寇飛機對重慶空襲日漸頻繁，馮玉祥將軍為安全時常變換住處。

李達在重慶除講學外，也到社會上做些調查，并撰寫了多篇形式邏輯方面的論著，先后發表在重慶出版的《理論與實踐》雜志上。

有一段時間，李達和武紆生同住一室，在朝夕相處中，相互間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在坦誠交談中，武紆生了解到李達作為上海黨代表出席過中共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又曾當選為黨中央的宣傳主任，特別是李達著述很多，在哲學理論方面頗多建樹，這些令武紆生對他更加崇敬。

一天，李達隨手從皮箱中翻出毛澤東的一封親筆信，遞給武紆生。據武紆生回憶，毛澤東這封信寫于1938年，內容主要有三點：一是對李達和他的夫人表示關懷之意，毛澤東尊稱李達是“真人”（據當年李達給武解釋“真人”乃湖南地方對人常用的褒義詞）；二是毛澤東說他已是第三遍讀了李達著的《社會學大綱》；三是誠邀李達偕夫人和子女去延安看看。

武紆生手捧毛澤東的信連讀兩遍，信中流露出毛澤東對李達既尊敬又十分關心。武紆生當即問李達是否準備去延安。李達開始沉默不言，不一會兒他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去延安定受照顧，這我當然是不忍心的，再說一家大小也會不安的。”

據武紆生回憶，李達這番話并不是他不去延安的真正原因，因他早于1923年秋已脫離黨組織，后又曾在漢口《民國日報》發表過脫黨聲明，李達決心繼續做理論的研究與傳播，并從事講學和理論著述。

武紆生曾將毛澤東致信李達的事向在馮玉祥身邊的中共黨員賴亞力談過，不幾天，中共南方局董必武知悉后，特派車來接李達去南方局談了一次話。因董必武和李達都參加過中共一大，董必武也理解李達的選擇，也很尊敬他，同時也勸他去延安看看，并愿為他去延安提供方便，而李達卻一直未明確表示去延安的意向。

李達曾多次向武紆生談到對毛澤東的印象。李達認為，毛澤東對中國革命的偉大貢獻是眾所周知的，李達在重慶通讀了毛澤東《論持久戰》后驚嘆不已，稱贊毛澤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思想水平已達到新的高度，毛澤東不愧為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典范。特別是毛澤東在信中寫到已第三遍讀了《社會學大綱》，李達對此深感欣慰，備受鼓舞，他更加勤奮研究哲學理論。

李達在重慶作為馮玉祥將軍最尊敬的客人，所以他受到的禮遇也是不一般的。每兩個月，馮玉祥便囑秘書賴亞力給李達送去200塊銀元，以作李達一家人的生活補貼。盡管如此，李達既不打算去延安，又覺得重慶也不是久留之地。他曾坦然向武紆生說，他想到一個新環境去從事講學和理論研究與寫作，他計劃創造條件，開辦一個書店或創辦一個刊物，并再版他的《社會學大綱》，譯著《法理學大綱》等著作。

1939年深秋時節，李達終于辭別了馮玉祥將軍和家人，只身離開重慶前往廣西桂林。他到桂林后，由于種種原因而未能實現自己的計劃，他不愿潦落異鄉，回到湖南家鄉零陵過起凄涼的田園生活。

1944年，武紆生在重慶接到李達的一封信，字里行間流露出思想消沉、心情苦悶的情況，還談及他一次遭到土匪的洗劫，險些喪命，一些衣物及毛澤東那封信全被劫走。武紆生對李達處于困境的情況深表同情，他當即給董必武同志寫了一封信。董必武當面對武紆生說，李達雖已脫黨，但他愛國之心尚存，思想上仍堅信共產主義，擁護黨的抗日主張。中共中央南方局曾從經濟上分別給在湖南的李達及其在重慶的家屬以補助。

新中國成立后，武紆生在北京見到李達時，李對董必武的博大胸懷由衷敬佩，并重新加入中國共產黨，歷任湖南大學、武漢大學校長，中國哲學會會長，全國政協委員，第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文革”中在武漢含冤逝世，1980年平反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