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是說理,評論是磋商,當然,評論有時也是一種沖突。凡評論家都必須具有獨特的獨立意識和優美的文筆。評論家應當也是思想家,文學評論或者藝術評論應該最富有強烈的個性色彩,人云亦云不是評論,拾人牙慧也不是評論,吹捧獻媚、亂點“鴛鴦”、友情奉送就更不是評論。在前輩大師級評論家中,以劉西渭為筆名的大翻譯家、大劇作家李健吾先生的評論文章中,你可以讀到什么叫真正的文學評論和藝術評論,他有一本《咀華集》,其中無論他的評論觸角涉及文學或者藝術,都是那么個性鮮明,直言不諱,不僅邏輯縝密,口語風格,而且文字如行云流水,讀起來朗朗上口。
年輕時代,我曾師從健吾先生,前后有整整一年時間,聽他講授莎士比亞和莫里哀的戲劇。李老師上課不發講義,不寫黑板,以地道的京腔侃侃而談,記下來就是一篇好文章。他以唯物史觀為出發點,統領他的戲劇評論,他生動地論述了莎氏的眾多劇作的悲劇因素,以及偉大的靈魂征戰史。劇情每每大氣磅礴,復仇與反復仇,聽之令人靈魂震顫。下半年他講授莫里哀,則又換了一種口氣,以漫不經心的語調介紹了這位每晚在皇家劇院門口專給闊老闊少掀門簾的喜劇大師的卑微生平。然而,誰又能想得到,正是他以熱辣辣的筆觸戳穿了各種豪華顯貴、高官要員、體面紳士的虛妄,連同他們齷齪不堪的靈魂和軀體,使其當眾光了屁股。授課至此,李老師還不無幽默地作了一番總結:古往今來,不論中外,凡高貴者大都是酒囊飯袋衣服架子,倒是他們的奴仆丫鬟,才是最聰明的人。李老師已作古多年了,我至今仍念念不忘他的教誨。
再讓我們回到《咀華集》,那是先生1935年約摸三十歲出頭時寫的,他以一名探礦人的勇氣和可貴的熱忱,徜徉在和他同時代的已名或未名、相識或不曾晤面的作家群中,憑著自己的第一感覺,不規避、不茍且,他以誠摯包容的心態評判了他們的得失。他更以淵博的知識最早采取比較文學的眼光,如同知心朋友般走進了不同作家的內心世界。他分析巴金的《愛情三部曲》,贊賞沈從文的《邊城》,他指出曹禺的《雷雨》中人物設置的偏頗,他還論及廢名、蕭乾、李廣田、何其芳、卞之琳等人的代表作或處女作,他孜孜砘砘撲下身子和作者一道在作品中搜尋,褒揚某些該褒揚的,延伸某些該延伸的,往往他比作者走的更遠,仿佛他愿意為他人嘗百草,但絕無對作者的失敬。若干年后,他們從不相識到相識,(包括《咀華二集》中所評及的作家)其實,他們早就相知于心了,劉西渭先生早就是他們的一位益友和諍友。
我之所以用較大的篇幅敘述了李健吾老師的為人與為文,無非是想從評論家應有的品位推出一座我所熟悉的豐碑,借以對照、啟迪當今的評論現狀。
當今的評論現狀,諸子百家披掛上陣,不能說其中沒有上乘之作,但在商業大潮的鼓涌之下也有一些不良現象。一曰:功利當先,見利忘義,信口雌黃,撇開作品的實際,離題萬里,一口一頂高帽子,最終乃至不惜血本奉送經典。二日:跟蹤流行追趕時尚,以異類評論家自居,捏著鼻子唱小生,偏要為所謂新人類一族鼓與呼,于是為下半身寫作、神童寫作、裸奔式寫作等等一律叫好,致使大部分年輕作者云里霧里,恍恍惚惚,不知所終,既不認識自己,更不認識社會,如此評論無異于助紂為虐,誘人下地獄。三日:預開支票,拔苗助長,以權威的口氣商業的炒作向某些所謂準天才發出訂單式的優惠收購條款。當某一位稚嫩的作者長篇巨制才僅僅開了個頭,八字還沒有一撇,誰也看不清它的眉眼,而我們狂熱的評論家便早已揚言,要為。這部未來的不朽之作寫一篇不朽的評論文字,聽起來可笑,但卻確有其事,實乃荒唐中之荒唐。
寥寥數語勾勒不盡當前評論界之怪現象,我愿有新世紀的劉西渭重新走到我們中間。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