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全是人,我已經懶得看,連時髦的女人我也不看。有什么好看的,我自己的孩子也就擠在那一堆時髦的丫頭中間。我在大街上溜達,也很開心。看什么?看大街上的動物們。這段時間,我老是寫些動物,并不是魯迅先生的雜文看多了,看人不順眼。也不是聽多了趙忠祥先生的解說辭,覺得動物們比人智慧而多情。大街上還是人居多,我是其中之一,只是這一段時日,大街上總有些動物引人注目。
猴子是經常有的。我不喜歡大街上的猴子,即使它長得像我的祖宗,我也不會肅然起敬。大街上的猴子,總被人牽著,是玩雜耍的。這些猴子總是一臉疲倦,毛色暗淡,尤其紅著兩片屁股,一點也不像光著肉乎乎屁股的孩子,倒像沒有廉恥的男人。我時常被人流中的猴子嚇一大跳,因為你在大街上走著走著,一低頭,一只猴子與你并排而行,就有些被猴子同化的羞恥。有時,耍猴的忽然敲一聲鑼,發一聲喊,更是讓人失魂落魄。我不愛看猴把戲,并不是吝嗇給走江湖的人一塊兩塊錢,我的確不喜歡穿著紅綠馬褂的猴子用兩條腿走路。它一臉悲戚,齜著牙,裸露著它的生殖器。即使是畜牲,像什么話!
我看過一幅漫畫,大約是豐子愷先生畫的,記不真切。一群人在看猴把戲。當然戲是猴子唱的,老板在摘下禮帽向一群圍觀的看客收錢。這一點也不逗樂。但豐先生寫了一些字在上邊,說猴子是老師,看客是學生,收錢的老板是校長。此畫不知作于何年何月,斷不是1949年之后的作品。我的或一笑,然后就恨恨起來,因為我也是教書謀生的,我是那隨人使喚,丑態百出的衣冠禽獸么?
我愛看的大街上的動物是駱駝和馬。在我們南方小鎮,忽然來一匹棗紅色的大馬,一頭氣宇軒昂的駱駝,格外新奇。孩子們追著看,老半天不散。大人們也會呆呆地注目良久。駱駝和馬也是由人牽著的,那也是些江湖客。但他們像棗紅馬和灰駱駝一樣,顯得從容而高貴。他們走街串巷,為人攝影。這是多好的事啊。背景是小橋流水的江南小鎮,郊外,大街,巷子,柳樹,自家的門樓。你騎在這些偉大的動物背上,立即高大起來,像一個真正的騎手。有時江湖客會為你化裝。你那么一身戎裝,甚至一身明黃的龍袍,手執銀樣蠟槍,騎上馬背,仿佛馳騁在萬里疆場,而后凱旋而歸。仿佛遠走沙漠戈壁,一頭駱駝可以遠去樓蘭,天涯咫尺。在江南,小鎮上的馬和駱駝,新奇而詩意。只是我看多了,又有些為馬與駱駝可惜。這是它們該做的事嗎?這是它們愿來的地方嗎?我有時看著它們,也會傷感不已,仿佛我就是這些背井離鄉的動物們!
有時,大街上倒是有不少毛驢,這東西不需要人看,它也懶得看人。它是拉大板車,做苦役的。毛驢會有什么好心情!只是閑下來會偷吃街邊的樹葉,把珍貴的綠化帶啃得亂七八糟。有時隨地大小便,將一個文明城市弄得劣跡斑斑。時或吼一陣子,像一個歌星唱搖滾。我曾經專文寫過這些毛驢。它們一點也不聰明。但我還是時常聯想起阿凡提先生的毛驢。那毛驢比今天警察的獵犬,甚至比警察和法官還要正義聰明。動畫中的毛驢時常逗我發笑,一點也不比趙本山先生的功夫差。當然人流中的毛驢要出力拉車,不然,漫說每天的出場費,怕是連糠和青菜葉子也吃不上吧。
時或也有牛穿街而過,這看得多了。牛不就是牛嗎?一個人趕一頭或一隊牛,大約是假途滅虢的軍隊一般,假途而已。我知道,城東的人買了城西的牛了。只是有時走過一些老牛,我就擔心,老了,不中用了,要假條道,穿街而過去肉聯廠了。這像是綁赴刑場,執行槍決。我不太吃牛肉,并非怕上火。我想,牛是該人吃的么?
人堆里跑著一些狗,倒是常事,狗這東西不就是東奔西竄嗎?有什么好看的?只是你不看狗,狗倒是愿意看人。我時常覺得滿街竄來竄去的狗是專門上街看人的。俗話說得好,狗眼看人低。不能老被一只狗看。我是否有些魯迅筆下狂人的變態呢?這狗是誰家的,為什么老上街盯人,這狗東西回去會告密些什么呢?我本來就懷疑人心不古,世態炎涼。大街上狗多了,未必是件好事!
我是萬不得已,才遇見大街上這些畜牲的。我在上街工作辦事之余,順便要看的還是人。比如如花似玉一顧傾城的女子,比如比駱駝更氣宇軒昂的大人物等等。但如花似玉的不便多看。我自稱老氣橫秋,狗不理。我住的縣城每有文明檢查,我都自覺不上街,怕影響市容。我配看美人春色么?心存敬仰看大人物們,但他們日理萬機坐在轎車里來來往往一晃而過,看不真切,也無法表達我的敬意。我想,萬般無耐且無聊,看看大街上的動物們,何妨。發幾句議論,也沒有畜牲會咬我!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