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生生不息的土地上,孕育著一個名字,在那片希望的田野里,稻子就在上頭。鋪天蓋地的金黃一片連著一片,向著村莊之外無限伸延,我不知道這最遠要遠到哪里,我只知道以我今生全部的腳力是無法度量的。
此時在中國廣袤無垠的鄉村,成熟的稻子正在被收割,靠近它時,一種復雜的情感油然而生,它將完成自己的使命,當然這種使命還將年復一年地延續下去,永無止境。盡管眼下它會讓我們的農人最貼近地感受到豐收的喜悅,但同時又被我們感受到了另一種莫名的悲壯。
成熟本應是件值得感恩的事,而稻子的成熟竟然是讓鐮刀割斷而倒下,然后再接受更進一步的骨肉分離,脫胎成一種叫“米”的東西,去溫飽蒼生。而留在田里的一小截稻稈卻依然坦蕩地直指天空,雖然只是轉瞬即逝。感受著眼前的一切,我的心中涌動著一種最樸素的情懷——越是平凡的生命越是有著一以貫之的無所畏懼。
所有的生命都沿襲著自己的生命軌跡,稻子也不例外,然而它卻以自己的倒下,扶起了人類的站起。
其實在我眼里每一種植物都是天地之靈,而稻子在點綴自然的同時,它對人類是以身相許的。它最初和最終的使命是以自己的身軀奉獻于人類的文明,以自己的全部,滋養萬物之靈長的人類和人類源遠流長的歷史,這一種死亡和新生的轉換,亙古不變。
民以食為天。在我們南方,人們是把以不變應萬變的“米”當作主食,那精細、雪白、晶瑩而柔軟的香噴噴的米飯,不僅營養著我的慧根,更賦予了我敏銳的思維。當我今天沉浸在這強烈的金光里時,那份貼心貼肺的深情,它是怎樣地使周圍的一切黯淡無光喲!
“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凈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祖父在我幼年時對我說的這首詩到了今天我才漸漸明白,原來人和稻子的命運在自然中是一樣的,只有希望不變。綠催促著黃更黃,黃喻示著綠更綠,這份禪意所演繹的“稻”德之心,提醒你,提醒我,至于人世重名,只是趙錢孫李能貴之,趙錢孫李能賤之的履歷,天所賜予的因緣往往在于一樁辛勤的勞作之中,一段只可意會不可變賣的文字里。我曾經癡想過,是否我上輩子是一個偷米的人,所以今生要以字來換糧。但是翻開文稿,什么浪漫、什么漂泊、什么抒情散文和言情小說,刪去,刪去,只留下“稻子”這兩個字。才使我懂得了收獲對人生來說只是暫時的,而耕耘卻需要整整的一生。
還有誰知道“稻花香里說豐年”,但“我則站在你痛苦質問的中心,被你灼傷”。盡管常有多情的詩人詠唱稻子,其實最了解稻子的是農人,最熱愛稻子的也是農人,因為只有他們才是’真正與稻子唇齒相依、禍福與共啊!
洪水來了,他們會用身子擋住;旱年來了,他們會自己少喝一口水來滋潤稻子。他們背朝青天,臉朝泥土,由于無語因而也沒有留下任何感傷的或英雄的故事被載入青史,我們仿佛也忘記了他們。忘記并不難,可是,對現實可以麻木不仁么?就像祖父平凡的一生,猶如稻子一樣默默地生默默地死,誰會給他頒發一枚獎章?只有在那一天,當父親跪在神圣而不可一世的金黃的稻子旁,將祖父的骨灰高高舉過頭頂時,我才看到太陽在大地上的一次頒獎是多么的莊嚴!是的,祖父的一生就是中國農民的一生,有誰比他們更了解天下糧倉?盡管我知道無論稻子以什么樣的形式存在著都會給我同樣的啟示,但我還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去關懷它就像關懷我們的農民。
如今有許多美麗的詞已在不知不覺中被虛情假意地濫用而失去了當初的光澤,比如愛和信仰已被某些人亂七八糟地涂寫在落葉一般的紙上,而稻子卻悄悄地躺在鄉村,并在風吹稻花的深處,為眼前的大地履行著一個神圣不可侵犯的諾言,堅實地固守著自己的“稻”德之心。
吹簫人
來這里,只為尋找山水的有情。人稀少,且都陌生。偶有晚風吹拂樹葉之聲,夾著清冷的韻尾,很快便滑過了。可是卻毫無預感毫無緣由地突然聽到一陣久違了的簫聲遠遠飄來,悠揚婉轉地隨風鉆入我的耳中,聲音有些沉緩,卻一下就刺穿了我的心。
弄簫何人?我一時尋不到這簫聲緣自何處,就癡癡地聽。而在這樣的水鄉,又是這樣的冬夜,簫聲由于帶著白露和秋風,故有些潮濕與繼續,由于樹枝與夜色,又沾上了幾絲詭秘,等它經歷這么多周折飄到我的耳畔時,已不太像我平時在家聽到的簫樂了。這洞簫的曲調仿佛離音樂遠了,而離人離自然卻近了。
我緩緩地循著簫音走去,心想既然人間,熟悉的可以變成陌生,為何陌生不可以變成熟悉?而什么是熟悉?什么是陌生?此時我沒有去想,只是一味地往前走,相信會遇到弄簫人的。一曲《春江花月夜》穿越浩渺的時空,從洞簫的音孔中涓涓流淌出來。在眾多的唐詩宋詞中,我們很容易聽到簫的那一聲低吟,觸到簫的那一縷清香,而今夜這亙古的樂音卻與我相遇了。令人心醉的旋律與月兒溝通,月兒透過這天籟之聲與人交流,聽著聽著自己的心靈也跟著透明起來,有一種“何處惹塵埃”的曉悟。洞簫亦是洞曉吧。
歲月的洞簫里已填滿了詩文。此時我應該去打擾它,還是繼續自己的旅程呢?原來吹簫人正站在楊柳岸的石拱橋旁,當我正想起步時,一曲剛好停下,下一曲呢?依稀,生命仿佛是有始無終的絕唱,平平仄仄,吹簫人收起簫,深深一揖,目遇間,仿佛道盡了半部人生。
當他得知我是為簫聲而來時,便邀請我去他家坐坐。吹簫人的家,庭院深深,是水鄉常見的老宅。小天井里被月光揉碎的花影映在斑駁的粉墻上,在這樣的氛圍中談論簫是十分相宜的。極具書卷氣的吹簫人原來是鎮辦廠的職工,六年前下崗后便開始從事民族樂器的制作,出自他手的各式各樣的民族樂器因外形質地不同,吹奏彈拉效果各異,尤其是透著古樸和靈氣的簫得到了游客的青睞。雖然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而他獨以簫為樂,超然物外,實為難得。我想,也許在如今的現實生活里再也沒有什么奢侈能夠超過一個人獨對一管簫了。
吹簫人隨手將簫掛在樹干上,此時望去精裝的冬月和平裝的洞簫在我面前構成了一幅經典的組合畫面。我們坐在小院里聊得最多的話題還是簫。他說,他之所以喜歡簫,是因為簫始終以一竿竹立著而不像其他樂器,還有簫聲更接近自然無需太多的因素摻和,還有簫在任何時候絕不會躺著唱歌……
臨行時,吹簫人執意要將那管簫贈我,我愛不釋手地看著,試著運氣吹了起來,卻發不出聲音。他笑了,提醒我,要想吹出洞簫之聲,得先將一顆浮躁之心靜下來呀!
我心平氣和地看著它,看著那管泛著古樸紫色的洞簫,它讓我想起那“庭院深深”的“深”和中國畫中將墨潑在宣紙上的“墨”,因此它耐看,因為耐看,看久了,不免使我的心里有點發慌有點發虛。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