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翻譯家艾略特·溫伯格認為,美國對其他國家的文化感興趣只可能是出于兩個原因,第一:“你正好趕上了一個文化上充滿了自卑情結的時候”,就像在19世紀,那時候梭羅和愛默生閱讀德國浪漫主義的作品;20世紀20年代,美國作家也都熱衷于移居巴黎或倫敦去吸取文化,并把歐洲當作文化和藝術中心;第二,來自于“當作家和知識份子對他們的國家感到厭惡的時候,希望去發現其他的聲音”。比如20世紀60年代,在越戰和民權運動發生的時候,人們希望尋找一些新的東西,熱衷于東方的佛教。
美國正處在一個全球化時代。在加州,進口汽車銷量幾乎是國產車的3倍;許多美國服裝,像Gap,Levi's和Nike大多數產自亞洲;而美國孩子們的玩具有75%是在海外生產的。美國最強大的出口,既有好萊塢的電影,當然也包括世界各地的駐軍,看起來似乎美國同世界異常貼近。
商業比文化更易進入美國
但是如果你問一個美國人,最近是否看了一部國外電影,或者一本翻譯小說?回答卻是讓人尷尬的。商業和貨物,要比觀念和文化能更迅速的進入美國。也許原因在于,美國文化缺少對世界的理解、謙卑、容忍和觀察。
美國電影公司在推銷國外電影時越來越困難。最新研究表明,歐洲電影在2002年的只占美國錄像業的1.6%,而同時美國電影在歐洲有有90%多的觀眾。
美國出版的文學書籍中,只有少于3%的書是翻譯的,這個比例并不比阿拉伯世界更好。最近很多出版公司還削減了出版計劃,甚至諾貝爾獲獎者像若澤·薩拉馬戈和凱爾泰斯的作品仍少有介紹。
“9·11”的影響
“9·11”事件之后,國際演出團體在美國的演出受到了更嚴格的審查。國外劇團、舞蹈和音樂團體的演出被延期或取消的屢見不鮮。學術界的情況也是如此,由于簽證的限制,許多留學生和訪問學者被拒之門外,包括一些已在美國教了好幾年書的學者。排外的情緒因為“9·11”事件而達到頂點,對恐怖主義的恐懼,似乎使美國知識教育的重心也發生了轉移,而公眾狹隘心理也在逐漸增長。
除了藝術與學術領域之外,最重要的損失也許是這種對國外文化的拒絕對美國社會總體上所造成的惡果。
曾翻譯諾獎獲得者君特·格拉斯作品的邁克爾·亨利·海姆認為,“這是一種自我滿足,人們假裝不需要這些,假裝它們(外來文化)沒有告訴我們任何東西;這是“9·11”遺留下來的問題之一,我們不清楚世界上的其他人是怎么感知我們的。”
對于目前排斥國外文化的現象,很多人認為罪魁禍首是總統布什,他對世界文化的興趣明顯低于他的前任克林頓。另一個應該受指責的是媒體。但問題并非如此簡單。抵制的根源一直存在于美國歷史中,在美國建國之初就可以看出端倪。在清教徒時代,美國希望自己成為歐洲人的榜樣。而當歐洲并沒有追隨時他們感到失望。于是美國人認為他們能夠獨自向前,而不需要其他世界的文化洗禮,這也正是他們不同于其他國家的地方。就像有些歷史學家寫道的那樣,“這里是一個新的世界,我們只想把門關上。”
美國人總是在一個危險的時刻把他們的注意力轉向國外文化。60年代美國突然間受到了來自拉美的外在威脅,在佛羅里達海岸,出現了一個和美國相鄰的共產主義國家——古巴,沒有什么能比這個更能引起人們的興趣了。那時候好多拉美的研究所成立了,每個人都認為“更多地了解他們是非常重要的,因為他們可能會殺死我們。”
但是當一種文化并不能殺死他們的時候,美國人常按自己的想像來詮釋另一個國家和文化的故事,比如最近美國拍攝的三部和日本有關的電影。第一個是《最后的武士》,電影反復借用了禪思和武士道精神;第二部是《殺死比爾》,烏瑪·瑟曼扮演一個失去知覺的白人姑娘,并具有喜歡耍弄武士刀的日本性格。第三部是《迷失東京》,兩個美國人在東京的豪華飯店里留連,并和不可預測的日本人發生著聯系。
而對于日本人自己拍攝的電影,受過教育的美國人也許只知道黑澤明的某些作品。其余亞洲人,名氣大如張藝謀者,也幾乎無人知曉。
來自內部的民族主義
曾以“文明沖突論”揚名全球的哈佛大學教授亨廷頓,在今年3—4月號的《外交政策》雜志上更以《拉美移民的挑戰》為題發出警告說,目前已超過美國黑人總人口的拉美移民,一直拒絕美國的主流價值觀,也不愿融入美國的主流文化,反而形成了拉美移民自己的、從洛杉磯延伸到邁阿密的政治和語言圈,這種現實可能會使美國分裂為迥然不同的兩個民族、兩種文化和兩種語言(英語和西班牙語)。有人甚至認為,將來的美國話可能是西班牙語。
亨廷頓的這個警告遭到來自各方面的批評,那些持大美國觀念的學者和市民指出,想把美國只當成正宗的盎格魯·撒克遜的美國,是極端狹隘的民族主義思想在作怪。
的確,由于拉美移民持續和大規模地擁入美國,以及拉美裔育齡婦女的高生育率,美國的拉美裔移民人口不斷攀升:2000年,拉美裔移民占美國總人口的12%,即大約3470萬人;從2000年到2002年,拉美裔移民人數又增加了近10%,目前已經超過美國黑人總人口;到2050年,拉美裔美國人將占美國總人口的25%。拉美裔美國人正在“急劇攀升”,也不斷“搶占”本來屬于本土美國人的地盤。
以佛羅里達州的邁阿密市和康涅狄格州的首府哈特福德市為例,2003年,哈特福德市人口的40%是拉美裔移民,超過了該市的黑人人口(占38%)的比例。該市的首任拉美裔市長宣布,哈特福德市已經成為一個拉美裔美國人的城市。
現在美國發生了奇怪的事情:在邁阿密,英裔美國人和美國黑人成了被忽視的“少數民族”。由于無法與政府官員進行溝通,并且受到商店售貨員的歧視,英裔美國人被迫同化融入拉美裔移民的社區,或者不得不離開邁阿密。在邁阿密,古巴移民經常在汽車保險杠上寫著:“請在汽車里掛上古巴國旗,直到最后一個英裔美國人離開邁阿密。”
在所有的拉美裔移民中,墨西哥移民不但人數最多,1.23億墨西哥人中,1億在墨西哥,2300萬在美國。一項調查顯示,沒有一個出生于美國的墨西哥裔兒童認為自己是美國人。美國國家情報委員會前副主席格雷厄姆·富勒因此警告說,“美國‘移民大熔爐’正日益面臨挑戰,墨西哥移民的聚居區是如此集中。”
西班牙語正日益成為美國商業和一些地方政府的通用語言,拉美裔移民甚至拒絕使用英語。例如,2000年,在美國有2800萬人在家時說西班牙語,有近1380萬人的英語口語很差,這一數字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已經上升了66%。在邁阿密,西班牙語在2000年不但成為大多數居民的家庭用語,而且成為商業和政治活動中的通用語言。
把欲望當抱負的傳統
美國一向把外來移民的多元化引以為豪。但是現在,一些美國學者擔心,美國的西南部可能會變成美國的“魁北克”。亨廷頓認為,拉美裔移民對美國構成的挑戰,要遠遠大于魁北克對加拿大構成的挑戰。甚至有人說,在人們大談美帝國全球擴張的未來命運之時,埋葬美帝國的種子,可能已經在美國國內發芽并緩慢而持續地生長著。
美國前中央情報局官員戴維.格里斯指出,“大多數美國人感到自豪的是,美國一向是照亮通往更為平等之路的燈塔。但是,保持美國作法同試圖迫使其他人接受美國的標準是不同的,尤其是我們的作法遠非十全十美,就像我們市中心貧民區發生動亂所顯示的那樣。”此外,美國這種自命不凡,唯我獨尊的心態在國際事務中必然表現為把自我價值觀強加給其他國家,力圖使意識形態與美國體制不同的國家接受美國的發展模式,實現“美國治下的和平”,這種明顯帶有文化輸出的作法盡管在表面上留下了美國使命“神話”的痕跡,但在實際執行中并不會完全奏效。
從世界歷史發展過程看,如果一個民族認為,它擁有上天賦予的一種優于其他民族的特性和能力,就必然得出結論,拯救和統治落后民族是它的注定命運。史上多少個大國就是在這種“使命”心態的驅使下,揚起了征服其他國家的大旗,盡管可能會炫耀一時,但最終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歷史的盡頭。美國是否在重蹈這些已經消逝了的帝國的覆轍,我們不敢妄斷,但至少美國在世界上履行特殊責任的使命受到了種種挑戰。過去,美國常常以自己社會的“純潔和完善”為世界樹立了一個效仿的榜樣,通過榜樣來完成上帝賦予的使命。現在這個榜樣已經失去了往日的魅力,美國社會問題叢生,布熱津斯基在一本新著中列出了美國目前面臨的20個大難題,認為,美國在全球的顯赫地位反而促使它越來越在全球無能為力,美國自身力量不足于強制推行美國式的“世界新秩序”。
美國的“使命”觀在美國文化中由來已久,根深蒂固,當第一批移民踏上北美大陸時,他們便把固存于自己思想中的命定論與開拓一個新世界的神圣計劃結合在一起,在這里播下了美國使命“神話”的種子。“上帝的選民”、“山顛之城”、“希望之鄉”等說法便是他們在塵世履行上帝賦予他們一種特殊使命的表達。隨著美利堅民族的形成,這種觀念深深扎根于美國盎格魯—撒克遜文化之中,成為美國人把美國和其他地區區別開來的主要標準之一,也成為他們作為上帝的選民在塵世追求的一種“理想”。美國人的這種使命“神話”可以說是發軔于清教徒的宗教信仰,根植于美國的特殊地理環境,形成于美利堅民族的特殊性,隨后又受到美國是世界上發端較早的資產階級民主政體的加強。美國立國后,這種觀念對美國處理與外部的關系發生了深刻的影響,美國由此自詡為“拯救國家”,“山顛之城”的“圣光”開始射向仍然處于“黑暗”之中的蠻夷地區。客觀上講,美國政治文化中存在的這種價值觀并不完全屬于子虛烏有,許多美國人對外部世界的認識及其處理事務的方式深深地留下了這方面的痕跡。然而,當同樣受這種文化影響的政府決策者在美國對外關系上體現出“救世主”的傾向時,“使命”觀就完全服從了國家外部利益的需要,變成了對美國追求自我利益的一種“堂而皇之”的掩飾或“振振有辭”的解釋。美國著名政治家威廉.富布賴特指出:“我們絕大多數人深深地依戀著自己的價值觀念,并篤信自己的優勢和長處。但是當你查看一下外交政策,就會發現政治領袖們的慷慨陳詞,坦誠地談論理想,卻很少描述他們的真實政策,而更常見的印象是模糊他們的真實政策。我們通常是在掩飾我們的激烈爭奪和私利。”富布賴特這番話盡管是針對存在于美國對外政策中的一種普遍現象發出的批評之聲,旨在規勸政府把對外政策建立在一種切實可行的基礎上,以保證美國外部利益的最大限度的實現,但以此衡量美國外交中體現出的使命“神話”,足可令人深省。
美國的天堂是圣徒馬太在其福音書第五章中記載的‘山顛之城’,向全人類召喚。被稱為美國“憲法之父”的詹姆斯.麥迪遜說:“我們國家如果自身處理得當,將成為文明世界的自由工場,比任何其他國家對非文明世界貢獻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