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書畫社團的地域分布和主要活動

近代中西文化的全面沖撞融合，對中國傳統書畫藝術的沖擊是不言而喻的。西洋硬筆的引進，文言文被白話文的取代，不但抽掉了書法賴以生存的物質基礎，而且使得蘊含于筆墨文化和文言思維之中的傳統書法語境不復存在。而西洋繪畫觀念及技法的傳人，更使得康有為、陳獨秀等人在五四前后痛心疾首地大呼國畫改良、美術革命。國粹沉淪之刺激，使得書畫社團組織形式在近代大量涌現。本文擬對近代書畫社團的地域分布加以大略考察，并進而探討呈現這一分布的社會文化根源。

中國自古就有“君子以文會友”的傳統。文人士子三五同好，定期不定期的集會，談玄論道，譏切時政，或交流詩文，揮灑翰墨。書畫家們走出書齋，交流集會也由來已久。早在清乾隆年間，河北滄州人，乾隆四十年時的進士李延敬就主持創辦了“平遠山房書畫集會”和“吾園書畫集會”，曾先后吸引一百多位書畫家參加集會，“壇坫之盛，海內所推”。

但中國書畫社團組織形式大規模的涌現，并逐漸改變傳統文人雅集性質，朝著明確集會宗旨、服務特定藝術追求的組織化方向發展，則在清末民初的時期。許志浩《中國美術社團漫錄》一書，收錄清初至新中國成立前的金石書法、中國書畫、木刻、漫畫、雕塑及綜合性的各類美術社團共341個。應當指出，許志浩的統計還只是一份與實際數字相差較大的不完全統計。，這主要是因為近代諸多的書畫社團組織機構并不完備，因人事或時局的原因，很快煙消云散的并不少見。還有一些社團本身規模不大，影響較小，加之交通信息不暢等因素，未能廣為人知或留下較為詳細的文字記錄，為歷史湮沒不聞的亦有不少。這都給統計工作帶來了極大困難。剔除其中的木刻、雕塑、年畫及工藝美術等類社團，中國書畫與綜合性美術社團268個，具體分布如下：上海93個，江蘇32個，北京26個，浙江20個，廣東21個，四川13個，香港、臺灣各9個，陜西6個，福建5個，安徽、山東各4個，其他湖北、湖南、天津、江西、河南及東京、巴黎各地共27個。盡管這只是一份與實際數字有較大差距的不完全統計，但它也大體反映了當時國內書畫社團蓬勃興起的景象，并為我們的具體分析提供了必要依據。

即使充分考慮到缺漏和誤判等因素，這一分布也與當時各地的社會發展狀況及書畫藝術的繁榮活躍程度相吻合。近代書畫社團比較集中地分布于滬、蘇、浙’、粵等經濟文化發達的江南地區。其次是北京與重慶，這與它們特殊的地理位置及戰爭時期特定的環境有關。尤其上海一地，書畫社團的數量占到了全國同類社團數量的近一半左右。而且在上海這樣書畫家集中且社團活動發達的地方，還出現了社團聯合體與社中之社的趨勢。如1923年，“南北藝術界諸君，感于無大規模之集合，不能有偉大之建設”，因而組織全國性的藝術協會，以聯合全國藝術界籌劃藝術上各種重要之建設。應當看到這是各社團之間自發的聯合，并非政府出面組織的官方藝術協會之類組織。社中之社的現象亦不少見。如1923年，書畫保存會同人，發起組織金石書畫文藝研究社，在組織上則附屬于書畫保存會。

總體上看，近代書畫社團的大量涌現及呈現比較集中的區域分布，主要受經濟和文化兩個方面因素的影響。

眾所周知，上海自晚清開埠以來，憑借其優長的地理條件和富有潛質的工商業傳統，迅速躍為全國第一等港口，對外貿易的發達，工廠制造業的興盛，推助了上海這一號稱“東方巴黎”的崛起。一批商人、買辦、工廠主迅速積累了豐厚的物質財富，成為社會新貴。對于這些深受傳統文化浸蘊的社會新貴來說，書畫及古玩的搜集與典藏幾成為他們共同的嗜好，于是就形成了一個潛力巨大的書畫市場，吸引著全國各地的藝術家們前來尋求發展機會。而書畫家們也發現了藝術品固有的商品屬性，迎合市場需求的字畫創作漸漸取代了傳統書畫怡情養性、應和酬答的創作方式。但以單個人的力量要想在名流云集的十里洋場揚名立足，其難度是可想而知的。書畫社團組織的出現，恰好充當了書畫家與市場間的橋梁和紐帶。通過加入社團組織，會員間的相互交流切磋，既有助于提升他們的藝術水準，提高知名度，擴大社會影響，又可以有多個渠道獲取外界信息。書畫家們通過社團組織的形式達到了干預社會、推銷自己的目的。從這個意義上說，近代絕大多數書畫社團具有一定的商業行會性質，維護著書畫藝術家的共同利益。

許多書畫社團正是為適應日益繁榮活躍的書畫市場需要才產生的，因而這些社團具有濃厚的商業氣息，代會員推銷畫作是書畫社團一項重要的服務項目。如飛丹閣書畫會、海上題襟館金石書畫會、文明書畫雅集、豫園書畫善會、上海書畫研究會、青漪館書畫會等社團都大力推動書畫買賣，為社員制定潤例并代銷作品。還有一些社團，通過展覽的形式，向社會推銷社員作品。如1923年7月，晨光美術會舉辦第三屆繪畫展覽，參展作品旁標明價格，任人定購，其價目自一元至五百元不等，可以滿足不同消費層次的需求。同年8月，著名的美術團體天馬會舉行第六屆繪畫展覽會，幾成了一個場面火爆的書畫作品搶購會。’據《申報》所載：“開幕后第三日，國畫部作品，已更換陳列。其一百零一至一百零八號，吳杏芬女士繪花卉草蟲屏八幅，為邵爾康君購定。孫松君繪三秋圖一幀，又為來賓購去，又有人購王一亭繪之鴉及鐘馗兩幅，因目錄上刊出非賣品，尚在接洽中?！蓖ㄟ^展覽，向公眾推銷作品，可以說是一個非常普遍的現象。經濟發展與文化藝術的繁榮本是一種互動關系，上海一地能夠集中全國近半數的書畫社團，是與商業因素的推動分不開的。

其次，近代書畫社團的大量涌現，可以說是近代中西文化全面沖撞融合的產物。近代西洋文明假堅船利炮以如潮之勢涌人中國，中國傳統書畫藝術在西方文明的沖擊下，面臨著空前的危機。國運的頹敗，國粹的沉淪，深深地刺痛著廣大知識分子及書畫藝術家們深沉的愛國之心。近代書畫社團正是為挽救國粹之沉淪，弘揚民族書畫藝術的迫切需要而勃興的。書畫藝術家們希望以他們手中的筆及筆底的藝術作品作為思想啟蒙的工具，喚醒民眾，振奮民族精神。1923年，南北藝術界成立協會組織，其成立宣言深情地寫道：“平和的春風，總不從荒原吹來；自由的醴泉，總不從冰崖潰涌。我們愛平和愛自由的青年藝術家喲，這是我們應該覺醒的時候了。我們自己先不要成了荒漠中的一粒沙，冰崖中的一粒雪。偉大的使命壓在我們的兩肩，要我們同心協力地扛舉。我們久困在涸澤中的國魂，正期待我們協力拯救。我們要把創造恢復，我們要研究古代的寶藏，搜集古代的遺物，期以繼往開來。我們創造藝術的藍圖以濡合民眾，我們陶冶民眾以作育天才，我們優秀的中華民族，終不會長此陵夷。”(《申報》1923年9月11日)

在國運不昌、國難當頭的時候，書畫藝術家希望通過振興民族藝術來振奮民族精神，藝術創作承載了思想啟蒙的歷史重任?？疾旖T多的書畫社團，雖然在藝術主張與追求上有差別，成員構成也不相同，但它們卻有著共同的動機意愿與總體目標，那就是挽救國粹之沉淪，重續民族書畫藝術輝煌燦爛的歷史。即使在今天，我們還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書畫家們的拳拳愛國心、沖天凌云志及由此表現出來的深沉的民族責任感。從這些社團的宗旨與活動中，可以明確地反映這一點。高邕之草擬的《豫園書畫善會緣起及章程》開宗就說：“滬瀆繁會，甲于海內。其間善人疏財仗義，濟困扶危，名士之提倡風雅，保存國粹者，聯袂以來，接踵而起。”上海書畫研究會以“提倡研究，承接收發”為主旨，便于書畫家、鑒賞家“隨時晤敘，互相考證，以為保存國粹之一助”。青漪館書畫會“專以討論書畫，保存國粹為宗旨”；晨光美術會“以研究美術，發揮個性為宗旨”；中國畫學研究會以“提倡風雅，保存國粹”為宗旨。如果從宗旨上對近代書畫社團作考察，我們會發現諸如“保存國粹”、“發揚國粹”的字樣俯拾即是。而且他們也以積極的姿態投入到保存國粹的活動中。在20世紀20年代初，江浙等地時局危急，戰亂頻仍，離戰地較近的會員，恐被炮火累及，于是紛紛將所藏古今名人書畫，隨身帶至上海，請上海書畫保存會予以保存?！氨４鎳?，為本會之職責”，事關重大，為求一萬全之策，該會專門召集會員，積極商討書畫保存問題。

總之，近代書畫社團的大量涌現并呈集中的地域分布，顯示出近代正在經歷著的社會經濟文化轉型，社團的宗旨與活動也打上了深刻的時代烙印。

(作者單位：浙江省杭州市浙江大學中國藝術研究所，310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