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王大樹為鄰村一個老爺子80大壽趕場子回來,在空蕩蕩的草屋里轉一圈,便坐到場邊的石凳上吹嗩吶。他吹的是當地民歌《在一起》,吹著吹著,一行清淚從唯一的左眼里潸然流下。坐在西屋山納鞋底的妻子聞聲拄著雙拐走過來勸道:“他爸,別吹啦,月娥在省城,千里迢迢的,一時半會回不來,咱不想她啦,越吹心越想。”說著自己也抹起眼淚來。
王大樹天生“獨眼龍”,父親為了他有個生路,讓他跟人學了吹嗩吶,正因他能為人家生日滿月婚喪喜慶趕場子掙幾個外快,才在40歲時娶了只有一條腿的妻子。一只眼和一條腿的結合卻生下了不僅樣樣俱全而且俊眉俏眼的女兒月娥。可這月娥生來膽小,10歲才敢到4里外村小學讀書。小學畢業后因為她的好友秋玉輟學了,她也堅決不肯上中學,執意跟爸種田。轉眼2年過去,18歲的月娥出落得如花似玉。一個多月前在省城打工的秋玉回來了,她穿金戴銀,渾身珠光寶器。到月娥家串門,極力勸說月娥跟她一起去省城打工,說省城一天能掙上百塊,月娥羨慕死了,執意要跟秋玉去,王大樹只好同意。可這一個多月,王大樹天天都想女兒,一想就拿出嗩吶吹《在一起》。月娥上小學時,他怕月娥走在七拐八彎、草深林密的路上害怕,又不想耽誤家里的活,便用嗩吶吹《在一起》接送,女兒上學時,他在家里干幾分鐘活吹一段,讓她感覺爸爸就在身后。到放學光景,他又干幾分鐘活吹一段,讓她感覺爸爸就在前面。
王大樹沒理會妻子,繼續吹他的《在一起》,一遍、兩遍、三遍……。直到一個穿綠衣的郵差在他跟前停下自行車,遞給他一張匯款單要他按指印時才停下。當他看清是女兒月娥寄錢回來了,而且是一萬塊,女兒還在附言欄里寫道:“爸爸媽媽,我在省城一切都好,請放心!”他抑制不住地對妻子大聲說:“好啦,咱月娥不讓咱掛心啦,她一切都好,還寄回一萬塊錢哩!”說完哈哈大笑起來,妻子也跟著開心地笑了。第二天上午,王大樹去鄉郵局取錢,他要用這錢到村里砌新房。他家孤門獨戶,離村子2里多,月娥在家時常說家里連老鼠都嫌寂寞。中午,當他回家路過村里時,卻聽人悄悄議論,說秋玉在省城做了“雞”,靠出賣身子掙錢。他嚇出一身冷汗:“秋玉做了壞女人,咱家月娥還能好?跟著螞蟻學鉆縫,跟著老鼠學打洞,一個月掙一萬塊,難道天上掉下金砣子?”思來想去,總覺得這一萬塊錢有點不干凈,決定去省城找月娥弄明白。
這天,王大樹讓妻子將月娥寄回來的一萬塊錢縫進襯衣口袋,抱著嗩吶乘車來到縣城。他站在一棵高大的老梧桐下,用嗩吶神情專注地吹奏著在家常吹的《東方紅》、《誰不說俺家鄉好》、《毛主席的話兒記心上》等曲調,吸引了不少來往過客,不斷有人往他腳下扔錢。三天就攢足了去省城的盤纏,第四天就乘上了開往省城的客車。
車到省城已是下午一點,他馬不停蹄地開始尋找女兒。他不知道女兒落腳哪兒,只有先找秋玉。他記得秋玉前次在他家說過她在省城一家名叫“香四海”的飯店打工,便向人打聽“香四海”飯店在何處。問了20多個人,沒一個知道,他以為城里人看不起他鄉下人,不肯告訴他,他便拿出嗩吶吹起來,有人往他腳前扔錢,他拾起來還給人家,說他只想打聽“香四海”飯店在何處,人家還是搖頭。他正不知所措,有個40多歲的男人用手機打了“114”查詢“香四海”飯店的電話號碼,接著打了“香四海”飯店的電話,然后告訴王大樹,“香四海”在經7路東段107號,王大樹連聲道謝。
轉了十幾個街頭,王大樹才踏進“香四海”飯店的門檻。可是老板說秋玉三個月前就離開“香四海”了,就是說秋玉前次回家就已不在這兒了。王大樹問老板知不知道秋玉現在何處,老板直搖頭,倒是一個端盤子的女孩說她在“陽光雅苑”門口見過幾次秋玉,說秋玉可能住在“陽光雅苑”。王大樹不知道“陽光雅苑”是什么,在什么地方,女孩告訴他“陽光雅苑”是城里人居住的地方,并告訴他怎么去,王大樹馬上往“陽光雅苑”進發。
“陽光雅苑”被鐵藝圍欄和一道電動伸縮門包圍著,里面別墅林立。每幢別墅都被花圃環繞,別墅之間有翠竹、青松,中心道兩旁還有池塘、假山和亭臺水榭。顯然,這里是有錢人居住的地方。
王大樹來到雅苑門前,問門口穿制服的保安,這里是否住著一個名叫秋玉的女孩。保安走進值班室打開電腦看一會,搖頭說:“這里沒有業主叫秋玉。”
秋玉不在這里,王大樹只好到別處尋找。大海撈針談何容易,他像沒頭蒼蠅似地亂飛亂撞,沒錢了就吹嗩吶撿人家賞錢,四天了仍然不見秋玉蹤影。這天中午,王大樹路過一家超市門口,見一個穿著時髦的女孩提著東西從超市出來,仔細一看,不禁喜出望外,這女孩正是他苦苦尋覓的秋玉。連忙上前叫道:“秋玉,我可找到你了!”秋玉一驚,定睛一看,認出是他,笑道:“大伯,你怎么來了?”王大樹趕緊說:“我來找月娥,快告訴我,她在哪兒。”秋玉眼珠一轉:“這么急干嘛,家里有事?”王大樹說:“家里沒事,我想看看月娥在這兒掙的什么錢,一個月掙一萬塊,哪這么容易,如果她掙臟錢,我就帶她回家,這個臉咱們丟不起。”秋玉格格一笑:“大伯,你把心放肚子里吧,月娥和我一樣掙的都是干凈錢。”王大樹問她:“你掙的什么錢?村里有人說你在這兒賣身子,我擔心月娥也這樣。”秋玉又一笑:“哪能呢,大伯,你看我像那種做下作事的人嗎?你家月娥更不是那種人。咱們倆在一起,咱們是憑自身能耐掙錢。”王大樹將信將疑,央求秋玉帶他見月娥。秋玉滿口答應,要他在這兒等一會,她要到附近一家美發店整一下頭發,幾分鐘就完。王大樹便站這兒等她,可等了一個多小時仍不見秋玉回來,秋玉顯然溜了。焦急中,他猛然想起這兒靠近“陽光雅苑”,秋玉肯定住在“陽光雅苑”,月娥也肯定在這里,連忙往“陽光雅苑”趕去。來到“陽光雅苑”,他要保安放他進去,可是任他磨破嘴皮保安就是不放。他沒法,便在門口死守,他想就是守三天三夜也要守,不相信秋玉和月娥不出來。等了一個多小時不見她倆的身影,他急了,這樣癡貓守窟,何時是頭?不由舉起嗩吶對著苑里吹起了《在一起》,他想月娥聽到這曲調,一定知道是爸來了,一定會來見他。可是他反復吹了半個多小時,就是不見月娥出來,他還要吹,保安不讓了,說有業主打電話來說嗩吶聲破壞三苑里的安靜。他無奈地收起嗩吶。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轉眼已是黃昏,仍然不見月娥的身影。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月娥依然沒有出現。
夜闌人靜,還是不見月娥蹤影。心力交瘁的王大樹不顧一切地又舉起嗩吶對苑里吹起了《在一起》,保安讓他不要吹他不聽,保安便上前奪走他的嗩吶丟進值班室,他心里一急,啪地跪到保安跟前,央求保安還他嗩吶,他要用它呼喚女兒,救出女兒,說著流下辛酸的眼淚。這時有五六個下夜班的男女工人經過這里,駐足觀看,得知情況后,一起勸保安將嗩吶還給王大樹,要他將心比心,要是他的爸爸出來找他妹妹,他能不讓他吹?保安被說動了心,將嗩吶還給王大樹。王大樹迫不及待地又吹起了《在一起》,大約又吹了半個小時,苑里的中心道上忽然有個女孩朝這兒飛奔而來,跑到王大樹跟前,一頭撲進他的懷里,哭著說:“爸,我來了,我是月娥!”淚眼模糊的王大樹驚呆了,當他擦干淚水看清撲進懷里的女孩正是自己的女兒月娥時,淚水又刷地流下來,哭道:“我的乖女兒,你可來了!”接著,父女倆相擁而泣。半晌,王大樹問女兒:“月娥,告訴爸,你那一萬塊錢哪來的,干凈不?”月娥流著淚說:“爸,我對不起你!”接著說了事情原委。原來秋玉將她帶到省城是想將她介紹給一個姓吳的臺商做“二奶”,而秋玉自己則是一個姓史的臺商包的“二奶”。姓史的和姓吳的兩個臺商是好朋友,兩人都在“陽光雅苑”買了別墅。吳臺商在史臺商處認識秋玉后,便托秋玉給他物色一個“二奶”,秋玉答應了。她將月娥帶到省城后跟她交了底細,起初,月娥怎么也不答應,執意要秋玉幫她找份正當工作,秋玉便讓史臺商為她找了份超市導購員的工作,不料月娥文化太低,知識太少,難以勝任,沒幾天便被炒了魷魚。這時,秋玉告訴她,窮鄉僻壤的女孩要翻身,只有傍大款,咱們不能一輩子守窮,更不能眼看著生養咱們的父母窮一輩子。在城里,女孩傍大款是一種時髦。月娥被她說動了心,終于答應做吳臺商的“二奶”。恰巧吳臺商近日去臺灣,一時回不來,吳臺商便讓秋玉安排月娥先住進他的別墅,并匯來l萬塊錢給月娥作定金,其他條件待他回來后面談。月娥收錢后便匯給了她爸。秋玉中午在超市門前遇見王大樹后,告訴了月娥,月娥得知她爸在找她,想馬上與她爸見面,秋玉怎么也不讓,說跟她爸回去,她這一輩子就別想離開那窮地方了,月娥一時拿不定主意。后來爸爸在門口吹嗩吶,她聽了心里刀塊般難受,經過反復思考,終于沖破秋玉的阻攔奔了出來。
聽了月娥的訴說,王大樹牽起她的手:“走,跟爸回家,咱家再窮也是人。”月娥為難地說:“可……可我拿了人家一萬塊哪!”王大樹說:“錢我帶來了。”接著解開衣襟,撕開襯衣口袋,取出一疊百元現鈔,塞進月娥手里:“去,還給人家!”月娥高興地接過錢,飛快跑進雅苑。
不一會,月娥又飛跑回來,拉住王大樹的膀子說:“爸,咱們走。”這時,下夜班的工人中有人對月娥說:“我看你這妹子未必一定要回家,這省城掙錢的地方多著哩,只要肯吃苦,人誠實不愁沒工做,我建議你到勞動部門的職介所看看,那兒上規矩,不騙人,崗位又多,說不定有適合你的工作。”月娥遲疑地望著爸爸。王大樹想了想說:“對,咱們是該到那兒看看,咱們出來就是想打工掙錢的,干凈錢為什么不掙?咱們明早就去。”月娥會心地笑了。
下班的工人要走了,王大樹舉起嗩吶吹《在一起》向他們致謝,月娥放聲唱道:“魚兒和蝦兒在一起,蚌兒和螺兒在一起。菱兒和藕兒在一起,蒲兒和蘆兒在一起。風兒和云兒在一起,月兒和星兒在一起。兒女和爸媽在一起,幸福和甜蜜在一起。”歌聲委婉而動聽,工人們報以熱烈的掌聲。