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貞觀政要》中唐太宗的法律思想

一談到唐太宗，人們自然地認為他吸取了隋亡之教訓，勵精圖治，開創了貞觀盛世。筆者認為，在論述唐太宗的法律思想時，卻不能這么簡單。準確地說，他更大程度上是吸取了隋興的成功經驗，從而開創了中國法律史上的新時代，使當時成為中國歷史上無與倫比的輕刑時期。

一、唐太宗法律思想的主要內容

筆者認為，在《貞觀政要》中唐太宗的法律思想涉及立法、守法、執法等諸多方面，且有一定的體系。其內容如下：

1．“德主刑輔”的立法思想

作為一代名主，唐太宗繼承和發展了“德主刑輔，禮法并用”的思想。他說：“古來帝王以仁義為治者，國祚延長；任法御人者，雖救弊于一時，敗亡亦促。”因此他發自內心地表示：“仁義之道，當思之在心，常令相繼。”同時，他又提出：“國家大事，惟賞與罰，賞當其勞，無功者自退；罰當其罪，為惡者咸懼。”因而主張賞罰結合。在告誡太子諸王遵紀守法時，太宗更是說得明白：“君主發號施令，為世作法”，“威者，所以治人也”。要他們別觸犯法律，否則必將“一一于法”。

需要指出，唐太宗的“德主刑輔”思想并不是對前人思想的簡單繼承，而是把握儒法合流的歷史脈搏，引禮人法，開創了中國封建法律史上的新局面，對后世歷代立法都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如明清兩朝就宣揚：“德其本也，刑其末也，圣上尚德而不尚刑。”

2．寬平簡約的立法原則

筆者認為，唐太宗親身經歷了隋末法律混亂、人心思變的社會現實，所以他特別重視立法工作，并產生了如下立法原則：

其一，簡約。唐太宗在司法實踐中認識到法令繁雜，就會引起訴訟混亂，違背法律的大義。因而他提出：“國家法令，惟須簡約，不可一罪做數種條。”在他看來，這樣就會產生“官人不能盡記，更生奸詐”的后果，這勢必造成冤假錯案，影響社會安定。因此，立法必須簡約。

其二，寬平。隋朝末年，煬帝嚴刑酷法，草菅人命，結果激起民變。太宗反其道而行之，“布寬大之令，百姓來歸”，竟“旬月之間，遂成帝業”。這樣的創業經歷使太宗嘗到寬平立法的甜頭，因而他說：“死者不可再生，用法務在寬平。”當他發現有些司法人員為了獲得聲望，“利在殺人”時，他痛心地告誡道：“今之所憂，正在此身，深宜禁止，務在寬平。”要求務必珍惜百姓生命，寬平執法。

其三，定式。唐太宗認為，社會要長治久安，就必須法制規范，政策穩定，否則就會造成“人心多惑，奸詐益生”的后果，因此他提出了定式的立法原則。他說：“今宜詳細此義，不可輕出詔令，必須審定，以為永式。”從“永式”二字，我們可以看出唐太宗有長遠的戰略眼光和深遂的政治智慧。

3．身體力行的守法風范

唐太宗在總結天下興亡的原因時說：“自古帝王多任情喜怒，喜則濫賞無功，怒則濫殺無罪，是以天下喪亂，莫不由此。”而在談到法治敗壞時，唐太宗更是深刻地指出：“法之不行，上自犯之。”在太宗看來，身為一國之主，必須懂得自制，凡事要依法處理，這樣才能公私分明，達到治國的目的。為此，他提出了封建特權制度下人人平等的守法思想：“理國守法，事須劃一。”他自覺守法表現在三個方面：

第一，不以言代法，不以權廢法。如貞觀元年，朝廷舉行大選，有些人為了得到高官厚祿而舞弊，太宗大怒，下詔令他們自首，否則判處死刑。有個人沒自首被查了出來，太宗要將其斬首，大理少卿戴胄依法將其流放，太宗不準，認為會使自己失言天下。戴胄據理力爭，認為法律才是真正的布信天下，要求太宗不要以言代法，否則就會真正失信天下。太宗終于明白過來，說：“朕法有所失，卿能正之，朕復何憂?”這則事例說明了唐太宗能接受臣子依法量刑、取信天下的正確意見，而沒有固執己見，為所欲為，失信天下。

第二，不阿親貴，不避勛舊。太宗為了守法，一再加強對王室的告誡。如他對吳王恪說：“父之愛子，人之常情，非待教訓而知也，子能忠孝則善矣，若不遵誨誘，忘棄禮法，必自致刑戮，父雖愛之，將如之何?”然吳王恪不聽父勸，“數出畋獵，頗損居人”，結果被免官，削戶三百。這說明太宗為維護法的公正與尊嚴，是不徇私情的。

第三，不妄罪無辜，不泛施刑罰。如太宗有匹寶馬，他特別喜愛，常常放在宮中飼養，有天竟無緣無故地死了，太宗很難過，就把怒氣發泄到養馬人身上，要殺了他。太后就引用了一個齊景公殺養馬人的典故，使太宗明白了人是重于馬的，于是太宗釋放了養馬人。這說明太宗能在納諫的限度內自覺守法，以免罪及無辜，這是十分難得的。

司馬光在評價唐太宗守法時說：“唐太宗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愛，以杜禍亂之原，可謂能遠謀矣。”這一評價是很公允的。

4，公正嚴明的執法品質

作為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唐太宗不但重視立法，自覺守法，而且也嚴格執法，他的執法思想表現在：

第一，公正。太宗認為，法律是天下都必須遵循的準則，因而執法時必須公正。比如有次長孫無忌犯了法，執法人員主張減免對無忌的懲罰。太宗就說：“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何得以無忌國家之親戚，便欲撓法耳?”這說明不論皇親貴族，還是貧民百姓，太宗一視同仁，主張公正執法。

第二，慎罰。為了做到公正執法，唐太宗認為執法必須謹慎，以最大程度減少冤屈，在封建法制史上首創九卿議刑制。同時，他又下詔說：“凡有死者，雖令即決，皆須五覆奏。”這樣就為慎罰在制度上提供了雙保險。

第三，反對隨意赦免。唐太宗一方面主張仁義治天下，另一方面又把人分為聰明人與無知之人，認為聰明人少，不會作惡，只有無知之人才會觸犯法令，因而主張對其嚴懲，決不赦免。他總結歷史經驗教訓說：“諸葛治蜀，十年不赦蜀大治；梁武帝年數赦，牽至傾敗。”于是太宗得出結論：夫小仁者大仁賊。太宗有關人的分類是不科學的，但主張仁義治國，又輔以刑罰則是可取的。

二、太宗的法律思想是對隋文帝法律思想的繼承和發展

由于中國文化的發展在隋唐達到成熟，而隋朝更是一個承前啟后的時代，它為唐朝提供了正反兩方面的經驗教訓。所以在研究唐太宗的法律思想時，與隋文帝法律思想進行對比，更有利于看到唐太宗的成敗得失。

第一，從立法思想看，隋文帝主張“德主刑輔”，他說：“刑可助化，不可專行。”“宜弘風訓俗，導德齊禮。”又說：“欲使生人從化，以德代刑。”但這只是表面文章，實際上隋文帝采用的仍是法家的治國之道。史書說他“不悅儒術，專尚刑名”。之所以出現這一矛盾現象，要從文化發展的角度找原由。正是經過近千年的儒法合流，在隋唐凸現端倪。隋文帝的立法思想打下時代烙印，反映了這一歷史發展趨勢。而唐太宗緊跟歷史步伐，引禮人法，促進了儒法合流。他說：“失禮之禁，著在刑書。”即要求把失禮的禁條納入刑書，以便嚴懲違反綱常禮教的犯罪行為，從而明確了以禮為內容，以法為形式的“德主刑輔”思想。以至后人在評價唐朝法律時說“一準乎禮，而得古今之平。”

第二，從立法的原則來看，隋文帝主張法令簡約。他說為法要“以輕代重，化死為生，條目甚多，備于簡策”。根據《開皇律》的規定，刑罰種類只有死、流、徒、杖、笞五種，減掉死罪八十一條，流罪一百五十四條，徒杖等千余條，從而做到了“刑網簡要，疏而不失”。唐太宗繼承和發展了這一思想，與《開皇律》相比，《貞觀律》篇目仍為12篇，500條，但內容卻變化很大，進一步削減酷刑，同時，一些處刑較重的條款也改修從輕。同隋代舊律相比刪減大辟92條，減流為徒刑者71條。《貞觀律》的這些變革，確立了它的崇高地位。所以清代沈家本在《律令考》中說：“唐律以貞觀所修為定本。”而縱觀整個中國歷史，《貞觀律》比漢律減少了500條。宋律沿襲唐律，內容為502條，但法外用刑很多。明律死刑132條，而明初附例147條全是死罪。清律不計死罪例，死刑也有149條。因此，貞觀時期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輕刑時期。

第三，從執法上講，隋文帝主張公正執律，謹慎用法。他說：“以公執律修德，慎獄恤刑，為其訓范，人無異志。”而為減少冤屈，隋文帝規定：“死罪者，三奏而后決。”隋文帝的執法思想也為唐太宗繼承。唐太宗規定了州縣三復奏，京城五復奏，又首創九卿議刑制，使慎刑思想得到發展。

第四，在守法方面，隋文帝與唐太宗相差甚遠。史載隋文帝“持法尤峻，喜怒無常，過于殺戮”。又說他“喜怒不恒，不復依準科律”。這是違背他前期主張輕刑的司法實踐的，為隋朝的短暫滅亡種下了禍根，開“衰怠之源”、“亂世之兆”。唐太宗在守法上吸取隋文帝的教訓，自覺守法，又要求臣子奉公守法，使社會出現了“法平政成”的局面，即所謂“太平之基，率由茲道”。

盡管如此，隋文帝作為一個承前啟后的過渡人物，我們不能不看到他在中國封建法律史上的重要作用。如王船山所說：“今之律，其大略皆隋裴政之所定也，政之澤遠矣!”“動靜必思隋氏，以為殷鑒”。但借鑒隋朝，并不等于僅僅吸取隋亡教訓，而更大程度上吸收了隋興的成功經驗。因為唐太宗看來，隋亡不是沒有法制，而恰是有法不依。“益肆淫刑”，以至“憲章遐棄”，短暫而亡。唐太宗正是把隋初法制思想繼承過來，加以發展，形成自己獨具特色的法律思想。

(作者單位：湖南省湘潭大學69#信箱，41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