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心武：文壇老字號，快樂邊緣人

[作家素描]

他鋪開一張紙，為我開工作單。照例先在左上角寫上“煩請鄂力”，我說“不煩不煩”，他就又照例在那張紙右上角幾筆勾勒出我的漫畫像，最近總把我腮幫子畫得吹喇叭似的，催我減肥的目的不言而喻。那漫畫像每回都有區(qū)別，最近一次是把我的眉毛、眼睛和嘴唇都畫得往上翹，非?？鋸?，也確實反映出我近來格外歡欣的心態(tài)。

我是1992年經(jīng)過吳祖光先生介紹，結(jié)識劉心武老師的。作為他的私人助手，我們相處已逾十一年，成為忘年交，從未紅過一次臉。

劉老師急脾氣。遇到他認為是該做的事，總是馬上就做。那天在工作單上開列到第七項，是“煩”我到中國建材工業(yè)出版社取他新出的建筑評論集《材質(zhì)之美》樣書，以及落實版稅事宜。后半句沒寫完，來了個長途電話，《羊城晚報》《花地》版的編輯唐朝人請他為自己的小說《變?nèi)~木》畫3幅插圖。劉老師接完電話立刻心猿意馬，也不接著開列“煩”我的事項了，直愣愣望著我，讓我舉起手來，這回他不說“煩”，而是急促的口氣：“你右手捏根牙簽別動！”正好桌上有牙簽瓶，我取出一根滿足他的要求，他就立即在那工作單上照我的手勢畫了速寫，遞給我看，急切地問：“怎么樣？”我說：“不像要剔牙，倒像是要給人掏耳朵?！彼酒饋?，像孩子一樣拍手，高興得不行，宣布馬上來畫那插圖。

是我把他那篇5000字小說給唐編輯寄去的，這回電話也是我先接的。我知道《花地》發(fā)表占據(jù)整個副刊版面的小說，一個月里最多安排兩回，他那篇《變?nèi)~木》人家明確跟他說要等到8月才發(fā)得出來，還有一個半月呢，急個什么！我勸他的話沒說完，他就已經(jīng)去取來了作畫的紙筆，興沖沖地說：“靈感降臨，豈能錯過！”于是凝神構(gòu)思少許，便揮筆畫出了第一幅，畫的是小說里的那個老教授枕著自己胳臂，讓小說里的那位男家政員給掏耳朵。他把被掏的耳朵夸張得像個小碗，我看了咯咯笑，他自信地說：“鄂力笑，喜報到，這幅肯定能用了！”

居然很快就畫得三幅，后兩幅畫廢了兩回，但總共也沒用多少時間。于是，那天“煩”我的事項里，就多了一項“將插圖寄唐朝人先生”。

劉老師為自己小說畫插圖，已經(jīng)不是新鮮做法了。1992年中國文聯(lián)出版公司出版的小說集《京漂女》，封面、插圖就都是他畫的。今年春天由臺灣二魚文化事業(yè)公司出版的小說《潑婦雞丁》，以及夏天馬上就要由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推出的最新小說集《站冰》，插圖也都是他自己畫。劉老師一般不用宣紙和毛筆作畫，他經(jīng)常是用油性筆在復(fù)印紙上畫漫畫風(fēng)格的線畫。

臺灣聯(lián)經(jīng)出版事業(yè)公司發(fā)行人劉國瑞先生看到劉心武一幅水彩寫生的照片后，寫信來表示欣賞，問能不能“價購一幅收藏”？給劉國瑞先生寄出回信也是那天他“煩”我的一項事情，我說：“您這下真可以稱自己為畫家了！”他說：“咳，什么家不家的，我喜歡罷了！人家看了喜歡，我更喜歡！”他回信給劉國瑞先生，表示愿意把那幅畫無償?shù)胤钏?，只是郵寄不便，9月聯(lián)經(jīng)派人來北京參加書展，屆時可煩他們將畫帶到臺灣去。

劉老師說，只要一個人喜歡做某件事，出成果了，那也就無妨稱家。他舉我為例：“你多年鉆研篆刻，刻出了那么多好章子，黃苗子、丁聰、李敖、大江健三郎都用你的章，難道你還不是篆刻家嗎？還非得通過加入一個什么機構(gòu)，封得一個頭銜，才能稱篆刻家嗎？”這話不是教唆我狂妄，而是鼓勵我自尊、自信、自強。劉老師寫小說，寫散文隨筆，寫建筑評論，寫《紅樓夢》研究的“秦學(xué)”文字，甚至還寫了歌劇劇本《老舍之死》，但他對什么小說家、散文家、建筑評論家、“紅學(xué)”家等頭銜，尤其是那些由此派生出來的名分完全是無所謂的態(tài)度。這些年來，什么評獎啊，排行榜啊，他絲毫不關(guān)心，會議啦，筆會啦，一概不參與，大量時間待在溫榆河邊的鄉(xiāng)下，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敲電腦，聽音樂，看光盤，種櫻桃，畫寫生，到村友家的水李樹下神侃，跟租住在農(nóng)民院里的外地民工交往。當然，有時也會在城里餐館請一個飯局，約些他喜歡而對方也容納他的年輕文化界人士聊天。他也有他的非官方安排的“外事活動”，比如接受法國《世界報》記者采訪，跟翻譯他作品的西方漢學(xué)家切磋，與馬來西亞《星洲日報》總編輯商討世界華人文學(xué)大獎事宜等等，這類活動我往往作陪，旁聽中也受益匪淺。

劉老師說，他認為新加坡《聯(lián)合早報》所做的一大篇報道的標題很好，確實概括出了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那是很大的兩行字：“文壇老字號，快樂邊緣人”。

劉老師性格見棱見角?，F(xiàn)在他也承認自己“孤拐”，這是《紅樓夢》里的一個詞兒?，F(xiàn)在他接電話，常說的一句話是“對不起，不行。”他說原來有教師、編輯甚至主編的工作身份，那時必須控制自己的性格，一些事情屬于工作責(zé)任，不情愿也要去做，現(xiàn)在是無職務(wù)身份，無妨率性而為，不情愿做的事就直截了當?shù)鼐芙^，這是對自己的尊重，也是對人家的尊重。現(xiàn)代文學(xué)館請他去演講，請了兩年沒能請動，“對不起，不行。”是不是因為忙？身體欠安？都不是，他不愿以托詞“婉拒”，而是實話實說：“也不忙，身體也好，就是現(xiàn)在沒興致，不想去?！庇械娜擞械臋C構(gòu)實在討厭他這德性，不再理他，他也覺得人家不理他是對的。他跟我說，他自己這樣為人，卻絕不以自己為圭臬，去評價別人，有的人好熱鬧，關(guān)心評獎，重視排行榜，喜歡開會，喜歡坐主席臺，喜歡寒暄揖讓，他覺得那比他正常，各人有各人的性格，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只是希望自己能保持一種適合于自己的活法而已，并無他意。我注意到，劉老師雖然號稱孤拐，但他這些年的文章里并無對文壇或同行的批評，更無酷評，別人對他的酷評呢，他坦然面對，跟我說：“又不影響我發(fā)表東西，更不影響我吃飯，我這么個家伙，有什么道理讓所有的人都善待我呢？”

也有些人漸漸適應(yīng)或者說諒解了劉老師的孤拐，現(xiàn)代文學(xué)館的傅光明就很寬容，劉老師拒絕了他兩年，總說沒興致，他就居然耐心地等劉老師來興致，今年5月30日，劉老師終于以極高的興致去那里講了他的“秦學(xué)”研究。演講廳里是爆棚的局面，380個座位不夠，把食堂的椅子搬了來，還不夠，大概來了500多聽眾。還有從網(wǎng)上看到預(yù)告，專程從天津趕過來的，一些人從頭至尾站著聽。當時我坐在臺下就想，劉老師也有他的人緣啊，他有相對固定的讀者群、關(guān)注者，盡管總體上確實邊緣化了，但正如他的一本隨筆集的書名一樣：邊緣有光。這類活動，像去電視臺錄節(jié)目什么的，我總陪他去，我摸清了他的脾氣，他如果不想做，說破大天他也不做，而一旦他答應(yīng)做了，那么，你放心，他一定非常認真，努力調(diào)整到最佳狀態(tài)，盡量發(fā)揮出最高水平。因此每次這樣的活動效果都非常好，邀請方滿意，他自己也快活。

今年又是劉老師出書的一個“大年”，替他算一下，已經(jīng)出版的有法國的3個譯本《塵與汗》《人面魚》《老舍之死》，臺灣的《潑婦雞丁》，中國青年出版社附帶光盤的《如意》，上面提到的新建筑評論集和光明日報出版社的隨筆集《在柳樹臂彎里》，7月馬上還有上面提到的新小說集和上海文藝出版社的長篇小說《四牌樓》新版本，正進行中的還有少年兒童出版社的《劉心武教你寫作文》和古吳軒的文化隨筆集，展示“秦學(xué)”最新成果的《紅樓望月》也可望在今年面世。

那天的工作單，竟然快寫滿兩張紙，劉老師愛人呂老師瞥見，責(zé)備他說：“鄂力就兩只手，又沒三頭六臂，有你這么讓人家助的嗎？”我一邊把他“煩”我拿去快遞、郵寄、面交、復(fù)印、擴印的種種東西裝進一個大塑料兜，一邊說：“難得我們爺兒倆都高興……”我話音沒落，他已經(jīng)在那第2頁紙尾畫了我一個新頭像，嘴角下彎，還從自然卷曲的頭發(fā)上迸出好多個小星星，舉起給我看，我就一把抓過去，爺兒倆的嘴角，都往上彎個不停。

劉老師給我開列的這些“煩請”兩字開頭的單子，我全保留著。

2004年7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