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百年來,國內及日本皆曾喧囂過一陣子“屈原否定論”。一個根本的原因,就是屈原的事跡本不夠清楚。屈原的事跡雖有司馬遷的《屈原列傳》及劉向《新序》等予以記載,但是,畢竟不直接見于先秦史料,也不見于對戰國史作了系統記載的《資治通鑒》。而《史記》的“尚奇”性,及其某些資料的錯亂,自然也會引起人們對某些事實的懷疑。人民文學出版社再版了趙逵夫的《屈原與他的時代》一書,以堅實的材料系統論證了屈原存在的真實性,讀之令人獲益匪淺,可謂近年來屈原研究方面一部有價值的學術著作。
一、博學精思,發前人所未發
該書對屈原的研究,可謂從微觀到宏觀,既顯示了作者廣博的學識,也表現出其對具體問題的深入思考。《屈氏先世與句皇王熊伯庸》一文就是頗顯作者學術功力的一篇代表作。王逸在《離騷章句》中說屈氏之祖乃楚武王之子瑕,又釋“伯庸”為屈原之父。后世注《楚辭》者大體皆依此說。作者從王逸注中既說屈瑕是楚武王之子,又說屈瑕“為客卿”的自相矛盾中看出了王逸之說的不可靠。又從《左傳》中并不稱屈瑕為王子或公子,而只稱其名或只稱莫敖,斷定屈瑕絕非楚武王之子。經過作者遍檢典籍、潛心研究,終于發現屈氏先祖乃熊渠之子句 王熊伯庸,這一發現真可謂大海探珠,頗不容易。就這一篇文章中所征引與辨析的材料看,涉及到了各種史書、專論、經傳、諸子、地理書、姓氏書、字書、地方志、雜記以及考古資料等。據筆者粗略統計,約在六十種書以上,充分體現了作者的博學。而其于前人說法的細微差異中發現如此重大問題,亦可謂善思。這一研究成果受到中外學者的高度肯定。日本著名漢學家竹治貞夫稱其“考證極精細詳實,實可感佩。”國內著名楚辭學家湯炳正也稱贊作者是“獨具只眼”。
博學與精思的結合,不僅解決了屈原研究中許多紛紜難解的問題,還發掘出一些從未被人們留意的原始資料。《戰國策·楚策·張儀相秦謂昭雎章》中有“有人謂昭滑曰”一句,“有人”究竟是誰,從未有人分辨過。作者通過對秦、楚、齊三國之間復雜關系、錯綜史實及眾多人物的精細分析,推斷出“有人”即屈原,從而發掘出有關屈原的史料。屈原史料的缺乏是屈原研究難以深入的關鍵之一,這一發掘于屈原研究其功甚偉。竹治貞夫說:“論文證明見于《戰國策》文里之‘有人’的人是屈原,真是發微闡幽,開顯千古之謎,令人佩服!”這個評價是公允的。
二、人物與時代互相發明
《屈原與他的時代》雖以探討屈原存在的真實性為宗旨,但是,它的學術價值遠大于此。作者把屈原的生平思想置于楚國歷史的進程中,置于楚國朝廷中改革與反改革的激烈斗爭中,置于戰國時代錯綜復雜的國際關系和歷史趨勢中來探索,既使我們能夠從更廣闊的背景中深刻地理解屈原,也使我們能夠更具體的感受那風云譎變的時代氣氛。例如,作者對屈原時代楚國朝廷內兩派斗爭的主要人物的考證,就向我們具體展示了當時楚朝廷內政治斗爭的復雜性,足以為楚史研究和戰國史研究增添異彩。其他如對齊、秦、楚三國關系的探索、對楚國內外戰略的探索、以及對淖滑滅越、莊矯暴郢等重大歷史事件的探索,都使我們對戰國末期的歷史有了具體認識。尤其是一些細節探索,極為精彩。《楚世家》中記載楚宣王三十年時:“秦封衛鞅于商,南侵楚。是年,宣王卒,子威王熊商立。”研究屈原者沒有不讀《楚世家》的,但皆未從中品味出“言外之旨”,該書作者卻敏銳地注意到了“秦封衛鞅于商”與楚威王即位改名為“商”的關系,作者分析說:“推想當時情形,楚國失去了本民族的發祥之地商於十五邑,楚宣王年事略高,受到這個打擊,一命歸天。其子繼位而改名為‘商’,與秦封衛鞅為‘商君’針鋒相對,表示一定要奪回這塊地方,并且報仇雪恨,其痛心疾首與當時情狀之慘烈,當不亞于越王勾踐臥薪嘗膽、會稽發憤之時。”其對人物心理的分析,不亞于小說中的人物心理描繪;其對當時情勢的推想,非有歷史學家的深邃眼光乃不能見。
也正由于作者博覽群書,胸懷全局,對戰國時代的歷史有真切具體的了解,因而對屈原生平思想及作品的研究能發前人所未發。例如,在詳細地考證了齊楚垂沙之戰和莊矯暴郢的重大歷史事件之后,就對屈原晚年的一段行蹤和寫作《懷沙》一詩的隱情提出了令人震驚卻頗有道理的結論。書中寫道:“我以為《懷沙》字面意思是‘懷想垂沙之事’,實際上是懷想莊矯的結局……過去由于沒有弄清它的寫作背景,沒有揭開它同莊矯人滇這件事的關系,更未弄清莊矯的身份、政治傾向及人滇的動機,所以我們對《懷沙》一詩的解釋就顯得很膚淺。”
總之,作者把對屈原的研究與對其時代的研究結合起來,互相發明。我們從屈原的生平中看到了他的時代,從他的時代中更深刻地理解了屈原。讓我們感到既有微觀研究的精微,又有宏觀展示的博大。如果借用《中庸》的話來概括,真可謂“致廣大而盡精微”。這不僅有力地證明著屈原存在的真實性,而且更強烈的吸引著我們去深刻地思考屈原這一真實人物的悲劇性和其存在的歷史意義。
(作者單位:陜西省漢中市陜西理工學院文化傳播系,723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