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是《安徽文學》小說的豐收年,如果說題材多樣化并沒有什么可值得夸耀之處的話,努力推出精品力作,潛心培養青年作家,則是值得大為稱贊的。
在《安徽文學》去年所發表的小說中,堪稱精品的,當首推短篇《永遠的羊》(第六期,作者遙遠),還有中篇《天堂之約》(第七期,作者阿惠)和短篇《鐵匠馬金山的憤怒》(第8期,作者金帆)?!队肋h的羊》是非常精致細膩的,這篇帶有現代寓言式的小說,在平淡中見出了深刻和意蘊的深厚,就全國范圍來說,在去年的短篇創作中,這樣的精品也是不多見的?!队肋h的羊》所塑造的羊倌廖九哥的形象,是傳統質樸極為平凡的,但在平凡之中又見出了傳統的深厚和人性的純真可愛,并對當代社會現實作出了深刻的剖析和折射,一切都在不經意之中,一切又都寓言式地蘊含著不絕的意味,讓讀者咀嚼品味無窮。廖九哥年齡“三十奔四十去了,還沒娶上媳婦”,他只是放了幾只羊,但他有他的個性,村里選舉時,候選人李大山有些瞧不起他,他當著李大山的面在選票上畫了一個大×,后來他的羊“因公”給弄串了,雖然也補給了他一只羊,但不是他自家的,他便去找已當了村長(村民的叫法)的李大山,李大山“氣哼哼地杵他說:‘你找我干球,我這個村長又不是你選的!”’然而廖九哥并不氣餒,撂出了一句響當當的話:“我沒投你票,可你還是村長,是村長就得管村民的事!”他坦白得很可愛,讀者一下子便記住了這個小個頭不起眼的羊倌,因為他有一種敢作敢當的氣概。作家選擇的這個細節,將一個普通農民對現實的從容不迫和超然態度,表現得很有意趣,它隱約告訴我們:時代的精神正在發生著變化,像廖九哥這樣的普通農民,在權力和權勢面前,沒有一點畏怯的情態,和躲閃的情緒,字里行間所描述的是對權勢的一種挑戰,本質則是對普通人群的一種尊重。廖九哥對權勢是超然的,然而對他自己養的那只小羊羔卻很不超然。為了糊弄上面的“視察指導”,鄉里將各村的羊集中在一起,“在綠茵草地上鋪成蔚為壯觀的場面,說成是集體規模飼養成的”,并以此換來榮譽、官位和資金,廖九哥養的紫羔羔正是在這因公出差“以壯陣容”中給弄丟了,但主辦者對廖九哥還是不錯的,弄丟弄串了一只小羊羔,賠給了他一只“二扒子”大羊,按李大山的話說“是殺是賣,該著讓你白撿了一把”,是占了大便宜的。然而貧困的廖九哥卻不這樣看問題,他心里所想的是他的羊羔羔昨天晚上“在別人家里哭哩”。按廖九哥自己的話說,“就是給只金羊也不換”,找不到那只紫羔羔,他吃飯不香,睡覺也不踏實。既然李大山不能理解他幫助他,甚至打了他一拳,讓他“一腚跌坐在地上”,他沒有辦法,只得去找鄉政府。那個“大白臉”的“官官”說他是“無理要求”,但廖九哥理直氣壯:“我的羊出的是公差,分明是被你們給弄串了。”鄉政府的司機要“招待”他在食堂里吃飯,他斷然拒絕。廖九哥的不卑不亢,使鄉政府的大白臉“官官”和那個為虎作倀的小車司機很不痛快,他們合伙作弄他,用小汽車將他拉到野地里扔下來,讓他在荒郊野外奔走至夜,才回到村里。不管遭到了什么曲折,廖九哥尋找紫羔羔癡心不改,他決計一個村一個村走遍全鄉二十八村一百多個自然屯地尋找。要跑那么多路,要花那么多時間,他的朋友馮木木很為他擔心,廖九哥卻毫不動搖地說:“那要看值不值。當年紅軍走了多遠?”他要像二萬五千里長征一樣去尋找屬于他自己的那只羊。因為這只羊在他的心靈深處已不是一只羊,而是一種象征,一種真誠感情凝聚的象征。廖九哥的行為終于被包括李大山在內的人們所理解,在馮木木等人的幫助下,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紫羔羔。那只賠給他的“二扒子”,李大山說可以不送回去,但廖九哥遵循的是“我就是不能昧下人家的東西”的立世之本,執意送了回去。廖九哥這個形象的出現無疑是對商品經濟的浮躁和惟利是圖的一種深刻反諷,在中國乃至世界的文化精義中,對“商人重利不重義”都是鄙棄的。這篇小說在敘述上也很特別,字里行間透露出誘人的魅力,從形式到內容都是很優秀的。
中篇小說《天堂之約》是一篇言情小說,這篇小說的可貴之處是它所體現出的那種純文學優雅格調的回歸。文學本來是優雅的,愛情本來是美好的。但愛情在文學中常常受到粗野的沖擊,尤其是一些性描寫,毫無審美價值可言,鄙陋而不堪入目?!短焯弥s》則完全不同,自始至終維護的是文學所應有的尊嚴,小說中所描寫的夏雨與季風之間的感情,是那么真摯純潔,又那么理智,十分令人感動。夏雨是一個年已三十的曼妙少婦,由于她的居室和一所大學緊緊相連,她的高雅品格和綽約風姿常常映入一群年輕大學生的眼簾。正在這所大學外語系三年級就讀的學生季風正是在這種背景下與之邂逅相交并建立了友誼的。他們之間的情感當然有些畸形,用夏雨的話來說:“一個三十歲的女人根本不配享受這樣的溫柔”,這種意識雖然有些偏激,但顯示了她在理性上的自覺。然而理性和感情并不是一回事,加之季風那種純真和不可動搖的追求,夏雨的情感防線沒有能完全守得住,他們所演出的明明是一出浪漫的“姐弟戀”。但季風和夏雨之間的感情,又不是一般的“姐弟戀”所能涵蓋的,他們那種冰清玉潔的真摯,將現代人群所凸現出的虛偽與惟利是圖,作了無情的鞭打與嘲諷,也透露出了現代人對圣潔的情感和心靈深處溝通的渴望。《天堂之約》的故事框架并沒有什么奇特之處,夏雨死了,死于對真情的迷戀以致于對一次誤會的不能釋懷,季風無法面對眼前的一切,只能相約于未來,未來真的是感情圣潔的天堂嗎?該小說行云流水般的敘述,所體現的情感色彩更為多姿而俏麗。
《鐵匠馬金山的憤怒》所描寫的民間手藝人鐵匠馬金山,是一個極普通的人物,但他又是一個高尚的人物,作品所極力挖掘的是普通人內心世界所蘊藏的那種不普通的美。紅紅的爐火,呼啦啦的風箱,鐵砧,鐵錘,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和來回不停的靈活的翻動,閃亮飛濺的火星,在小小的鐵匠鋪里,也能出現百煉鋼化為繞指柔的那種神奇。然而,隨著現代化的推進,這種延續幾千年的風景,將慢慢地從人們的記憶里褪去而成為歷史的陳跡。不過,鐵匠馬金山不這樣理解他的手藝,他還是樂觀地固守著他的風箱火爐,他不惜讓正在上中學的兒子小良輟學回來跟他學打鐵,便是極好的證明。馬金山對于鐵匠鋪外面的世界是隔膜的,他完全是從傳統手藝人那種傳統心理態勢出發,不愿意承擔家傳手藝在他手里失傳那種名聲。其實這種名聲的壞處在哪里,他并不知道,也不深究,只是一代一代地傳。手藝如此傳下來,陳舊的心理定勢也傳下來,這種墨守成規而缺乏創新不思進取的思維,是農耕社會的典型意識。他斷然而不容改變地讓兒子小良失學到鐵匠鋪里來,讓人覺得他有些可憎,因為小良學業很好,小良的美好未來將因為鐵匠鋪而喪失。他在村委會主任老皮面前的那種膽怯,又讓人覺得他還比不上《永遠的羊》里的羊倌廖九哥,廖九哥在李大山和鄉里的白臉官官面前,還能表現出一個羊倌的落落大方和獨立品格,馬金山卻不能,他見了老皮不敢抬頭仰視,想說的話也說不出來,甚至小便都不怎么順當。
這些細節將馬金山這個人物推到了讀者眼前,馬金山是固拗的、猥瑣的,加之他埋怨兒子小良在老皮面前暴露了他的枕頭下有400元錢,在老皮的擔保實際上是威逼下,不得不借給老皮的連襟蛋蛋給老婆治病時,他又是小氣的。這樣一個鐵匠自然很平凡平庸,無可稱道。然而這篇小說的可貴之處,正是在平凡平庸之中,挖掘出了人性中不平凡不平庸的閃光之美。馬金山借出去400元錢,自然希望得到歸還,他斗膽找老皮索要,老皮不但不給,還不認賬、耍橫。馬金山無奈,只得步行去蛋蛋的村里找蛋蛋,因為他不愿將400元錢就此扔了。他沒見到蛋蛋,他是從九十八歲老嫗的嘴里得知蛋蛋的艱難境況:他的老婆還在醫院里,蛋蛋家的破屋子也使他心里很難過,他明明是來要賬的,可那老嫗卻認定他是好人,是來幫蛋蛋的,是來送錢給蛋蛋渡過難關使蛋蛋老婆得以康復的。此刻,馬金山的一股豪氣猛然從胸中升起,他似乎不是來要賬,而真的是來給蛋蛋送錢的。于是他將一疊400元錢塞進老嫗手中請老嫗轉交蛋蛋。難道是老嫗的一番話有什么激將作用么?或許有之,但根本是馬金山善良美好的本質使他斷然有了扶危濟困之舉。對此,馬金山的感覺是自己青春了,有一股青春的聲響從自己胸中進出,他在回來的路上邊走邊想,前后貼進去800元,他不后悔,越想越輕松,認為自己是做了一件對得起良心的事,“錢是什么東西,你看重它,它就是好東西,你不看重它,它廢紙都不是”。他還聯想到自己的坎坷經歷,覺得在蛋蛋困難時能幫他一把,他很激動,“他感到陽光、土地和一切事物都和他很親近”。馬金山這個人物是真實的,是生活中常見的,因而也是感人的,這篇小說的貢獻在于它準確地尋找到了普通人心靈中的人性亮點。
此外,《好藥》(第三期,作者肖克凡)、《老鼠走,貓也走》(第十一期,作者詹政偉)、《汗手》(第九期,作者趙光鳴)、《老友》(第一期,作者李治邦),也值得一讀。《好藥》是一篇諷刺小說,欒紅燕所發明的那種好藥“保爾樂”,目的是讓人吃了吐、吐了吃,還“起效快、無痛苦、而且能增進食欲”。小說寫道,給十二位富婆臨床實驗表明:“有六位富婆表示毫無痛苦,有三位富婆體驗了嘔吐的生理快感,還有三位富婆甚至對這種藥物引起的嘔吐產生了心理依賴感,也就是說上了癮。”這篇小說構思奇特,像一篇犀利的雜文,對現實中的社會病態作了無情的鞭打,也揭示了中國由農耕社會進入商品經濟社會之后,暴富階層的那種慌亂和不知所措。他們心靈空虛、百無聊賴,行為舉止明顯地扭曲和變態,其深層的潛臺詞是對社會分配不公提出的嚴重警告。《老鼠走,貓也走》的可貴,在于它真實地揭示了現代城市生活的一角,物欲的暴漲,使一些普通而善良的人也變得卑怯、丑陋起來。在中國傳統文化里對“倉廩碩鼠”有過無情的嘲弄,那是對官僚權勢的一種鞭打,而現代城市的小老鼠們正在隱隱地滋生和游蕩,他們污染著城市的空氣,又在殘忍地毀滅自己善良的本性。負責商場內保逮“老鼠”的“貓”們,在這個花花世界里也撕掉了正人君子的面紗,變得骯臟而沒有人性了。女學生黃蕪不就是因為偷了一支鋼筆無錢付罰款而被貓們奸污了嗎!另一只年輕的“貓”木根,雖然保持著純潔和正義,但他能否堅持下來呢?讀者們是欣喜地見到了這縷陽光,但這縷陽光有否照亮那些鼠和那些貓呢?不由得讓人隱憂重重?!逗故帧匪@示的厚重感和西部邊地風韻,給人印象深刻。蠻堆和元娃,都是西部的血性男子,但生活的重壓和人格的欺凌,幾乎使他們喘不過氣來,也使讀者喘不過氣來。那個被稱為“德權”的長者,憑借著他在村里的權勢和體魄的驃悍,先是欺侮元娃的父親體弱有病而占有了元娃的母親馬玉蓮,后是因為蠻堆長期外出打工而占有了蠻堆年輕的妻子柳柳。作者真實地寫出了人與動物的某些相似之處,寫了弱肉強食所造成的道德淪喪,物質上的貧乏、精神上的摧殘,使得生性豪放的西部男兒的人生蒙上了迷漫蒼涼的色彩,不禁讓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在黑暗中蠻堆尋找了一把利斧,下決心要向那個“德權”老鬼砍去,他得到了元娃的贊同和支持。他們心里都充滿著尊嚴受到嚴重傷害的仇恨,但握著斧柄的手捏了一把又一把的汗還是沒有砍出去,是人性的怯懦呢,還是有其他的原因?在西部村落的暗夜里,那兩個普通男人的內心深處的痛楚可想而知?!逗故帧穼υ谏钿鰷u里掙扎的那些底層人群寄予無限的同情。
《老友》則以其短小的篇幅,給了讀者一次真情的享受。曾經是工程兵戰士后來已是一個大款的李老板,從一個盲少年手里接過一支笛子,在大街上當眾吹奏了一曲《牧民新歌》,這自然是一時的激動一時的性起,然而其中的樂趣,對李老板和熟悉李老板的人,都是難能可貴的,這也說明了人性中固有的純真的不可泯滅。如果說李老板不顧大老板的身份當街吹笛,不顧別人議論他“撂攤賣藝”,有作秀之嫌,那么他對戰友大劉的一往情深,則是不容置疑的,這又使我們看到了紅塵滾滾的現實中一縷光明。其他小說,如《睡我上鋪的兄弟》(第四期)、《兄弟》(第七期)、《酒中歲月》(第九期)和《蟑螂書記》(第十二期),也從各個不同的側面,向讀者描繪了社會生活的多種色彩,豐富的視野,各種不同人群的內心世界,讀來也饒有興味。
《安徽文學》自2001年第九期改版以來,重要舉措之一是致力于培養文學新人,2003年在這方面也做了很多努力。第十期推出“曹多勇作品小輯”即是一例,曹多勇是安徽文學院的簽約作家,創作很刻苦也很有個性,在第十期的“小輯”里發表他的兩個短篇《荒春天》、《干凈年》之前,第五期還發表了他的《水季天》。曹多勇自己說他的“文學創作得益于淮河這條母親河”,他的上述三個短篇也可以稱之為“淮河情結系列”。三個短篇里以《水季天》最具特色,這篇小說將“母親”這個淮河女兒的爽朗、好勝、有主見、頑強拼搏又明白事理、顧全大局的個性,鮮明地呈現在讀者面前?!痘拇禾臁防?,曹多勇試圖用一種近似魔幻的手法使他的作品出現一些新的氣象,但品味之余,覺得與他的整體風格不太協調。當然每個作家都可以不斷地改變自己,采用不同的方法去寫作,問題是不管怎么變化,作品必須是一個和諧的整體,失去了和諧,也便失去了藝術的生命。如果《荒春天》的春元大拉著他的販賣煤炭的架子車在臘月天里的青石橋上,真的結識了一位誠心幫他推車的年輕女子,而不是什么虛擬的橋神精怪之類,或許創造思維的空間更大一些,在那么一個嚴酷禁錮的歲月里,有這么一幕民間喜劇,雖然含有許多苦澀,也必然別開生面?,F在將這位女子寫成一個忽隱忽現的橋神精怪,顯得有些別扭,不很順暢。《干凈年》里的剃頭匠表叔是淮河邊上的常見人物,農村的手藝人如裁縫、剃頭匠等,因為無需出更多的體力,因而不少是殘疾人。陶表叔即是一跛子,這一點曹多勇觀察得很準確,但如果從民風民俗的角度看,他對鄉村的剃頭理發,觀察得還不夠細致,這篇小說只是一個架框,情節還未完全展開,人物也沒有很好地立起來。曹多勇力圖在他的作品里使地方風情更濃郁一些,但也要注意讓自己的作品具有新的生機活力和新的亮點,二者如果結合得好,一定會有一些新的意蘊。在去年推出的文學新人中,還有張樹國,在第五期“張樹國作品小輯”里發表了他的三篇小小說,張樹國是一位職業新聞工作者,他以記者的視角觀察生活觀察社會,有一份獨特的感受,他寫的《銅錘》和《碰食》都充滿著濃郁的生活氣息。
如果說《安徽文學》在去年所發表的小說中還有什么不足,第五期的《備忘大興安嶺》在道德評判標準方面,把握得有些不夠準確,這便使人感到了人性的明顯失衡。道德標準在哪里呢?作家不能不思考這個問題。社會的存在,當然可以進入作家的視野,也完全可以出現在作家的筆下,但社會的存在,并不等于獲得了道德的承認,作家的責任在于在道德評判方面要有自己遵循社會公德的立場,這是不應動搖的。原生態的一些蘊含著審美價值的內容,在進入商品交換、買賣交易之后,就變得無比丑陋和道德淪喪,作家不能不正視并關注這個嚴峻的現實。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